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張之洞,提籃橋到了!
第318章 張之洞,提籃橋到了!
1894年11月15日,上午。公共租界。
一席八抬大轎裡頭,張之洞正端坐著閉目養神。
他可沒睡著啊。
張之洞正那兒算帳呢!
算他的洋務糊塗帳!
漢陽鐵廠。
這個項目,是他張之洞一手操辦起來的。是一座包括煤礦、鐵礦、煉焦、高爐、轉爐、平爐、
軋鋼的全流程鋼鐵廠。
真正的大項目,預算二百萬兩庫平銀!
𝘀𝘁𝗼𝟵.𝗰𝗼𝗺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實際上,截止今年九月,已經花出去五百六十萬了超支三百六十萬!
也不知道這銀子怎麼那麼不經花?
不過沒關係,今年四月已經開始試生產了。等到產能全開的時候,漢陽鐵廠一年就能出七萬餘噸生鐵,三萬餘噸鋼。
那可是亞洲第一啊!
什麼灤州煤鐵總公司,什麼本溪湖煤鐵總公司,哼,官商合辦的野路子,哪裡能和漢陽廠比?
灤州煤鐵總公司的投資,才區區一百五十萬兩。李鴻章的摺子上都說了,就是一中等規模的鋼廠,比不了漢陽廠的。
至於本溪湖......說是大項目,和漢陽廠一樣是全流程的。可是預算也不過二百萬兩,都不到漢陽廠總投資的一半。
而且進展也不順利,因為打仗,從德國進口的爐子和從德國請來的技師,全都堵在上海了。明年能出鐵水就不錯了鋼?
哼,沒個兩三年,根本出不來。
到時候,漢陽廠都能有三萬噸好鋼了。
有了漢陽廠的好鋼,京漢鐵路,還有漢陽兵工廠,就都能大幹快上了。
只不過經費還是有點緊張啊!
他腦子裡把漢陽廠借款的糊塗帳捋了捋。這幾年,漢陽鐵廠前前後後從漢陽兵工廠、湖北織布局借了一百八十餘萬,從兩江的籌防和製造局挪了八十多萬,從湖北的厘金、鹽厘、糧道庫、鹽糧各庫借撥了七十多萬。剩下的都是找洋人和商人借(捐)的..
唉,這個財務窟窿有點大啊!
如果能從滙豐銀行借一筆三四百萬的款子,把兵工廠、織布局、兩江籌防和製造局的款子都還
上就好了。
看看能不能通過常德勝的關係,搭上滙豐的關係吧..
一定可以的!
大清洋務,還得看本官!
張之洞正美著呢,轎子忽然停住了。
他一晃,睜開眼。
然後就聽見外頭傳來了戈什哈頭子的聲音。
「香帥,提籃橋到了!」
張之洞皺了下眉。
提籃橋?
這名字聽著怪怪的。
有人掀開了轎簾,張之洞從裡面鑽了出來。
一出來,就愣住了。
這哪兒是什麼租界啊?
周圍一片荒涼。除了前頭一座院牆很高的大宅,就是菜地。一點沒有租界的繁華。
就路修得不錯,平平整整的。
張之洞心說:這什麼地界兒?
他正琢磨呢,那座大宅的黑漆大門開了。
然後就是一陣腳步聲。
大隊灰藍軍裝,狗皮帽子,右臂戴著紅袖標的南浦軍士兵,排著隊走了出來。
一個接一個,在路兩邊分列站定。
隨著一聲「立正,稍息!」
所有的士兵都扶著步槍,在路邊肅立。
動作齊得很。
張之洞看了看那些兵。
一個個,眼神兇巴巴的他心說:這幫兵,看著倒是能打。
接著,他又看見一群人從大門裡面出來。也是清一色的灰藍軍服,狗皮帽子,分不清誰官大誰官小。
他正眯著眼認人呢,辜鴻銘湊了過來。
辜鴻銘指著中間一個高個子說:「香帥,那就是常振邦了。」
張之洞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高個子,肩膀挺寬,站得倒是隨意,一看就是當頭頭的。
他又看了看「提籃橋」那高高的院牆。
牆上還有鐵絲網,四周還有瞭望塔。
張之洞心裡總感覺有點發毛。
他心說:這哪兒是什麼大宅啊,這分明是個軍營。
常振邦帶兵住租界,還修了瞭望塔,拉了鐵絲網。
他這是想幹什麼?
他該不會是想在提籃橋這邊搞個「常租界」吧?
張之洞深吸一口氣:軍營又如何?本官才不怕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常德勝,難不成還敢扣了本官不成?
正想著,常德勝已經過來了,笑吟吟朝張之洞拱了拱手,朗聲道:「香帥駕臨,常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張之洞跟著常德勝,跨進了提籃橋的大門。
一進去,就愣住了。
院子裡頭,立著四座大爐子,每座都有兩丈多高。
張之洞仰著頭一邊看一邊琢磨:這跟兩層樓的房子差不多啊。
爐子原來是用防雨布包著的,現在拆開了。幾個洋人領著一群中國學徒,正那兒檢查呢。
看到常德勝他們進來,也沒人行禮招呼。
張之洞也沒在意。
他的眼睛,全在那四座爐子上。
他覺得這爐子怪眼熟的。
好像————和漢陽廠裡面的那兩台寶貝轉爐,長得差不多。
就是大了一圈還多。
不對啊。
我漢陽廠的「小爐子」才兩個,這邊怎麼有四個大爐子?
這不會是給————本溪鋼鐵廠的吧?
這下張之洞有點慌了。
他雖然不懂冶金學,但是爐子越大越多,煉鋼越多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他的亞洲第一鋼鐵廠,就倆小爐子。人本溪廠四個大爐子..
本溪的產量,不得翻漢陽幾倍啊?
亞洲第一就沒有了?
張之洞心裡頭那個急啊。
漢陽廠賺多少錢,他並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亞洲第一啊!
他趕緊問:「振邦老弟,這四個爐子是不是用來煉鋼的?」
常德勝點了點頭。
「香帥,這是十噸級的貝塞麥轉爐,的確是用來煉鋼的。」
他頓了頓。
「它們都是遼東的本溪煤鐵總公司從德國訂購的酸性爐,用來吃本溪歪頭山、廟兒溝的低磷鐵礦所煉的鐵水,是再合適不過了————」
他瞄了眼臉色不大好看的張之洞,又道:「如果這四個爐子開足了馬力,一年總共可以生產四十萬到五十萬噸粗鋼。」
張之洞大驚。
「多少?」
「四十萬噸到五十萬噸————」
常德勝看著張之洞,又補了一句。
「當然了,這是理論產能的上限,達產有個很長的過程,估計得有個七八年左右。不過十萬噸的年產量,還是比較輕鬆的。」
張之洞望著那四座巨大的轉爐,有點算不過帳了。
四座十噸的轉爐,一年可以干到四五十萬噸————
就算四十萬吧,一爐也是十萬啊!
十噸的爐子對應十萬噸的產量。
那麼,漢陽的爐子是多少?
他扭頭問身邊的梁鼎芬:「星海,咱們漢陽廠的轉爐是多少噸的?」
梁鼎芬答道:「回香帥,是五噸半的。」
張之洞掰著手指頭。
十噸的爐子可以出十萬噸鋼一年。五噸半的爐子是不是能出五萬五千噸鋼一年?
兩座五噸半的,是不是可以出十一萬噸?
他問梁鼎芬:「星海,你算算,按照本溪廠四座十噸的爐子一年出四十萬噸鋼,咱們兩座五噸半的爐子,一年是不是應該出十一萬噸鋼?」
梁鼎芬張了張嘴。
「這————」
他回答不了。
因為漢陽廠計劃的最大產量,就是年產三萬噸鋼。
買了可以產十一萬噸鋼的爐子,達產計劃卻是三萬噸————
這對嗎?
梁鼎芬心說:這帳,我算不明白。
一旁的常德勝,心裡頭也在算。
張之洞的那倆爐子,不如給我。我把它們運去本溪裝起來。本溪廠干到年產六十萬噸粗鋼,都不用再買轉爐了。
當然了,它們留在漢陽,也不是不能用。
大冶的礦,得先精挑細選一遍,選出低磷的好礦。可選礦有成本啊。
漢陽廠的煉焦煤,還得千里迢迢從開平運過去。鐵礦也得從大冶運漢陽。
而且,現在的長江可不是21世紀的長江,21世紀長江萬噸海輪可以到武漢,那都是新中國年復一年「挖」出來的深水航道,在1894年,長江裡面只有幾百噸的江輪。
從開平運出來的煤,到天津裝兩三千噸的海船,運到上海改江船,再到漢口......再改小駁船運去漢陽鐵廠的碼頭。
這成本————上天啦!
常德勝心裡頭搖了搖頭。
他沒和張之洞多說,而是指了指提籃橋的主樓。
「香帥,咱們裡面談。」
張之洞沒動。
他還看著那四座爐子。
看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他抬腳往主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四座爐子立在那兒,又高又大。
張之洞心說:我那倆小爐子————
他嘆了口氣。
「走吧。」
梁鼎芬跟在後面,心說:香帥這臉色,比來的時候還難看。
這也難怪。
來的時候,他是亞洲第一。
這會兒,他連第二都快保不住了一還有個唐山廠呢!
提籃橋大宅二樓,在一間裝修得特別「嚴肅」的客廳里,常德勝、張之洞、梁鼎芬、郭世貴、
辜鴻銘五個人落了座。
一陣寒暄之後,是梁鼎芬把談話帶入了主題:「常大人,您和滙豐銀行的傑克遜先生————有交情?」
「星海先生,」常德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不是想為漢陽鐵廠,再融一筆錢?」
梁鼎芬點了點頭。
「正是,漢陽鐵廠今年六月已經試生產了。只要資金充沛,很快就可以達到設計產能————到時候還債,不是問題!」
常德勝卻搖了搖頭。
「恕我直言。漢陽鐵廠要考慮的,不是能不能還債,也不是能不能盈利,而是能不能活下去。」
這話一出來,張之洞、梁鼎芬、辜鴻銘的臉色一下就都不好看了。
至於那個郭世貴則張大了嘴,一下愣住了:喂喂,老常啊,你現在就這麼和張之洞說話啊!
他可是湖廣總督署理兩江總督、南洋大臣..
湖廣加兩江,五個省,他最大!
常德勝沒理郭世貴那臉色,他只是望著張之洞:「香帥,晚輩和您透個底吧。」
他頓了頓。
「灤州煤鐵總公司的唐山廠,這兩個月也在試生產。這座廠子和本溪廠一樣,也是全套引進了克虜伯的技術。技術服務費是按照五年內噸鋼一兩半,五到十年噸鋼五錢收的。」
「這廠子用的是灤州當地的煉焦煤和鐵礦石,屬於雙坑口。由克虜伯的工程師化驗了鐵礦石,選了三座八噸的托馬斯鹼性轉爐。高爐上的是座三百五十立方的,年產鐵水八萬噸。」
「灤州廠報給關東鐵路總公司的普通鋼軌的價格,是每噸二十五兩。比洋軌低了五兩!」
「漢陽廠呢?成本能下每噸五十兩嗎?」
能嗎?張之洞沒說話,因為他根本不知道!
常德勝又道:「香帥,恕晚輩直言。漢陽廠眼下,還是應該先想辦法把鐵水的成本降下來。這樣煉鐵、煉鋼這塊,才能往下做。」
「而在鐵水的成本降下去之前,晚輩倒是有一個能讓漢陽廠先活下去的法子。」
張之洞抬起眼。
他心裡那是相當不快。
可他也知道,他的漢陽廠,如今非常艱難。
「什麼法子?」他問。
常德勝道:「晚輩知道,漢陽廠有一座酸性的馬丁爐。是可以生產炮鋼、槍鋼的。但是它需要好吃最好的鐵水。」
「我們遼東的本溪廠,有一座三百五十立方的高爐,很快就能投產。用的料都是最好的煤鐵,可以生產出低硫、低磷的生鐵。」
他望著張之洞。
「本溪的生鐵可以供給漢陽的馬丁爐。」
張之洞眼皮動了動。
常德勝又接上了。
「另外,漢陽廠的軋鋼設備也是很好的。等我們本溪廠的貝塞麥爐安裝好了,就可以生產出高質量的鋼坯。漢陽可以用它們,軋出鐵軌、線材、板材————」
「這樣,漢陽廠不就可以一邊生產,一邊想辦法解決鐵礦、煤礦的問題了嗎?」
張之洞和梁鼎芬都沒說話。
辜鴻銘則看了看張之洞,又看了看常德勝。
心說:常大人這法子————倒是可以救一救漢陽廠。
可漢陽廠要是一直吃本溪的生鐵、鋼坯......它還姓張嗎?
郭世貴坐在旁邊,心說:得,這哪是救漢陽廠。
這是收編。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