第35章: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老者低聲吟誦著典籍中的句子,眼中閃爍著讚許之色。
良久,他幽幽嘆道,「足下,真君子也!」
說罷,老者神情肅穆,對著鄒雲深深一揖到底。
「丈人快快請起,某實不敢當也。」
老者突如其來的動作,給鄒雲嚇了一跳。
他連忙上前一步,同樣深深作揖回禮,並伸手扶起老者。
「我從沒有聽說,幫助他人的仁善之舉是不值得稱讚的。」
老者被扶起後,神情依舊莊重肅然,目光灼灼地看著鄒雲,「這一禮,不為其他,只為仁心!」
這句言語擲地有聲,在市井喧囂中顯得格外清晰。
見老者越說越是嚴肅,鄒雲趕緊轉移話題,開口問道,「丈人高義,某心領了。只是還不知丈人,姓甚名誰......」
老者張張口,正準備介紹自己。
忽然!
市街北側,猛地傳來一聲極其嚴厲的呵責。
「辟匿!毋得擋道!」
如同冷水潑入滾油,原本喧鬧的市集瞬間凝固。
往來穿梭的黔首、坐列上的商販,聞聲皆臉色驟變,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
依據秦律:官差巡市,庶民避讓。
人群像被無形的鞭子驅趕,慌忙退至列肆兩側,垂首躬身而立,屏息凝神,無人敢抬頭直視聲音來處。
只見四名身著皂色窄袖禪衣、頭戴絳紅色幘巾的求盜。
也就是縣尉下屬,負責捕盜的吏卒正疾步朝鄒雲這邊走來。
他們腰間一邊挎著環首削刀,一邊懸掛縣府頒發的銅質驗牌,手持粗糙麻繩和記錄拘捕文書的木牘傳牒。
「正是此人!」
四人面色肅殺,當看到此行目標時,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
老者聞聲渾身猛地一僵,如遭雷擊,原本溫和從容的面容,瞬間褪盡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鄒雲眉頭一蹙,不動聲色地側身向前,將老者護至身後。
隨後,依禮拱手沉聲發問,「求盜公,此乃市中坐列販餅之黔首,安分守己,未犯市規。」
「不知何故驚擾列肆?還望明示。」
他的身姿挺拔,無形中為老者形成一道屏障。
為首的求盜橫眉冷對,正欲發作,但目光掃過鄒雲身上質地精良的華貴衣著,以及那份沉穩氣度。
終究還是將戾氣壓下幾分,面色稍緩。
但眉眼中,仍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強硬。
他抖了抖手中刻著拘捕令的木牘,揚聲道,「此乃縣府緝拿的要犯!足下莫要多管閒事,以免自誤!」
聲音刻意拔高,既是說給鄒雲聽,也是通告周遭。
「此犯名諱不詳,鄉里稱其『陳翁』,私藏《詩》、《書》等百家語禁書。」
「並膽敢於夜間聚集閭里黔首子弟,私相傳授!公然違抗始皇帝陛下焚書令,已觸犯《挾書律》!」
「今被裡典告發,奉縣嗇夫之命,將此人緝拿歸案!」
此言一出,周遭原本就戰戰兢兢的百姓,一下子更是噤若寒蟬。
秦法《挾書律》之嚴苛深入人心:私藏禁書者,黥面後發配為城旦;敢聚眾誦書者,族誅!
所以無人敢與這等滔天大罪沾上半分干係,紛紛避之不及。
而那求盜說完罪狀,老者臉上慘白反而緩和幾分,重新露出鎮定之色。
他緩緩抬起手,輕柔卻堅定地推開擋在身前的鄒雲。
那佝僂的身型,是常年揉面做餅,深夜抄書,尋求溫飽所留下的刻印。
就好像,有著一座座大山壓在上面。
然而此刻,面對冰冷的律法與兇悍吏卒,他那被壓彎的脊樑卻愈發挺直。
渾濁眼中,再沒有半分乞憐之色,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君莫要再護著老夫了。」
老者聲音沙啞,卻異常從容。
「秦律森嚴,法網無情。君子心善,萬不可因老夫這戴罪之身而受牽連,徒惹禍端。」
他目光轉向為首的求盜,坦然道,「始皇帝陛下頒下焚書令,禁絕百家典籍,也許自有其道理。」
「但!」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讀了大半輩子書,實在......實在捨不得那些承載著古聖先賢智慧的典籍就此斷絕於人間,化為灰燼。」
「這才趁著夜色,教鄉中孩童識得幾個字,念幾句書文。」
「原以為小心謹慎些就好,可終究......終究還是沒能瞞過啊……」
他望著眼前的陶甑籠屜,籠中還剩半屜溫熱蒸餅,水汽裊裊。
又看向看向鄒雲手中緊緊攥著的那半塊餅,嘴角牽起一抹極其苦澀的笑意。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老者再次緩緩,念出這句古訓。
仿佛要把這一字一句刻進心底,又仿佛在品味咀嚼著什麼。
「先賢的道理,老夫記了一輩子,奉行了一輩子。可到頭來,連這半分文脈……都守不住。」
「哎......」
這一聲嘆息聲,仿佛耗盡他畢生氣力,也將其抽空。
說罷,老者再無多言,主動伸出枯瘦而布滿老繭的雙手。
掌心向上,不求饒、不辯解、更無絲毫反抗之意,只面色平靜地等待著枷鎖。
秦律規定,緝拿未拒捕的黔首,僅用麻繩捆綁,不得擅用鐵索。
求盜雖面色依舊凶戾,卻也依律行事,不敢僭越。
見老者認罪,兩名求盜上前,動作不算粗暴地抓住老者臂膀,依律將其架離餅攤。
說實話,這幾名求盜聽完老者的自述,心中都不由對其生出敬意。
只是秦法如此,他們這些小小求盜又為之奈何。
能讓其袒露自身心意,已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了,否則幾人早就撲上前去,哪管你有何冤屈難平。
「請吧,丈人。」
兩名求盜夾著老者,朝市外走去,而老者步履蹣跚,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待與鄒雲擦肩而過時,他忽然回頭。
望著那方小小餅攤,也望著鄒雲手中的半塊蒸餅,輕聲道「君子,那餅......且食之吧。」
「往後,這世間,怕是再難有這安心吃餅的日子了......」
盯著那道清癯背影,鄒雲攥緊手中蒸餅。
原本溫熱的餅身也漸漸變涼,就像此刻周遭驟冷的氣氛。
他雖然深知後世對秦法殘暴血腥的描繪多有誇大。
但此刻親身感受這律法條框,如鐵幕般籠罩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鄒雲心中仍不免沉重。
『也難怪,嬴政死後,偌大的大秦帝國,竟只用了短短几年便分崩離析。』鄒雲心中暗嘆,思緒翻湧。
『嚴苛至此,失卻人心。』
『怕是就連這關中的老秦人...也不願再維護這個,曾經為他們帶來無上榮光的帝國了......』
他看著老者被求盜押解著。
那佝僂卻挺直的背影,在喧鬧又死寂的市集中,在無數低垂的頭顱間,一步步,越走越遠......
而市街上所有黔首都低著頭,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但無人敢抬頭看一眼,也無人願意抬頭看一眼,這道即將被律法吞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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