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宮澤惠子的心意
松本隆弘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
「宮澤小姐。」
「是。」
宮澤惠子坐直了些。
「你明天照常出席住友銀行說明會。」
宮澤惠子的睫毛輕輕一顫。
松本隆弘繼續說道:
「我行不能公開同席,因為三菱銀行和住友銀行是對手行,而且那樣會立刻驚動宮澤原,使其提前切換口徑。」
「所以,明天上午你按原計劃到場,先看他怎麼表演。」
「山田課長、千早系長、桐生君,會在住友銀行附近待命,如有特殊情況,保持聯繫。」
「宮澤小姐,你帶著我們今晚整理出的《確認事項清單》進去。」
「對方凡是要求你當場簽字、蓋章、追認、補充承諾,一律不做。」
「凡是涉及金額、擔保、連帶保證、股份、印章保管的內容,全部要求書面說明,並以『需要與主要債權銀行再次確認』為由帶回。」
宮澤惠子聽得很認真。
她輕輕點頭。
「我明白。」
第五根手指抬起。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松本隆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少見地放緩了半分。
「今晚起,不要把公司實印、銀行屆出印、社長印交給任何人。」
「如果你擔心你叔父的人會強行取走,明天一早,先來我行做屆出印事故保全申請。」
「舊印鑑一旦進入事故保全狀態,在我行這裡就不能再單獨生效。」
「只要你不點頭,他拿不到我行的金融手續控制權。」
宮澤惠子原本發白的臉色,終於微微緩和了一點。
她低下頭,鄭重地說道:
「謝謝您,松本支店長。」
松本隆弘擺了擺手。
「先別謝。」
「這只是在保護我行債權,也順便讓你看清局面。」
說完,他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明天住友說明會,還是你跟著。」
「今夜回去之前,把《確認事項清單》和《不得簽署事項備忘》各寫一份,交給宮澤小姐。」
桐生也哉低頭應道:
「明白。」
松本隆弘把資料重新推回去。
「那麼,行動吧。」
「今天晚上,大阪支店誰都別想睡安穩了。」
支店長室外。
走廊里的燈光冷白,照在每個人臉上,都有一種長夜未盡的疲憊感。
山田正和抱著資料夾,邊走邊分派任務:
「千早,你去盯複印和封存。」
「岩倉那邊我來協調。」
「桐生,你把明天的確認事項跟宮澤小姐過一遍。一小時後回融資審查課,我們一起改給本店的摘要。」
「是。」
宮澤惠子跟在旁邊,沒有插嘴。
直到走到電梯口,山田正和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宮澤小姐。」
「是。」
「今晚你不要回本宅。」
宮澤惠子怔了一下。
山田正和神情很正。
「你今天上午在集團本部頂住了委任狀,下午帳本又進了銀行。宮澤原如果不是蠢貨,就該知道你已經開始防範他了。」
「這個時間點回去,對你不安全,對印章也不安全。」
宮澤惠子抿了抿嘴唇,點頭道:
「好的,我就在附近酒店住下。」
山田正和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明天早上七點半,直接來三菱銀行大阪支店。」
「屆出印事故保全申請、確認事項清單、住友說明會問答預演,都在這裡做。」
「外面還在下雨,桐生你負責送下。」
宮澤惠子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道:
「我明白了。」
桐生也哉也點了點頭。
電梯到了。
三人下到一樓,前台後面只剩值班職員還在。
銀行里燈光溫暖,和外頭的暴雨像兩個世界。
桐生也哉撐起傘,將宮澤惠子帶入雨中。
這場從下午三點開始的雨,一直下到現在,雖然不復下午時的磅礴,卻變得更加細密愁怨。
細細密密的雨絲被夜風吹斜,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已是凌晨。
街道上沒有行人,也沒有多少燈光。
桐生也哉撐著傘,傘面大半偏向宮澤惠子那邊。
他自己半邊肩頭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點,深色西裝吸了潮氣,顏色更沉。
宮澤惠子站在他身側,離他很近,近到能聞見他衣領間淡淡的雨水味,和很淺的洗衣皂香。
兩個人一路從街口走到酒店門前,誰都沒有刻意加快腳步。
反而像是都在默契地,把這段路走得再慢一點。
門口的燈箱亮著,暖色的光從旋轉門裡漫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斜斜投在潮濕的地磚上。
來到屋檐下,桐生也哉收了收傘,把傘尖輕輕點在地上,水珠順著傘骨往下淌,在台階邊緣聚成細小的一灘。
宮澤惠子沒有立刻進去。
她只是站在屋檐下,看著外面被雨幕籠罩的街道,輕輕攏了攏耳邊被潮氣濡濕的髮絲。
「今天又麻煩桐生君了。」
她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雨夜裡特有的柔軟。
桐生也哉搖了搖頭。
「沒什麼,順路而已。」
宮澤惠子聽見這句話,低頭笑了一下。
「桐生君總是這樣。」
「嗯?」
「明明做了很多事,卻總說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底映著酒店門口溫暖的燈光,像是浮著一層很淺的水色。
「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桐生也哉沒接這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把沒完全收攏的傘。
風從街口吹過來,傘面輕輕晃了一下。
宮澤惠子看了他幾秒,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聲開口:
「桐生君。」
「嗯。」
「自從父親走後,很多事情都讓我應接不暇,但幸好這段時間有桐生君在我身邊,不然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桐生也哉笑了笑:
「宮澤同學是很聰慧的人,就算沒有我,過段時間你也能夠獨當一面的。」
宮澤惠子輕輕搖了搖頭:
「才不是呢,我太清楚我自己了,我不是那種能把整個集團扛起來的人。」
宮澤惠子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很清楚。
她沒有低頭,也沒有再躲開他的目光。
只是站在酒店門前那片暖黃色的燈光里,任由夜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得微微凌亂。
「父親還在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只要乖乖讀書、按部就班地生活就好了。公司的事、銀行的事、董事會的事,都會有父親去想,有大人去處理。」
「可父親走了以後,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是那塊料。」
「我不夠果斷,也不夠強硬。別人說得快一點,我就會跟不上;數字一多,我就會緊張;那些合同、擔保、授權、展期,我到現在都還是會害怕。」
她說到這裡,輕輕咬了一下嘴唇。
像是把心底最後一點遲疑也咬碎了。
「今天在銀行的時候,我一直在想。」
「如果沒有桐生君,我大概早就被叔父牽著走了。那份委任狀,我也許已經簽了;六甲的帳,我也許根本不會起疑;就算起疑了,我也不知道該去找誰,更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緩緩往前走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只剩半臂的長度。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桐生也哉的手。
「所以……」
宮澤惠子抬起眼,眼神里沒有一絲閃躲,只剩下雨夜之後那種近乎坦白的勇氣。
「桐生君,你今後……」
「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風在這一刻,像是忽然靜了一下。
桐生也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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