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寧府治喪奔走忙
等把喪事的大致流程捋順了,時間也已經過了子夜。
賈赦畢竟年紀大了,成日花天酒地身子又虛,眼見精神就有些不濟;賈政雖還好些,但因為心裡揣著腌臢事,看著總有些魂不守舍。
賈珍見狀,便恭請兩位叔叔先回去歇息,免得勞累傷神折了賈蓉的陰壽。
賈赦和賈政都是祖父輩的,本也不用在這裡耳提面命的操持,故此留下賈璉在寧國府幫襯,便各歸各家去了。
且不提賈赦如何。
卻說賈政回到家中,王夫人和趙姨娘聽到動靜都出來相迎。
賈政斜了趙姨娘一眼,便逕自領著王夫人進了堂屋。
他平時雖然偏愛小妾,但有些事情還是只能跟王夫人說的。
夫妻兩個關起門來,賈政先把所見所聞說了,尤其是賈赦那句陰陽怪氣,以及賈珍當時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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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指著知微閣的方向,臉色陰沉道:「我瞧那意思,蓉哥兒之所以會被失手打死,恐怕與秦氏來咱們府上養病有關。」
「你是說……」
王夫人震驚地捂住了嘴,雖然扒灰這種事古已有之,但發生在自己身邊、發生在親戚身上,還是過於駭人聽聞了。
不過震驚過後,她卻又想起了一樁不相干的:「老爺,這蓉哥兒媳婦剛搬到知微閣里,蓉哥兒當天就丟了性命,你說會不會是……」
她也抬手指了指知微閣的方向,隱晦道:「……給妨害的?」
自從長子英年早逝,王夫人就對李紈心存芥蒂,總覺得是李紈命硬克夫所致。
現在秦可卿剛搬到李紈處,轉眼竟也成了寡婦,這不恰好坐實了她的猜疑嗎?!
「你渾說什麼!」
賈政瞪了妻子一眼,沒好氣道:「這明明是東府里的腌臢齷齪,躲還躲不過呢,你怎麼還要往自家人身上攬?!」
說完,便催促王夫人洗漱安寢,明早也好去寧國府坐鎮。
賈政躺到床上,沒多會兒就睡沉了。
王夫人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越想越覺得李紈是個克夫的災星,由此越發對其排斥苛待。
…………
卻說打從第二天一早,榮國府的女眷自王夫人、邢夫人以下,也都跟著爺們前往寧國府治喪。
以往遇到族中婚喪嫁娶,都是王熙鳳出風頭的好機會——但鳳姐深恨賈蓉,哪肯幫襯他的喪事?
到了寧國府,她只在繼母邢氏、姑姑王氏身邊立立規矩,和族中女眷們說些閒話。
倒是賈璉這個當叔叔的無從推託,賈珍慣是個甩手掌柜,賈薔又年輕識淺沒經過歷練,於是迎來送往、採買置辦的擔子就都落在了賈璉肩上。
這一天下來忙得腳不沾地。
卻說晚飯過後,賈璉總結好了當天的支出明細,按規矩報給內管家尤氏過目。
尤氏接過那單子,就見上麵條條款款清晰明了、內容詳略得當,竟比過往自己見過的任何一本帳目都要規整利落。
一筆一筆分門別類,銀錢出入、採買用度、人情應酬、府中雜耗,皆標註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含糊;
既無虛帳浮筆,也無潦草含糊之處,看得人一目了然,不必再費心逐句推敲。
尤氏看罷,不由贊道:「好個心思縝密、條理通達的璉二爺,只看這一本帳,就比起我們府里的管事強出十倍、百倍!」
賈薔在一旁也忙跟著吹捧:「可不是麼,我今天跟在璉二叔身邊,真真漲了見識!」
「嫂子謬讚了。」
賈璉抿著茶水淡然自謙。
他畢竟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哪怕只學了個半吊子,在數學方面也要強過大多數古人。
而這輩子他又有管理榮國府的實際經驗,兩者結合,整理起帳目來堪稱得心應手。
再加上賈璉為了徹底撇清嫌疑,故意裝出一副盡心竭力的姿態,凡事大都親力親為,這帳本記得如此清晰也就不足為奇了。
等尤氏在上面用了私章,交給管事娘子登記造冊,賈璉便起身告辭道:「外面還有些事情需要收尾,我和薔哥兒就不打擾嫂子了。」
尤氏忙起身相送。
直到賈璉帶著賈薔走遠了,她還立在門前怔怔出神。
貼身大丫鬟銀蝶覺得不妥,忙把管事娘子和其他僕婦轟走了,又上前悄聲提醒道:「太太,這裡人多眼雜,您這樣……指不定就有亂嚼舌根的。」
尤氏這才收回目光,沒好氣呵斥道:「你胡說什麼呢,我在想別的事情呢。」
銀蝶是她的心腹,關起門來說話也沒多少避諱,當即掩嘴笑道:「太太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今天您盯著璉二爺看,可不止是剛才這一遭。」
說著,她又忍不住贊道:「不過璉二爺也確實是一表人才,原本就生得風流倜儻,如今得了祖宗賜福,身上又添了三分英武之氣。
論為人處世、接人待物也都是一等一的,就連算帳都算得這般清楚,咱們府里的爺們沒一個能比的!」
聽銀蝶這一通好夸,尤氏是又好氣又好笑。
措起春蔥似的手指頭,在她眉心上戳了一記,呵斥道:「哪裡是我看呆了,我看分明是你這小浪蹄子動了春心!」
賈璉近日確實是越發出挑了,在賈家一眾不務正業的浪蕩子當中,更是顯得鶴立雞群。
但尤氏盯著他的背影發呆,卻不是被他的『美色』吸引,而是總覺得賈蓉的事情有些蹊蹺。
因賈珍不曾把『賈蓉與賈璉夫妻勾結』的事情告訴尤氏,尤氏反而沒有受到假消息的誤導干擾。
她清晰記得,昨天早上賈蓉從屋裡出來時面色發青,還曾三番五次揉搓胸口。
再聯想到賈璉受了祖宗庇佑,力氣大增的事情,尤氏很難不懷疑他和賈蓉的死有關。
不過就如同賈珍沒有把自己的推測告訴尤氏,尤氏也沒有把自己的猜想告訴賈珍。
她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而且賈蓉的死對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既然賈珍認定是自己失手打死了兒子,那她又何必再多此一舉,去得罪賈璉和他背後的榮國府呢?
只是每次看到賈璉為賈蓉的喪事奔波,尤氏就總覺得有種怪誕的荒謬感,所以才會忍不住愣怔出神。
主僕兩個笑鬧幾句,就帶著帳冊回了後宅。
尤氏先去給邢夫人、王夫人問了安,一回頭就見王熙鳳貓在角落裡無精打采的,全不見往日的風流爽利。
尤氏立刻湊過去佯怒道:「好啊,我忙的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你可好,到我們府上養精蓄銳來了!」
她指著鳳姐,又對旁邊李紈道:「你瞧瞧、你瞧瞧,不知道的,只怕還以為是她在殫精竭智主持大局呢!」
李紈原本也在發呆,聽到這話脫口道:「她在你這裡無精打采,晚上卻怕是精神的很呢。」
尤氏聽了這話,眉毛一揚促狹道:「你怎麼知道她晚上精神,你是親眼瞧見了、還是親耳聽著了?」
李紈這才驚覺不妥,忙往回找補:「我是說等她回了我們府里,還要打起精神處置家務!」
這話本身沒毛病,但她說的太過急切,卻反而透著心虛。
難道這冷美人也動了春心?
尤氏眼珠轉了幾轉,又看向王熙鳳道:「聽說璉二兄弟渾身上下的力氣都大了十倍,到底是真的假的?」
她著重點出『渾身上下』四字,明顯是話裡有話。
王熙鳳慵懶斜了她一眼,懨懨道:「虧你們還是當嫂子的,再要這麼為老不尊,我就去告訴太太們。」
若在從前,她少不得要隱晦地顯擺幾句。
但經歷了賈蓉和秦可卿的事情,她再看這些嫂嫂就多了提防的心思,哪裡肯宣揚賈璉的勇猛善戰。
可她嘴上瞞著,那眼波迷離似水、眸光朦朧含潤、情態楚楚嫵媚的樣子,卻瞞不過二人的眼睛。
所以她越是藏著掖著,反倒越發引人遐想。
別說昨晚觀察入微的李紈亂了心懷,就連本來沒什麼想法的尤氏,也不禁有些浮想聯翩。
這時王熙鳳看看時辰,起身道:「你們倒提醒我了,我得先回府里巡視巡視,順帶再安撫一下蓉哥兒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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