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豪華午餐
回到銀行,將心情收拾好。
桐生也哉放下公文包,便直奔食堂。
他可沒忘記,還有一頓免費午餐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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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用勞動成果換來的,絕不能缺席。
桐生也哉推開食堂的玻璃門,午休時分的空氣里飄著味增湯和炸豬排的香氣。
他掃了一眼靠近飲料台的那排位置。
彌生水奈已經坐在那裡了。
和昨天不同的是,她面前沒有擺著食堂的餐盤。
桌上放著一個深藍色的布包,解開的結帶鋪在一邊,露出裡面兩隻疊得整整齊齊的便當盒。
彌生水奈正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雙手攥著衣擺,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如果湊近一點,大概能聽見她在背的是「蒲燒醬汁沒調太甜吧」「厚蛋燒的火候好像差了一點」「無花果會不會太酸」……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桐生走到面前都沒發現。
桐生也哉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等很久了?」
「前、前輩!」
她猛地抬起頭,耳朵尖肉眼可見地泛紅。
下意識要站起來,膝蓋撞了一下桌腿,整個人晃了晃,連忙按住桌沿穩住身體。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其中一隻便當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他面前。
「今、今天……我自己做了便當!」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高了兩度。
桐生也哉低頭看去。
便當盒的蓋子已經揭開了一半。
裡面整齊地碼著蒲燒鰻魚、蟹肉厚蛋燒、芝麻拌細蘆筍,還有兩顆紅酒漬無花果,對半切開,截面朝上。
米飯上撒了幾粒黑芝麻,擺成了一個小小的三角。
桐生也哉看呆了。
不是哥們?搞這麼豪華?
他快速在心裡加了一遍。
鰻魚至少一千円,蟹肉厚蛋燒里的蟹肉不可能是便宜貨,蘆筍是當季的,無花果是進口的。
這份便當的材料成本,少說三千五百円往上。
夠他吃一個月食堂了。
桐生也哉抬起頭,看向彌生水奈。
她正緊張地盯著他的表情,兩隻手攥成小拳頭擱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像是在等待宣判。
「昨天前輩說讓我承包午餐,我回去想了想,光請前輩吃食堂也太沒誠意了。前輩教了我那麼多東西,食堂的飯怎麼能算回報……」
說著,她打開自己面前那隻便當盒,裡面是一模一樣的配置。
「所以……這是你早上起來做的?」
桐生也哉的語氣有些複雜,這兩份便當加起來都要五千円了吧?
是他之前存款的六分之一。
有錢人什麼的,真討厭。
但話說回來,如果是給他吃的,桐生也哉一點意見都沒有。
「嗯。」
她點了點頭,耳朵更紅了。
桐生也哉看著那盒便當,沉默了兩秒。
不說材料的價格,單這份心意來說,的確有些厚重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蒲燒鰻魚放進嘴裡。
醬汁的甜鹹比例恰到好處,鰻魚肉在舌尖上化開,油脂的香氣混著米飯的熱氣一起往上涌。
「好吃。」
就兩個字。
不是什麼誇張的讚美,也不是客套的應酬話,只是簡簡單單陳述了一個事實。
彌生水奈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那口氣不知道憋了多久,鬆開的瞬間整個人都輕了幾斤。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御堂筋的銀杏葉被正午的陽光打透,然後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太好了……我還擔心蒲燒的醬汁調得太甜了。我媽媽教我的配方是關東風,醬油和味醂的比例是三比一,但我不確定前輩喜歡什麼口味……」
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意識到自己又在碎碎念,連忙把臉埋進了便當里。耳朵尖還露在外面,紅得像兩顆小番茄。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食堂里的喧囂像一層模糊的背景音,把他們這個小角落裹進一種奇異的安寧里。
彌生水奈吃完半份便當,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開口:
「前輩,您昨天教我的東西,我今天早上全用上了。送了三份材料,一份都沒有被退回來。武井課長還誇我有長進呢!」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點小小的驕傲,說完又覺得驕傲是不對的,連忙補了一句:
「——都是前輩教得好。」
桐生也哉笑了笑,說道:
「那很好啊。」
彌生水奈傻笑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前輩,今天早上我們營業部的晨會,課長當眾說了一件事。」
桐生也哉看了過去,問道:
「什麼事?」
彌生水奈用著很誇張的表情,緩緩說道:
「是說前輩你們的融資部,有一個和我們同期入職的新人,手繪了一張資金流向圖,把一家公司騙貸的事情揭穿了。連支店長都被驚動了,點名要看他的評價報告。」
彌生水奈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佩服,像是在轉述一個從新聞報導里看來的傳奇故事:
「課長對我們說,同樣都是四月入職的新人,差距怎麼能這麼大。」
說著,她突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話說前輩您就是融資部的吧?您認識他嗎?那個新人肯定特別厲害吧?」
桐生也哉的筷子頓了一下。
這話該怎麼接?
如果這時候跟她說那個人就是自己,又該怎麼解釋她叫了這麼久前輩的事?太尷尬了。
解釋起來太麻煩了。
而且是當面聽人夸自己,這種場面就算是臉皮再厚的人也頂不住。
桐生也哉嘆了口氣,只好遮掩過去:
「啊?還有這麼厲害的新人嗎?我還沒有聽說呢。」
彌生水奈啊了一聲,有點遺憾:
「那還真是可惜呢。我還想說前輩在融資部,肯定認識。下次有機會一定要問問他本人,怎麼能剛入職就這麼厲害……」
桐生低頭扒飯,假裝沒有聽見最後那句話。
聊著聊著,兩人把眼前的便當掃蕩乾淨。
桐生那份尤其乾淨,連飯粒都沒剩一顆,鰻魚的醬汁都用最後一口米飯蘸了個精光。
彌生看著他吃空的便當盒,臉上露出一種比剛才被誇「好吃」時更滿足的表情。
趁著午休時間,兩人來到融資審查課的辦公室。
桐生繼續開啟教學,今天的內容是票據分類。
彌生早就拿好了筆記本,筆尖抵在紙面上等他的第一句話。
桐生不急不緩地講著,從支付承諾型到委託支付型,從本票到匯票,每講一個概念就停下來等她記完。
彌生的筆在便簽本上飛快移動,偶爾抬起頭問一句「這裡和昨天講的舍印有關係嗎」,問完又趕緊低下頭去,好像問問題本身也是需要勇氣的事。
教學時間結束,桐生收好原子筆,提醒道:
「對了,那個便當,明天不用這麼豐盛。普通一點就可以了。」
彌生水奈提起便當盒,看著桐生也哉,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很認真地說道:
「明天我會照常給前輩準備好便當的!」
說完,她轉身往營業部的方向跑去,短馬尾在背後一晃一晃的。
桐生看著她的背影,無奈笑了笑。
那句話的重點明明是「普通一點」,她大概只聽見了「明天繼續」。
然後他坐回工位上,忽然覺得每天指點她兩句就能換到這種級別的午飯,這筆交易是不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買賣了。
……
午休時間結束。
桐生嘆了口氣,拿起那罐紅牛灌了一口。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他抬起頭。
千早百合坐到座位上,頭也不抬地說:
「桐生君,你過來一下。」
桐生也哉走過去,在她桌旁站定。
「坐。」
千早百合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部門配屬希望調查表》。
桐生也哉低下頭,目光落在表格右上角的「融資審查課」幾個字上。
「我剛才去找了課長。」
「輪崗制度是新人的必修課,正常情況下,你至少在融資審查課待滿半年,然後去營業部和企劃部各輪半年,最後由人事部根據各課的評價統一分配。」
她的聲音很簡潔。
「但課長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像你這樣的新人,沒必要再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
桐生也哉看著那張表格,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想太多。」
千早百合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
「這不是什麼特殊照顧,這是對你能力的認可,但同時也意味著更高的要求。」
「留在融資審查課,你以後要面對的不只是文件和報表,還有各種各樣複雜的客戶、越來越棘手的案子、以及真正的責任。」
她停了一下,把最後一個選項放在他面前。
「如果你覺得壓力太大,現在可以拒絕。輪崗的路線還給你留著。」
桐生也哉伸手拿起那張表格。
他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本人希望」那一欄里,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融資審查課」五個字。
千早百合看著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嘴角微微揚起。
「那就這樣定了。課長已經和人事部打過招呼,下周正式發文。」
她收起表格,又從桌面上拿起一個文件夾遞給他。
「這是富士金屬的結案報告模板。你寫初稿,下班前交給我。」
桐生也哉接過文件夾,雙手微微用力。
「是,千早系長。」
富士金屬工業株式會社融資申請審查報告。
桐生也哉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攤開,從筆筒里挑了一支出水最順暢的原子筆,在稿紙的右上角寫下日期:
平成三年四月十九日。
然後他停下來,閉上眼睛,把今天在富士金屬看到的一切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車間裡轟鳴的機器聲,工人疲憊而麻木的眼神,貨架上貼錯標籤的客供材,角落裡泛紅生鏽的邊角料。
還有野村健一郎跪在水泥地上的時候,那個微微發抖的身影。
他睜開眼睛,落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