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宮澤家的電話

  白石誠司的動作停了停。

  白石綾子說道:

  「他說今天去了堂島那邊。雖然還沒有正式回公司,但在倉庫外面站了一會兒。他說……想從最簡單的工作開始做。」

  白石誠司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頭。

  「隨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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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夫人把一碗湯放到他面前。

  「總比繼續消沉著好。」

  「嗯。」

  白石誠司低聲應了一下。

  氣氛沒有沉下去太久。

  白石綾子很快又笑著說:

  「叔父還問我,能不能先不要讓他搬貨。他說腰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腰了。」

  白石誠司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年輕的時候也沒搬過幾次。」

  包間裡又響起笑聲。

  吃完飯,白石夫人把桐生也哉帶來的和果子拆開,配著熱茶一起端到客廳。

  客廳里開著一盞暖黃色落地燈,電視機聲音調得很低,正在播周末綜藝節目。

  主持人誇張的笑聲偶爾從畫面里傳出來,倒也不吵。

  幾個人坐在沙發和榻榻米墊上,氣氛比餐桌上更放鬆。

  宮澤惠子捧著茶杯,輕輕咬了一口青梅葛饅頭,眼睛微微亮了。

  「這個很好吃。」

  「北浜那家店的確不錯。」

  白石夫人笑著說。

  「桐生桑真會挑呢。」

  桐生也哉笑笑說道:

  「只是剛好路過。」

  幾人說著說著,話題不知怎麼就轉到了電視劇上。

  白石綾子說最近全日本的年輕人都在討論《東京愛情故事》,公司女職員午休時能為了完治和莉香爭半個小時。

  宮澤惠子也看過幾集,輕聲說莉香那種明亮又直接的性格很厲害。

  白石綾子立刻問:

  「惠子喜歡莉香?」

  宮澤惠子想了想。

  「羨慕吧。」

  「羨慕她什麼?」

  「羨慕她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白石夫人很快笑著接過話:

  「年輕時候能那樣直率,也是一種福氣。」


  白石綾子點頭。

  「所以惠子也要多說一點。」

  宮澤惠子低下頭笑了笑。

  「我儘量。」

  就在這時,白石家的電話響了。

  白石綾子起身去接。

  「喂,白石家。」

  她聽了幾句,轉頭看向宮澤惠子。

  「惠子,是找你的。」

  宮澤惠子有些意外,放下茶杯走過去。

  「我是宮澤。」

  她站在電話旁,聲音放得很輕。

  客廳里的其他人沒有刻意去聽,只繼續喝茶聊天。

  但桐生也哉的位置剛好能聽見幾句斷續的話。

  「……是。」

  「周一下午嗎?」

  「叔父也一起去三菱銀行?」

  「我知道了。」

  「文件我會帶上。」

  「嗯,請轉告叔父,我會準時到。」

  電話很快掛斷。

  宮澤惠子走回來時,神情依然輕鬆。

  白石綾子問:

  「家裡的事?」

  「嗯。」

  宮澤惠子坐回原位,笑了笑。

  「叔父的秘書打來的。說周一下午,叔父剛好要去三菱銀行大阪支店,確認一些集團帳戶和資料。讓我也一起去。」

  「又是銀行啊。」

  白石綾子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桑,你們銀行最近好忙。」

  「銀行一直都忙。」

  桐生也哉語氣如常。

  白石誠司端著茶杯的手卻微微頓了一下。

  動作很輕。

  輕到若不是桐生也哉剛好留意,根本不會發現。

  白石誠司抬起眼,看了宮澤惠子一眼,又不動聲色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宮澤原先生?」

  他問得很自然。

  宮澤惠子點頭。

  「是我叔父。白石伯父認識他嗎?」

  「不算認識。」

  白石誠司笑了笑。

  「以前在關西財界的酒席上見過幾次。宮澤專務很能幹,也很會和銀行打交道。」


  宮澤惠子沒有多想。

  「叔父一直幫父親處理很多集團的事情。父親走得突然,最近也都是他在撐著。」

  白石誠司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

  話題很快又被白石綾子帶回輕鬆方向。

  她開始說父親第一次去北新地應酬,喝多了回來被母親鎖在玄關外的事情。

  白石誠司立刻抗議那是年輕時候的事,白石夫人則說「那也不影響事實」。

  客廳里再次笑聲不斷。

  只有桐生也哉在笑聲里,默默把剛才那一瞬間記了下來。

  晚宴接近尾聲時,宮澤惠子和白石綾子一起去了廚房,說要幫白石夫人收拾茶具。

  客廳里只剩白石誠司和桐生也哉。

  電視裡正在播GG。

  某家信用卡公司的年輕女演員對著鏡頭笑得明亮,GG詞是「未來就在手中」。

  白石誠司看著電視屏幕,忽然輕聲說道:

  「桐生桑。」

  「是。」

  白石誠司沒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像是隨口閒談。

  「宮澤家不是普通人家。宮澤原先生也不是普通經營者。」

  桐生也哉沒有接話。

  白石誠司繼續說道:

  「他很聰明,很懂銀行,也很懂怎麼在酒席和會議桌上讓別人點頭。」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這種人未必不好。」

  「只是有時候,做事太快。」

  「太快?」

  「嗯。」

  白石誠司放下茶杯。

  「泡沫那幾年,關西很多觀光開發、高爾夫會籍、不動產項目都跑得太快。那時候大家都覺得,只要先把地拿下來,把項目立起來,後面的錢自然會來。」

  他笑了笑,笑意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現在回頭看,跑得最快的人,未必最安全。」

  桐生也哉沉默了片刻。

  這不是指控。

  甚至算不上提醒。

  只是一個經歷過風浪的經營者,在一頓家宴之後,借著茶杯說出的一句閒話。

  可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重。

  說得太重,就不自然了。

  「白石社長是擔心宮澤同學?」

  白石誠司這才轉過頭,看向他。

  「惠子是個好孩子。」

  「她父親剛去世,有些事未必看得清。」

  「不過,我也只是外人,不好說太多。」

  說完,他像是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夠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一如果你在銀行,剛好能照應一下,也不是什麼壞事。」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

  「我明白。」

  兩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幾分鐘後,宮澤惠子和白石綾子端著水果回來。

  氣氛重新明亮起來。

  白石綾子說廚房裡剩了一盒草莓,母親非要讓她們全端出來;宮澤惠子則說自己已經吃不下了,卻還是被塞了一顆。

  桐生也哉看著她們笑鬧,等宮澤惠子重新坐下後,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自然地開口:

  「宮澤同學。」

  「嗯?」

  「周一你去三菱銀行的時候,把我也叫過去吧。」

  宮澤惠子愣了一下。

  「桐生君也要來?」

  「我本來就在支店。」

  桐生也哉說道:

  「不過我只是融資審查課的普通職員,如果沒有人叫我,不太適合隨便出現在客戶會面場合。」

  「所以你到銀行之後,如果覺得流程不太熟,就讓總機或者前台把我叫過去。」

  宮澤惠子眨了眨眼,隨即笑起來。

  「原來如此。」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謹慎,只覺得桐生也哉是在替她考慮銀行流程。

  「那就拜託你了。其實我最近確實有很多銀行的事聽不太懂。叔父雖然會解釋,但有些話他說得太快,我也不好一直問。」

  白石綾子在旁邊笑道:

  「惠子,你終於肯承認自己聽不懂了。」

  宮澤惠子輕輕嘆氣。

  「沒辦法啊。我以前只會看課本,現在突然要看帳戶、印章、董事會資料和銀行文件,真的很頭痛。」

  桐生也哉看著她,語氣平穩:

  「不懂就問,沒什麼丟臉的。」

  「可如果所有人都顯得很懂,只有我不懂,就會覺得自己很沒用。」


  「銀行里也一樣。」

  桐生也哉說道:

  「新人最容易犯的錯,就是因為怕丟臉,所以不問。結果最後出事,才知道真正丟臉的是不懂裝懂。」

  宮澤惠子怔了一下,隨即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白石誠司坐在旁邊,聽到這裡,眼底的神色稍稍鬆了一些。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給桐生也哉添了一杯茶。

  「桐生桑,喝茶。」

  「謝謝。」

  晚飯結束時,已經快九點。

  白石一家把他們送到門口。

  白石夫人給宮澤惠子又塞了一小包點心,說是帶回去晚上餓了可以吃。

  宮澤惠子連忙說不用,卻還是被白石綾子硬塞進了手提包。

  白石誠司則站在玄關外,對桐生也哉說道:

  「今天真的只是家宴。」

  桐生也哉點頭。

  「是很好的晚飯。」

  白石誠司笑了笑。

  「那就好。」

  這句「那就好」里沒有太多客套。

  更像是一個家裡剛經歷過風波的男人,確認今晚這頓飯確實讓客人放鬆之後,終於放下心來。

  白石綾子開車送兩人回豐中站。

  路上,她還在和宮澤惠子討論下次要一起去看電影,說最近有一部東京來的愛情片很熱門。

  宮澤惠子笑著答應。

  桐生也哉坐在副駕駛,聽她們說話,沒有插嘴。

  車窗外的住宅區緩緩後退。

  家家戶戶的燈光像一枚枚安靜的琥珀,被夜色包裹著。

  到了車站,白石綾子和兩人道別。

  宮澤惠子站在站前,手裡拎著那包點心,臉上還帶著晚飯後的輕鬆笑意。

  「今天真好。」

  她輕聲說道。

  「白石家很溫暖,對吧?」

  桐生也哉看著她。

  「嗯。」

  「以前我總覺得,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家庭。父親忙工作,母親照顧家裡,偶爾一起吃飯,偶爾吵架。」

  宮澤惠子低頭看著手裡的點心袋。

  「可是父親走了以後,我才發現,那些差不多的日常,其實一點都不普通。」


  桐生也哉沒有說安慰的話。

  有些話說出來太輕。

  於是他只是站在她身旁,陪她等電車。

  站台上的風從軌道盡頭吹來,帶著一點夜裡的鐵鏽味。

  宮澤惠子低頭看著手裡的點心袋,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

  「桐生君。」

  「嗯?」

  「今天在白石家,我忽然有點羨慕綾子。」

  桐生也哉沒有接話。

  宮澤惠子笑了笑,笑意很輕。

  「不是羨慕她家裡有多好,也不是羨慕白石伯父和伯母多疼她。只是覺得……她遇到事情的時候,至少有人可以依靠。」

  她的聲音被站台廣播壓低了一些。

  「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父親還在就好了。哪怕他什麼都不說,只是坐在那裡,我大概也會安心很多。」

  桐生也哉看向她。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這時候任何安慰都太輕。

  宮澤惠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遲疑,輕輕搖頭。

  剛好這時傳來電車進站的聲音,燈光從軌道盡頭一點點靠近。

  宮澤惠子終於鼓起了很小的一點勇氣,她拎起手提包,朝他彎了彎眼睛。

  「周一就拜託桐生君了。」

  「如果桐生君在的話,我會安心很多。」

  這句話說完,她的耳尖微微紅了。

  電車停穩。

  她走進車廂,在車門即將合上的時候,又隔著玻璃輕輕揮了揮手。

  桐生也哉站在站台上,看著列車緩緩駛離。

  直到尾燈消失在黑暗裡,他才把雙手重新插迴風衣口袋。

  他隱隱有種預感。

  宮澤家的事,不會太簡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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