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常德勝,大清和日本的未來,都靠你了!
「納尼?居然有這樣的事情 ..」
川上操六激動得連基本的禮節都忘了,一把從小川又次手裡奪過那封電文,只見他捧著那張紙,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才終於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然後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又嘀咕了幾句,好像是在念咒。
也不知道是在感謝神明,還是在向靖國神社的老鬼們禱告。反正這一刻,川上操六覺得自己被拯救了。不對,是他的職業生涯被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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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毛熊真的拿下元山,進而將勢力範圍擴大到整個朝鮮半島東海岸,他這個「征清派」的參謀次長,還參謀個頭啊!
小川又次站在旁邊,也長出了一口氣。他伸手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然後又從川上手裡接過那封電報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才轉頭對川上說:
「現在,立刻. . …把袁世凱和常德勝從暗殺名單上拿掉。」
川上擡眼看著他。
小川的語氣有那麼點焦急:「我們現在可不能失去他們。沒有他倆在朝鮮頂著,元山說不定就給俄國人占了。一旦俄國人占了元山.∵..」
他沒說完,但這個意思明擺著。
元山一旦歸了俄國,日本怎麼先不論,他和川上兩個「征清派」和核心人物,就要「無清可征」了,立馬就得去坐冷板凳。
到時候別說「征討清國」了,連「防俄」的資格都沒有。
防俄,那得換俄國問題專家來啊,他倆又不會防。
川上猛地轉向門口:「東條君!」
東條英教還在門口站著,手裡攥著夾電報紙的文件夾。
「快快快...」川上的聲音聽著也有點兒急,「馬上去給玄洋社下令!就說我說的:從現在起,常德勝和袁世凱,都是帝國的朋友了。任何針對他們的行動,立刻停止!」
東條一愣,隨即立正:「哈伊!」
他轉身要走,小川又叫住了他:「等等!」
東條回頭。
小川又補充道:「在同俄國的關係完全緩和之前,要絕對保證他們的安全。明白嗎?是絕對!」東條點了點頭,快步出門。
屋裡的川上和小川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牆上的掛鍾嘀嗒嘀嗒地走著,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他們倆離預備役越來越近了。
過了好一會兒,川上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小川君,你說. . ..清國能擋得住俄國嗎?」小川沒立刻回答。他琢磨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清國在朝鮮的兵力……實在太少了。」「有多少?」
「堪用的,只有袁世凱的衛」隊. . . .不到四百人。」
川上的眉頭擰了起來:「不到四百人?怎麼會那麼少?」
「《天津專條》規定的。」小川I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有苦難言,「大清和日本,都不能在朝鮮駐軍超過使館衛隊的規模。袁世凱那四百人,還是以「使館護衛』的名義留下的。」
川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天津專條》那是伊藤博文總理大臣和李鴻章簽的。當年簽的時候,日本方面覺得這是個大勝利一一逼著清國從朝鮮撤軍,限制了清國在朝鮮的軍事存在。
可現在呢?
現在這個條約,捆住了清國人的手腳,卻方便了俄國的入侵!
川上心裡那個惱火啊!
他這個「征清派」的核心人物,一個天天琢磨著怎麼幹掉清國、吞併朝鮮的帝國陸軍精英.. . .現在居然要指望清國人來替他們擋俄國人。
而且更荒謬的是,清國人之所以兵力不夠,是因為自家首相逼著人家簽了不平等條約!
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實在太他媽的八嘎了!
川上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裡帶著一點兒荒唐:「不行……必須讓清國人想辦法突破這個該死的條約的約束。」
小川川苦笑:「怎麼突破?那是白紙黑字的國際條約。」
「讓哪個常德勝想辦法啊!」川上急了,「他不是有德國人支持嗎?不是有南洋的錢嗎?總有辦法的,要不然……」
他沒說下去。
要不然,他倆的軍事生涯,搞不好就要因為伊藤博文當年逼李鴻章簽的那份不平等條約,提前結束了。兩個日本帝國主義分子,就這樣站在東京參謀本部的作戰室里,面對著朝鮮海圖,一籌莫展。就在這時.....
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東條英教推門進來,他剛想開口匯報電報已經發出去了,川上卻搶先一步,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問道「東條...你跟常德勝是同窗,對吧?」
東條一愣:「是……在普魯士戰爭學院的時候,我們同班。」
「那我問你,」川上盯著他,「常德勝這個人,能不能用四百人,擋住俄國人對朝鮮的野心?」東條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四百人?那不可能。」
川上和小川同時眼前一黑。
「別說四百人,」東條繼續說,「就是四千人,以俄國太平洋艦隊和遠東俄軍的實力,也不可能。俄國人只要把「帕米亞特;阿佐夫號』往元山港外一擺,再派一兩個團登陸,四百人和四千人,區別不大。」川上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全完了。
要進預備役了!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東條卻又補了一句:
「但是..,」
川上和小川同時擡起頭。
「但是,他一定會繞開《天津專條》的約束,」東條的語氣很篤定,「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一個規規矩矩的人。他一定會突破約束,找到應對的辦法。」
川上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他在柏林的時候,就幹了很多出格的事情,」東條說,「比如用「賀壽艦』的名義,讓清國從德國人那裡購入了常遠艦. . . 又比如,他在南洋婆羅洲的所作所為. . . . .我敢斷定,他肯定在柏林的時候,就勾搭上了德國的高層,幫南洋的華人豪商找到了德意志帝國這個後,多半還扯上了北洋的虎皮。」他頓了頓:「他就是小川閣下說的那種最危險的「清國軍事革新派』。對我們是極大的威脅,對俄國,同樣是極大的威脅!」
川上和小川同時鬆了一口氣。
清國軍事革新派在這個時候出現,還是皇國的氣運啊!
小川走到桌前,拿起那封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後緩緩開口:「但是現在.. .他是我們的朋友。」他擡起頭,看著川上和東條,又補充了一句:「直到俄國和皇國的關係完全緩和之前. . . .他是我們的朋友。」
川上點了點頭,轉向東條:「通知大倉組一一要儘可能為常德勝的抗俄事業提供支持。錢、物資、工程隊一一隻要他能開口要的,就儘量滿足。」
東條立正:「哈伊!」
他轉身出門,腳步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川上和小川站在作戰室里,看著桌上那張朝鮮海圖。元山那一段的紅色,好像看起來不那麼刺眼了。「你說 ..」小川忽然開口,「常德勝知道我們在打什麼算盤嗎?」
川上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 .」
他頓了頓:
「現在,他需要我們,我們也需要他。」
「這就夠了。」
光緒十七年,五月三十。天津,大沽口。
天剛還沒亮頭,海面上浮著一層薄霧,太陽還沒出來,空氣聞著又咸又潮。
常德勝抱著胳膊,站在碼頭上,仰著腦袋看面前那條船。
鐵殼,黑煙囪,兩千米噸上下,船舷上刷著一行洋文Kowshing,船尾掛著一面無精打采的米字旗。他盯著那條船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袁世凱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捏著個熱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振邦,瞅啥呢?這條船名叫「高升』號,多吉利的名兒?步步高升啊!咱就坐這條船去朝鮮!」
常德勝嘴角抽了抽。
他這幾日他一直在忙「灤州煤鐵聯營公司章程」的事兒一一離開天津前,必須把這事兒徹底敲死了,不能有一丁點不瓷實。章程里的每一條都得摳細了:北洋占多少股,南洋占多少股,盈餘怎麼分,虧損怎麼擔,鐵礦石定價權歸誰……這些事兒不比選船重要?
所以他就把去朝鮮的行程安排全丟給了袁世凱,結果一不留神 . .老袁就給他包了條「高升號」。還說吉利....
他心說:老袁啊老袁,你是不知道這條船三年後會攤上什麼事兒。九百多條人命,沉在豐島海面,連個全屍都撈不著。你管這叫吉利?
但他也不能說啊,還只能擠出一副笑臉:「慰亭大哥安排得好,高升,好名字。」
心裡還補了一句:高升號倒霉那是沒遇上我,現在有了我,歷史線早就給我「扇歪」了,這高升號興許就真的「高升」了!
算了,封建迷信要不得!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信這個。
就在他跟自己的封建迷信思想作鬥爭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還有曹錕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一二、一二、左右左!跟上跟上!別掉隊!」
常德勝回頭一看,這下心情好起來了。
一長溜隊伍正朝碼頭這邊開過來。清一色的灰布號衣,褲腿扎著綁腿,腳下是千層底的布鞋,肩上扛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排頭的幾個膀大腰圓,步伐紮實,後面的雖然還有點生澀,但隊列走得整整齊齊,那是四列縱隊,間距一致,步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領隊的是曹錕,走在隊伍側面,挺著胸膛,嗓門大得能傳出去二里地。
他身後是吳鼎元和孔慶塘一一這倆才是真正的主力。他倆實打實的北洋武備學堂高材生,在柏林軍事學院學過真本事,在坤甸打過仗見過血。
有他們二位在,帶一百五十個直隸新兵走隊列,那是手拿把掐的事兒。
更何況還有二十個南洋「知識青年」當骨幹,這些人在坤甸跟著常德勝打過仗,見過血,又被德國顧問赫斯曼他們訓練過,當個班長綽綽有餘。
常德勝數了數,一共一百七十多人。人人扛著槍,槍口朝上,為了看著威武,還都上了刺刀。他心裡那點不祥,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他的人,他的兵。
雖然只有一百七十人,雖然大部分人拿的還是林明敦老槍,但這只是個開始。現在有一百七,將來就有一千七,就有一萬七!
他正美著呢,身後傳來一個甜美的聲音:
「振邦,這條高升號挺不錯的,是條客貨兩用的輪船。我讓人把整條船都包下來了,除了運咱們的人,還裝了五百噸洋灰、一百噸鋼筋、五百噸布匹和雜貨,還有兩百噸藥材、書籍。」
常德勝回頭,看見羅靜柔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本帳冊,笑盈盈地看著他。
「這一趟跑下來,」羅靜柔翻了翻帳冊,「不僅可以賺出包船的費用,還可以把五百噸洋灰、一百噸鋼筋的採購價給賺出來。」
常德勝愣了一下。
他接過帳冊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貨物的採購價、運費、預計售價、毛利。字跡娟秀,條目清晰,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巨富婆的好啊。
不光長得好看,嫁妝超多,還會算帳,一開口就是「這一趟能賺多少多少」 .…
而且不是小數目。
五百噸洋灰,採購價大概一萬兩。一百噸鋼筋,大概八千兩(這兩樣要在朝鮮用掉的)。加上運費、裝卸費、雜七雜八的開銷,總共要花出去兩萬多兩。但如果把布匹、藥材、書籍在朝鮮賣掉,不僅能覆蓋,可能還有的多。
常德勝合上帳冊,看著羅靜柔,打心眼裡誇了一句:「靜柔,你真行。」
羅靜柔笑了笑:「一點小生意罷了。」
常德勝正要再誇她兩句,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
他扭頭一看,一長溜馬車,足足二十多輛,正朝碼頭這邊駛過來。打頭的幾輛車上插著小旗,旗子上寫著「同文館」三個字。
常德勝回頭問羅靜柔:「不是把船包下來了嗎?這些人是………」
羅靜柔也一頭霧水:「我沒安排啊。李師爺,你去問問船長,是不是還有別的客人?」
李硯堂剛要去找船長,打頭那輛馬車上已經跳下來三個人。
頭一個,胖乎乎的,穿著四品補服,一臉笑嗬嗬,正是蔭昌。
第二個,瘦高個,灰布長衫,手裡拎著一個藤箱,竟然是段祺瑞!
第三個,戴著眼鏡,手裡捧著一摞文書,這不是白斯文嘛!
常德勝暗叫一聲:麻煩了。
蔭昌已經笑嗬嗬地走過來了,拱手道:「慰亭兄,振邦!那二十個同文堂出來的旗人學員,我給你們帶來了!」
常德勝還沒來得及說話,段祺瑞已經走上前來,從懷裡掏出一份劄委,雙手捧著遞到袁世凱面前:「袁大人,這是中堂的劄委。卑職得了個幫辦朝鮮營務處的差事,往後還請大人多多關照。」袁世凱接過劄子,掃了一眼,笑著點了點頭:「芝泉來了?好好好,中堂安排得妥當。你懂炮科,到了朝鮮正好幫振邦看著炮工務。」
常德勝站在旁邊,臉上掛著笑,心裡那個黑啊。
黑了又黑。
二十個旗人學員?段祺瑞也要跟著去朝鮮?還幫辦營務處?
這他娘的……
他扭頭看了一眼那條高升號,心裡那個不祥的預感又冒出來了。
高升號……好像真的不太吉利啊!
但他面上還得笑著,拱手道:「蔭大人費心了。芝泉兄來了,小弟求之不得。至於那二十位學員. ..他嘴上不說,心裡卻補了一句:要不安排他們去搬磚?洋灰運到了地兒,總得有人扛吧?
蔭昌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振邦,實話跟你說吧,這幫小子在同文館待了兩年,德語沒學會幾句,毛病倒學了一堆。出門要人伺候,吃飯要挑館子,晚上還要聽戲。榮大人和我都拿他們沒轍。可皇上和老佛爺..」
他嘆了口氣,不敢說領導壞話,只好跳了過去,又道:「所以想著,丟到你這裡來,跟著你的隊伍好好練練。不用你親自教什麼,段祺瑞也在德國待過,讓他盯著就行。你只要讓他們跟著出操、跟著行軍、跟著吃點苦頭,把那一身少爺脾氣磨掉,就算大功告成。」
常德勝心裡罵了句:你們都沒轍,我就有轍了?這些可不是普通的京爺,都他娘的是八旗子弟,二百多年的紈絝,康熙年就不大行了!
但嘴上還得說:「蔭大人放心,學生一定盡心盡力。」
蔭昌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練好了,榮大人記你一功。練不好...那也是他們自己不爭氣,怪不到你頭上。」
常德勝心裡一亮:這話的意思是不用擔責任?那敢情好。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二十輛馬車,車上已經稀稀拉拉下來十幾個旗人學員,有的在伸懶腰,有的在找自己的行李,還有兩個在爭論誰朝鮮的小娘子好不好看。
另外,有半數的旗人學員還帶著僕人.....帶僕人去留學學軍事?
沒轍了,且帶著吧!
教是教不好的,但多少能讓北洋的老太婆放點心。
他正想著,段祺瑞已經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振邦兄,往後請多關照。」
常德勝笑著回禮:「芝泉兄客氣了。到了朝鮮,咱們兄弟齊心,把防務搞上去。」
段祺瑞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常德勝心裡罵了句:裝什麼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李鴻章派來盯著我的?
但面上依然笑嘻嘻的。
他轉身看了一眼碼頭....人齊了。
該出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袁世凱說:「慰亭大哥,上船吧?」
袁世凱點了點頭,大手一揮:「走!上船!」
汽笛長鳴。
高升號的煙囪里冒出滾滾黑煙,船身輕輕震動了一下。
常德勝踩著踏板走上船舷,回頭看了一眼天津的方向。
然後又轉過身,看著前方的海面。
朝鮮,我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