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野村的醒悟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個選項上掃過,然後輕輕吐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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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百合已經準備轉身了。
就在這時,他往野村健一郎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千早百合注意到他的動作,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停下腳步。
桐生也哉在野村健一郎面前蹲下身。
「野村社長。」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倉庫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野村健一郎的肩膀顫了一下,緩緩抬起了臉。
那張臉在倉庫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蒼老,花白的頭髮有幾縷黏在額角上,不知道是汗還是倉庫里的潮氣。
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很多話,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此刻,他的心中,不甘和憤懣顯然大於愧疚。
桐生也哉看著他的眼睛:
「你今天跪在這裡,覺得天塌了,覺得銀行把最後一條路給你堵死了,對嗎?」
野村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但他的眼睛回答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被說中後的刺痛,隨即又黯淡下去。
「可你仔細想想,如果今天我們沒看出來,如果我和千早系長只是走了個過場,在你的申請書上蓋了章,你覺得,那是在救你嗎?」
野村愣住了。
桐生也哉沒有給他思考時間:
「不,那是把你往更深的坑裡推。」
「你現在欠多少?除了銀行這邊八千七百萬,還有消費者金融的貸款,可能有幾千萬吧?」
「好,我今天放給你三千萬。你拿這筆錢去填眼前的窟窿,去補供應商的帳,去發下個月的工資。然後呢?」
然後呢。
三個字落下去,倉庫里安靜了一瞬。
「你的訂單利潤能覆蓋這筆新債嗎?你的庫存周轉能在三十天內回籠資金嗎?你那些滯銷的特殊鋼,能在雨季之前找到買家嗎?」
野村的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一寸一寸地失去血色,從額頭開始,到臉頰,到下巴。桐生每問一句,他臉上的顏色就褪掉一層。
「你做不到。」
桐生也哉替他說出了答案:
「你應該慶幸,慶幸我和千早系長今天看穿了你的帳目。慶幸你的謊言沒有成功。」
「因為如果今天我們把這筆錢放給你,你明天欠的就不是一億一千八百萬,還要加上這筆新債和利息。後天呢?後天可能就是傾家蕩產、再也翻不了身的數字。到那時候,你連跪在這裡的機會都沒有了。」
野村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桐生也哉站了起來,俯視著他,語氣終於緩了半分:
「野村社長,我站在銀行的立場跟你說幾句實話。」
「銀行不是慈善機構,但銀行也絕不是劊子手。我們的工作,不是見誰有困難就撒錢,也不是見誰有風險就關門。」
「我們的使命,是把錢投到真正能產生價值的地方去,讓工廠轉起來,讓工人有飯吃,讓這個社會的經濟血液流動起來。」
「可如果我把錢投進一個註定要崩盤的窟窿里,那不是在幫你,那是在害你,也是在害銀行,更是在害社會。」
他抬起手,指了指外麵廠房的方向。
那裡機器還在轟鳴,衝壓機每一次落下的聲音都像是心跳,悶重而規律。
工人還在埋頭幹活,穿著藍色工裝的身影在工具機之間來回穿梭,偶爾有人抬起頭往倉庫這邊看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對廠房裡的那些人來說,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他們還什麼都不知道。
「你回過頭去看看那些工人。他們跟著你幹了這麼多年,把一家老小的生計都押在你身上。你要是今天拿到了這筆錢,撐了三個月,然後徹底垮掉,你覺得到那時候,他們會感謝你多撐了這三個月嗎?」
「不會。多這三個月少這三個月對他們的人生來說沒有任何區別,所以野村社長,不要把員工當成你逃避的藉口,請正視自己的企業,正視市場,正視自己!」
野村的喉結上下滾動,眼角終於有了濕意。
桐生也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輕不重,卻像是一根繩子,扔給了陷在泥潭裡的人。
「野村社長,土下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求銀行放款,而是鼓起勇氣站起來。先面對你手裡這個爛攤子,該清倉的清倉,該重組的重組,該和供應商談的就去談。把膿包擠乾淨,把傷口露出來,疼是肯定疼的,但疼過了才能長好。」
「先把眼前的困局解開吧。然後,再想新的辦法。」
野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桐生也哉的臉上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也沒有置身事外的冷漠。
那是一張真正經歷過風浪、也見過別人從風浪里爬起來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然後遞出了自己的名片:
「我還期待著,野村社長再次合作的那一天。」
倉庫里安靜了片刻。
日光燈嗡嗡地響著,風扇呼呼地吹著那些標籤紙。
野村健一郎跪在地上,看著名片上桐生也哉的名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接過名片,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撐著自己的膝蓋,將額頭抵住地面: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桐生桑,千早系長……謝謝。」
「謝謝……」
……
【世界線收束中——分叉三已選定】
【技能「經營者的執念」已解鎖】
【該技能主動使用,可感知經營者心中真實的想法】
【每天可使用一次】
桐生也哉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眼前的系統提示,腦海中浮現出倉庫里那一幕。
野村社長的那種狼狽,他並不陌生。
車子從富士金屬工業的廠區駛出,緩緩匯入東大阪狹窄而擁擠的道路。
路兩旁的町工場和倉庫一棟接一棟往後退去,褪色的招牌、鐵皮圍欄、偶爾一輛載著鋼管的卡車轟隆隆地超過去。
千早百合握著方向盤,她安靜地開著車,讓引擎低沉的嗡鳴填滿車廂里短暫的空白。
過了大約半分鐘,千早百合才側過頭,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君。」
「是。」
「你剛才在倉庫里說的那些話,不太像一個新人說出來的。」
桐生也哉微微側過頭,看向她。
她的側臉映在車窗玻璃上,輪廓利落,但日光從玻璃的斜角打進來,讓那個輪廓的邊緣微微柔和了一些。
千早百合的目光已經重新回到了前方的道路上:
「銀行不是慈善機構,但銀行也不是劊子手。」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
「我在融資審查課待了六年,從普通職員做到系長,見過不少客戶,也聽過不少所謂經營者的道理。但很少有人,能用一句話把這份工作的本質說得這麼清楚。」
前方路口亮起紅燈。
千早百合輕踩剎車,深藍色的豐田平穩地停了下來。
「說實話,」千早百合看著信號燈,沒有轉頭,「你今天讓我有點意外。」
她的語氣依然很淡,但桐生也哉聽得出,這已經是千早百合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堤岸下緩緩流動的河面。
灰色的水,歪斜的柳樹,遠處低矮的廠房,煙囪,電線桿,舊倉庫。
眼前這片東大阪的景色,和他記憶里某一年的冬天,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千早系長,」他慢慢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許,「那些話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如果真要說特別在哪裡……」
桐生也哉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只能說,我體驗過這種感覺。」
千早百合的左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搭在變速杆旁邊。
她沒有催問,也沒有插話。
但這個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安靜的示意。
於是桐生也哉繼續說了下去。
「我父親叫桐生誠一郎。」
「1986年,他在大阪經營一家小型金屬加工廠。員工不到三十個人,做的是汽車零部件的衝壓和切削。規模不大,但在最好的那幾年,廠里二十四小時不停工也做不完單子。」
信號燈還沒變。
這個紅燈似乎格外長。
河面上吹來的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掠過他額前的頭髮。
「我小時候去過幾次廠里。夏天特別熱,機器一開,整個車間都像個鐵皮蒸籠。地上到處都是金屬屑,工人們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胳膊和脖子上全是汗。父親總是一邊叼著煙,一邊拿著圖紙在機器旁邊跟人說話。那時候我覺得他特別厲害,好像什麼問題到了他手裡都能解決。」
說到這裡,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種已經太久沒有翻動過的舊紙頁,被風輕輕掀起了一角。
「後來廣場協議簽了。日元升值,出口企業的成本一下子上去,大廠先砍成本,最先被砍的,就是像我父親那樣的下游中小配套廠。」
「訂單在一個季度里減少了六成。」
「以前每周都要追加交貨的客戶,開始拖。說好的新模具項目,也一個接一個停掉。倉庫里積壓的半成品越來越多,現金卻回不來。」
信號燈跳成綠色。
千早百合鬆開剎車,車子重新滑了出去。
前方一輛小貨車緩慢地占著車道,車尾貼著褪色的「安全第一」。
千早百合沒有急著超車,只是穩穩地跟在後面。
「那時候我父親還不肯認輸。」
桐生也哉繼續說道:
「他總說,這只是暫時的,熬過這一陣,訂單總會回來。為了撐住工廠,他先是拿了公司的周轉金去補人工,後來又拖供應商貨款,再後來開始貼現商業票據。」
「他以為只要再多一點時間,就能把局面扳回來。」
「可是經營這種東西,有時候不是靠意志就能撐過去的。缺口一旦出現,就像玻璃上開了裂紋,表面看著還連著,裡面其實已經在一寸一寸地斷掉。」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收緊。
她很清楚桐生也哉說的每一個詞意味著什麼。
周轉金、拖貨款、票據貼現、追加抵押。
每一步,都是在往死亡靠近。
「那年秋天,」桐生也哉緩緩說道,「他向銀行申請了一筆追加貸款。用家裡的房子做抵押,銀行批了。」
「然後不到一個月,境況更加困難後——」
「銀行抽貸了。」
車廂里忽然靜了下來。
連引擎聲、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都像在這一瞬間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仮差押。」
桐生也哉看著窗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
「房子被凍結,不能自由買賣,也幾乎不可能再拿去融資。那時候我不懂這些詞是什麼意思。只記得父親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母親失眠得越來越厲害,晚上總能聽見樓下電話響個不停。」
「供應商開始上門。」
「票據要到期了,催款的人一天來三趟。有人還算客氣,有人直接在門口拍桌子,說再不給錢就去廠里堵機器。」
「我父親還是不肯說實話。他見到我時,還會裝作什麼事都沒有,問我最近模擬考怎麼樣,問我要不要吃便當店新出的炸雞。」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河對岸一棵歪斜的柳樹上。
柳條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一盪一盪的。
「那天是星期五。」
「我放學回來,推開門,屋子裡安靜得很不正常。」
「母親平常這個時間應該在廚房準備晚飯,哪怕家裡氣氛最糟的時候,鍋里至少也會有味噌湯的味道。但那天什麼都沒有。玄關里很冷,連燈都沒開。」
他停了一下。
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條昏暗的走廊、樓梯、門縫裡透出的潮濕氣味。
「我上樓,推開浴室的門。」
河堤下,灰色的水無聲地淌過,帶走了四月正午最後一點發白的光。
「浴缸里的水是紅色的。」
「我的父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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