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收拾和拿下
羅靜柔面上笑吟吟的,轉手卻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戒尺!
黃銅包邊,紫檀木的料子,巴掌寬,兩尺長,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這是她從天津衛帶過來的,是常家的家法,專為晴子準備的。
要不然還能為誰?現在常德勝屋裡就羅靜柔一個,連孩子都還沒有呢!
晴子她不是受得了嗎?這下羅富婆還有什麼好客氣的?打就是了。
「現在,我問你答。」
羅靜柔把戒尺往桌上一擱,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若是答不好,可是要打手心的。」
晴子跪坐在蒲團上,低著頭,輕聲應了一句:「嗨!」
「你到底是誰?」羅靜柔問。
「我是大倉晴子,大倉喜八郎的養女。」
羅靜柔笑了。
那笑容還挺溫和的,但晴子餘光瞥見,心裡就暗道一聲:不好,要挨打了。
「你不乖,」羅靜柔說,「撒謊,把手伸出來。」
晴子猶豫了一秒,然後乖乖伸出了左手,掌心朝上。
羅靜柔舉起戒尺,毫不客氣,重重地打了三下。
「啪、啪、啪」聲音挺脆的,打得很疼,一尺一道紅印子。
可晴子挨完了打,抬起頭來,卻朝羅靜柔溫和一笑:「靜柔姐姐還是心疼妹妹的,沒有用力。」羅靜柔也笑了:「「你個小妮子還挺經打。」
「是靜柔姐手下留情了。」
「要不要讓振邦哥來?」羅靜柔挑了挑眉,「他勁兒大。」
晴子笑得更甜了:「好的。」
羅靜柔心裡哼了一聲:這丫頭皮還真厚。得,這是遇上對手了。
她把戒尺往桌上一放,換了個語氣:「那你得說實話了,你到底是誰?誰安排你成為大倉家養女的?」晴子沒說話。
羅靜柔也不急,自顧自往下說:「你一定很在意這個身份吧?雖然只是養女,但依然是大倉家一門。養父是大倉家當主大倉喜八郎。成為大倉晴子後的生活,一定非常美好吧?對於出身貧苦的你來說,那是拚命都要保住的富貴,我說的對嗎?」
晴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顯然是說對了!
「如果大倉喜八郎知道你的身份早就暴露了,」羅靜柔頓了頓,聲音放輕了,「早在切爾滕納姆女子學院和我成為朋友時,就已經暴露,你的大倉家養女孩當得下去嗎?」
晴子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你……你早就知道?」
羅靜柔心裡暗笑:我哪知道,還不是振邦哥火眼金睛,一眼就識破你個小妖精了!
但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冷冷一笑:「你以為呢?」
晴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羅靜柔繼續往下說,語氣不緊不慢的:「你一直在討好別人,討好我,討好振邦大哥。你總是很乖巧,特別乖!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豪門千金. .. .你原來的出身一定很苦吧?」
晴子又是輕輕一哆嗦。
羅靜柔看著她,聲音放緩了些:「晴子,你明白自己已經暴露,還冒險進入常家,不就是想好了...…哪怕背叛大倉家,也要保住自己的身份和富貴嗎?你把大倉家給你的富貴,看得比命都重要,是不是?」晴子沉默了很久。
終於,她輕輕吐出個字:「嗨!」
聲音很輕,跟蚊子叫似的。
羅靜柔又笑了:「以後大倉喜八郎給你多少,你照拿,我再給你一份,怎麼樣?晴子,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最喜歡用銀紙砸人了。」
晴子眼眶已經紅了。
她緩緩拜服下去,額頭貼在手背上:「晴子願意為姐姐馬首是瞻。」
「說說吧。」羅靜柔往椅背上一靠,「你到底是誰?」
晴子直起身,深吸口氣,開始說:
「我原名赤木晴,家裡原是德川家的旗本武士,幕府倒台後,家道破敗。我出生的時候,家裡幾乎赤貧,但我父親好像還生活在過去,從小就跟我講赤木家曾經的輝煌一一幾百貫的俸祿、祖傳的佩刀、將軍家的賞賜。他講這些的時候,眼睛裡難得有了生機和光彩。」
她頓了頓。
「所以我從小就特別嚮往上流生活,想穿好看的衣服,想吃精緻的糕點,想過那種不用為明天發愁的日子。」
「後來父親病死了,母親實在養不起我和幾個兄弟姐妹,就把我賣給了父親的一個友人。那個人把我送進了玄洋社開辦的學校。」
「13歲那年,我因為各方面表現突出,特別漂亮,又會討好人,被玄洋社送進大倉家,成為養女。」羅靜柔插了一句:「玄洋社和大倉家一開始為你安排的任務是什麼?」
晴子抬起頭,看著她:「是接近您。」
羅靜柔挑了挑眉:「我?」
「是。」晴子說:「玄洋社在南洋做「南洋姐』的生意,大倉組往南洋走私軍火,他們都需要一個可靠的華人幫會當合伙人。通過您這個橋樑,把我嫁入南洋的華人世家,就是最理想的途徑。」原來晴子最初的目標是當羅靜柔的嫂子。
「那振邦哥呢?」
「對付常大人...只是一個臨時的任務。」晴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大倉組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事兒,那是玄洋社交給我的臨時任務。」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羅靜柔:「現在想想,真的很後悔做了對不起常大人的事情。晴子甘願受罰,怎麼罰都可以。」
羅靜柔看著她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裡哼了一聲:還在裝。
但她這回沒有再用戒尺,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袋,解開繩子,往桌上一倒,嘩啦啦出來一堆文件戶籍、譽本、賣身契、官妓登錄簿、贖身文書、獻贈文書、脫籍證明。
一應俱全。
晴子愣住了。
「這些都是給你準備的。」羅靜柔說,「你以後在常家的身份,就是咸鏡南道兵馬水軍節度使李祖淵李大人獻給振邦哥的女妓,名叫金秀妍。這些文書你收好了,全都是真的,誰都查不出毛病。我還會安排人來教你朝鮮話。」
晴子看著那堆文件,心想:原來自己早就被這個好閨蜜安排得明明白白呀。
她嘴唇動了動,半晌才說出話來:「多謝靜柔姐。」
「別急著謝。」羅靜柔一指角落裡的書桌,「去那裡寫。」
「寫什麼?」
「自供狀。」羅靜柔說:「你的上線是誰?如何聯絡?還有你在玄洋社學堂里受過什麼訓練,全都給我寫下來。」
晴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應了一聲:「嗨。」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提起筆開始寫字兒。
羅靜柔坐在原地,端著茶杯,看著她一筆一划在那兒寫。屋子裡靜了好一會兒,只有偶爾的紙張翻動的聲音。
晴子終於寫完了最後一筆,她放下筆,又吹乾墨跡,雙手捧著那幾張紙走過來,遞到羅靜柔面前。羅靜柔接過來,沒有看,直接丟進了抽屜里。
「晴子。」她說。
「只要你乖乖聽話,玄洋社和大倉喜八郎什麼都不會知道。」羅靜柔看著她,語氣溫和,「你依舊是大倉喜八郎的好女兒。」
晴子再次拜服下去:「是,謝靜柔姐成全。」
羅靜柔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裡面掛著一身朝鮮女裝一一淺粉色的短衣,青色的長裙,整整齊齊疊好的內衣內褲和白布襪,還有一雙小巧的船型鞋。
「從裡到外,全都給我換了。」羅靜柔說,「你從元山帶來的行李衣服,都交給我。一樣都不能留。」晴子看著那身朝鮮衣裙,愣了幾秒。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是。」
她脫下那身素淨的和服,還有裡衣內衣,一樣樣都疊好,放在一旁。然後換上了那身朝鮮衣裙,短衣長裙,窄袖收腰,跟她穿慣的和服完全是兩種感覺。她有些不習慣地扯了扯裙擺,又低頭看了看那雙船形鞋。羅靜柔上下打量她一番,點了點頭:「嗯,還行。走吧,振邦哥要回來了,我們去迎一迎。記好了,你得跪迎,自稱奴婢金秀妍。」
「是,奴婢知道了。」
晴子跟在她身後,穿過迴廊。
卻想起了在元山碼頭上,常德勝對她說的那句話:「小狐狸,到了漢城,看老子怎麼收拾你。」等會兒,就要被收拾了吧.. ...
同一時間,景福宮,李熙已經睡了,或者說他假裝睡下的。
但內侍在門外通報的聲音,讓他不得不爬起來。
「大王,閔妃娘娘和袁大人來了。」
李熙的臉色一白,得,找麻煩的來了!
他剛在內侍的伺候下穿好衣服,閔妃和袁世凱已經進來了,閔妃走在前面,臉色比李熙還難看,袁世凱走在後面,一臉陰沉,這讓李熙想到當年袁世凱帶兵抓他爸爸大院君和帶兵攻入景福宮殺開化黨時候的樣子。
現在,這袁世凱手裡又有兵了!
閔妃開口了,連行禮都免了:「臣妾聽聞趙秉稷今日在會慶樓上對上國使臣不敬,口出狂言!」李熙一怔:「趙秉稷只是喝多了酒後失言,不能當真。」
「那是酒後吐真言!」閔妃當場就發作了,臉色鐵青,「趙秉稷那老匹夫說什麼「以夷變夏,祖宗之法不可變』,大王,您就由著他說?」
李熙縮了縮脖子:「嘉人……嘉人……」
袁世凱適時開口了,語氣陰沉:「大王,本大臣說句不中聽的話,「以夷變夏』這話在本朝可不能瞎說。這要是被人往反清復明的路子上解釋,本大臣都不好替你周全。現在,大清在朝鮮是有兵的,要是這話傳到太后耳朵里,她老人家一道懿旨下來……」
原來,袁世凱的掃清障礙的方法,根本就不是好好和人講道理,而是解決提出問題的那個人。他抓住一個「以夷變夏」,就往反清復明的路子上扯,直接把那趙老頭往死里整。整死他一個,朝鮮國上下自然閉嘴!再沒人敢拿洋務項目當黨爭的題目了。
而閔妃又和他親近,這些日子還讓羅富婆拿銀子砸暈了,當然幫著說話。
況且,那趙老頭還是大院君的人,和閔妃不是一夥的。
袁世凱的話被閔妃翻譯成了朝鮮話,那李熙一聽,當時臉就白了,跟張宣紙似的。
他心說:這怎麼好好的,還能扯上反清復明啊?趙老就扯了一句「以夷變夏」,怎麼就變成反清復明了,袁總理這是要殺人啊!
他想辯解兩句,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閔妃和袁世凱雙眼盯著他,跟兩把刀子似的,左邊一把,右邊一把,把他夾在中間,躲都沒處躲。「身人……」他艱難地開口,「趙秉稷畢竟是老臣,又是大院君的人……」
閔妃的臉色更沉了,活脫脫一母老虎變人了:「現在俄國兵艦就在元山,倭國又對我虎視眈眈,朝鮮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大清!老匹夫這一番話就是把大清往死里得罪,這樣的人不能留,必須賜死!」李熙真給嚇著了,他心說,一句話就賜死,不至於吧?
他看了看袁世凱,袁世凱面無表情,只是冷冷哼了一聲。
這一聲冷哼比什麼都管用,李熙心裡嘆了口氣:這趙老頭是不能留了.. .…
他縮了縮脖子,聲音低得跟蚊子似的:「那……那就發配去咸鏡北道。」
閔妃把這話翻成漢語,告訴了袁世凱。
袁世凱也沒接話,只是沉默看著李熙。
李熙咽了口唾沫,自己又補充了一句:「永遠不讓他回來,這樣總行了吧?」
袁世凱這才緩緩點了點頭,朝李熙拱了拱手:
「大王聖明。」
閔妃轉身就走,腳步輕快。
袁世凱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李熙一眼:
「大王,明兒上朝,您還有一道旨意要下... .和北洋合辦的鎮南浦的軍學堂和子彈廠.. .批一下!」
閔妃也轉過身,把袁世凱的這番話又翻譯了,還補充了一句:「大王,咱們要自保,也得有新軍....哪怕只有三千,也比沒有的好,您還猶豫什麼?」
李熙沒抬頭:. . .知道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