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老李,別躺平,起來鋼鐵啊!
光緒十七年四月初五,正午的時候,直隸總督衙門內里人來人往,正是熱鬧的時候兒。
常德勝是昨兒傍晚才趕回天津的,落腳在自己剛到手的那座大宅院裡,休整了一宿。直到天兒大亮,他才跟著袁世凱一同趕來總督衙門,專程向李大中堂稟報此次入京面見慈禧的前後經過。
兩人剛踏入李鴻章的籤押房,就瞧見屋裡早就坐滿了人,清一色都是李鴻章身邊的核心班底。主位上自然是李大中堂本人,除此之外,前兩天在河西務,和他,還有羅興蘭、娜塔莉、袁世凱一塊兒商量了兩個時辰的北洋財爺盛宣懷也在,還有李鴻章那位罪臣女婿張佩綸、心腹幕僚周馥,以及追隨老李多年的文案於師爺,一個不落,全都在呢。
常德勝心裡忍不住嘀咕。
老李這是把手底下最核心的幕僚都找來了。看來盛宣懷已經和他說過什麼了,今兒就是要一起來審查自己那套比賽鋼鐵的洋務新方案的。
「中堂。」袁世凱率先上前,身姿端正,利落行了一禮。
常德勝連忙緊隨其後,規規矩矩屈膝行禮,可不敢有半分怠慢。
「慰亭和振邦都來了。」李鴻章放下茶碗,聲音不高,聽著有點疲憊,「坐吧。」
兩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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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邦,」李鴻章擡眼看著常德勝,「聽杏蓀說,你前日在太后跟前,對答得還算得體。」「全賴慰亭大哥提點,學生不過是照實回話。」常德勝說著,心裡補了句:現在還是1891年,在慈禧這老妖婆面前,誰敢不得體?
「說說吧,」李鴻章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太后那兒,都說了些什麼?」
常德勝接過話頭,把頤和園裡的事兒,揀要緊的說了一遍。說到太后讓「放手去做」、在朝鮮辦實業時,他特意頓了頓,瞅了李鴻章一眼。
李鴻章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沒聽見這一條似的。
等常德勝說完,屋裡靜了幾息。
「放手去做……」李鴻章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太后這是……嫌咱北洋在朝鮮,手腳放得還不夠開?」
這話問得刁鑽。
一旁的袁世凱趕緊道:「中堂明鑑,學生愚見,太后這是……體恤北洋在朝鮮的難處。」
李鴻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沒繼續這話茬。而是話頭一轉,語氣有點深沉了:「那你們琢磨琢磨,老太太這幾手……哪招對咱北洋影響最大?」
常德勝心裡一動。來了,關鍵時刻來了!他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回中堂,學生愚見,是扶植張香帥、劉硯帥和咱北洋唱對。」
其實他心裡對慈禧扶植張之洞、劉坤一沒嘛意見……無非就是湖廣新軍再辦大點兒,從原來歷史上的一萬多人增加到三萬人。三萬人的湖廣新軍能維護大清統治嗎?不能夠啊,只會讓武昌起義的規模再擴大一倍!
不過嘛,他現在需要給李鴻章和整個北洋集團找個咄咄逼人的競爭對手!
沒人逼一下,老李和北洋這就要躺平了。現在可不是躺平的時候,得捲起來!老李、老張你們二老得內卷,得競爭,得比著賽著比賽煉鋼!
「哦?」李鴻章擡眼看他,「說說。」
常德勝坐直了身子,表情嚴肅了點兒:「中堂,您聽說過德意志大工業家克虜伯先生的一句諺語嗎?」李鴻章搖搖頭:「沒聽過。」
沒聽過就好辦了……
常德勝一本正經道:「克虜伯老先生說過,鋼鐵乃工業之綱,只有先比賽煉鋼,而後才有工業之昌盛,只有工業之昌盛,才有強兵,才有堅船,才有利炮!而如今大清唯一一所在建的西式鋼鐵廠是哪一家,中堂自然知道。」
「漢陽鐵廠。」李鴻章淡淡道。
「對嘍!」常德勝一拍大腿,「這就是咱北洋眼下……潛在的威脅!最大,最大的威脅!」這話一出,旁邊的周馥先笑了:「振邦,你這未免危言聳聽了。張香帥在湖北,劉峴帥在南京,離咱直隸遠著呢。再說了,漢陽那鐵廠,八字還沒一撇,我聽杏蓀說過,鐵廠選址就有問題,離大冶鐵礦有三百里水陸路程,離煤礦更遠。這買賣,怕是賠錢的命。」
常德勝心裡罵了句娘。你唱什麼反調啊!一起卷啊,不捲哪兒來那一千多萬的大工程?
他看向李鴻章。李鴻章沒說話,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而老李身邊的張佩綸則陰惻惻地來了一句:「要我說,最該防的,是老太太要練的那支旗人新軍。那才是親兒子。」
常德勝聽了這話,心裡也是一驚一一這位爺還真敢說啊!
對了,那老太太不地道,到現在還卡著他的「脖子」,說他是「罪臣」,不給起復呢!人都是李鴻章的女婿了. . . . .這老太太還不肯赦了他的打敗仗罪,是真不擔心他和李鴻章的女兒一塊兒繡黃袍啊!不過老李雖然沒有黃袍加身的心思,對於旗人辦新軍的心思,應該是很牴觸的。
旗人沒新軍,就動不了他的北洋,有了新軍... ...可就不好說了。
不行,得把老李腦子裡的「最大威脅」給掰過來。
要不然,這比賽煉鋼的事業,可就要給耽誤了!再撿起來,恐怕就是六七十年後了……到那時候,老子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而沒有一個能做大做強的鋼鐵廠,在將來的時代,是不可能成為一個強國的,甚至連自保都辦不到。「幼翁所言差矣,」常德勝深吸一口氣,知道得下猛藥了,「旗人新軍固然要防,可那是後話。眼下的危機,是漢陽鐵廠一旦建成,張香帥手裡就多了一張王牌!
雖說漢陽鐵廠因為選址問題,可能賺不了幾個銀子。但這問題的關鍵是賺不賺錢嗎?根本不是,這問題的關鍵是,咱大清的洋務第一人到底是誰!
至於漢陽廠的那點兒先天不足,只要香帥得了朝廷的全力扶植,猛猛地往裡砸銀子,總是能成的。到了那時,朝中的清流就會這麼說」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拿捏著那種「憂國憂民」的調子:
「「李合肥辦洋務三十年,所恃者不過購艦買炮,實乃捨本逐末!今張香帥在漢陽建鐵廠,方是培植國本、振興實業之正途!往後我大清槍炮艦船,皆可用自產之鋼,不必仰洋人鼻息。此乃香帥高瞻遠矚,非李合肥所能及也!』」
這話一出,屋裡靜了。
張佩綸的臉色變了變。他是清流出身,太知道那幫人什麼德行了。
周馥皺起了眉。
連一旁的盛宣懷也露出了些義憤。
李鴻章臉上那點疲憊漸漸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也許還有那麼點兒對未來的憂心。
現在的北洋,表面上是花團錦簇、烈火噴油,但實際_.. ...內憂不少,外患更多。「到了那時候,」常德勝趁熱打鐵,聲音壓低了,「中堂就不是咱大清洋務第一人了。張香帥才是洋務第一人!人家什麼身份?清流領袖,翰林出身,如果又成了洋務標杆。清流、洋務,兩頭的牌坊都讓他一個人立了!而且,如今朝廷已經嫌咱北洋尾大不掉,要扶植香帥了……這要是香帥真干出點什麼,漢陽真出了好鋼,哪怕貴一點,這政績……」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屋裡又靜了下來,空氣都有點兒壓抑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鴻章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那你說,該怎麼辦?」
常德勝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咱們北洋,」他一字一句,「必須辦一個更大、更好、更省的鋼鐵廠!咱們北洋,必須要比賽煉鋼!」
這話擲地有聲。
這時候,盛宣懷開口給常德勝遞話頭了:「振邦,這想法是好。可錢從哪來?漢陽投了二百萬還不見響,咱們要建更大的,沒個三五百萬兩,怕是下不來吧?」
這問題問在點子上了。
常德勝從懷裡掏出那捲灤州地圖,走到八仙桌旁攤開,天津腔里透著算計:「盛大人問得好。咱們這廠,不用朝廷撥一兩銀子!」
「不用朝廷的銀子?」周馥皺了眉,「那從天上掉下來?」
「差不多,是從地上「借』。」常德勝手指點在圖上,「灤州,司家營鐵礦。距離開平煤礦的林西礦,不到三十里,而且兩地之間,一馬平川,還有條運河連著,交通非常方便。另外,唐津鐵路可是從天津修到了開平礦,機器設備要運進去也非常容易。您看,這煤,是現成的。這鐵,就在腳底下。這路,已經修好好了。所以這塊地,天生就是建鐵廠的料!」
他越說越快,手指在圖上比劃:「那麼好的買賣,不怕沒人投銀子,咱們可以「官督商辦』。讓南洋那幫闊佬出錢,羅家、張家、黃家,他們在開平煤礦、招商局都投了,嘗過甜頭。咱們給他們畫個更大的餅:開平擴建出的煤,煉焦炭給鐵廠用;鐵廠出的鋼,造鐵翰_. . ..關東鐵路、京津鐵路眼看就要大建設,鋼鐵不愁賣!卑職算過了,五年後,要是能做到年銷售煤炭五十萬噸、鋼鐵五萬噸,年利少說一百萬兩!」盛宣懷眼睛一亮:「一百萬兩……」
「對!至少一百萬!」常德勝順著這話兒道,「另外,德國人那邊,克虜伯公司想在遠東投個樣板廠。比洛夫人跟我透過口風,他們可以技術入股,出工程師、出圖紙、出關鍵設備!咱們有資源、有市場,德國人有技術,南洋有銀子....這四頭湊齊了,這廠子,它想不成都難!」
這番話條理清楚,利益特別誘人。
最主要的是,不用北洋掏錢。
不掏錢修一鐵廠,這還有啥好說的?
張佩綸沉吟道:「聽起來……倒是個法子。可朝廷那邊,清流的嘴怎麼堵?咱們這「官督商辦』,還要引洋人的技術股,在他們眼裡,怕又是在賣國了。」
「張大人,」袁世凱開口了,河南腔沉沉穩穩的,「清流要罵,怎麼都會罵。可要是咱這灤州廠真建成了,真出了鋼,真賺了銀子……他們罵得再凶,銀子又不會少一分。到時候,是誰「捨本逐末』,是誰「培植國本』,天下人自有公論。而且,這用灤州鋼鐵賺來的銀子,用灤州鋼鐵修起來的鐵路,用灤州鋼鐵造出來的輪船和槍炮,都是北洋的實力啊!」
這話說得實在。
實力,才是一切啊!
李鴻章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等眾人都說完了,他才用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常德勝臉上。「常振邦。」
「學生在。」
「你這灤州鐵廠……有幾分把握?」
常德勝迎著他的目光,沒躲閃:「技術、資源、市場,學生有九成把握。剩下一成,是……」「是朝局吧?」李鴻章替他說了。
「是。」常德勝點頭。其實那一成,是戰局!是日本人打進灤州,把鐵廠給拆了!不過這話現在說不合適,只是日後一定得提防著。
李鴻章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更長。
就在常德勝心裡開始打鼓的時候,李鴻章終於開口了。
「杏蓀。」
「在。」盛宣懷趕緊應聲。
「你從招商局的帳上,先挪五萬兩,做前期的勘測、繪圖之用。」李鴻章的決策倒還是挺利索的,拿定主意,立馬辦理,「其餘的款子,照你們說的,從南洋商人那裡募。德國人那邊……可以接觸,但條件要談清楚,白紙黑字簽下來。」
「是!」
「慰亭。」
「學生在。」
「朝鮮那邊……你們自己掂量著辦。出了亂子,自己收拾。」
「學生明白!」袁世凱肅然應道。
「常德勝。」
「學生在。」
「這灤州鐵廠的事,是張家、羅家想要做吧?」
「中堂明鑑。」常德勝也不藏著掖著,「灤州鐵廠的確是難得的好買賣,穩賺不賠,自有豪商願意投錢,三百萬兩的本金,加二三百萬的貸款,南洋那邊可以一力承擔,所以中堂大可放心。」「既然如此……」李鴻章頓了頓,看著他,「那就這樣吧. ..有人掏銀子,有人出技術,老夫撿個現成,還有不乾的道理嗎?朝局不用擔心,老夫這點臉面還是有的。」
李鴻章擺擺手,臉上露出些許倦色:「都去忙吧,我乏了。」
眾人行禮退出。
走到院子裡,日頭正烈。
盛宣懷拍了拍常德勝的肩膀,笑眯眯的:「振邦老弟,後生可畏啊. ...幾百萬的買賣!走,到我那兒,再把羅大人也叫來,咱們好好盤盤這「比賽煉鋼』的帳。」
常德勝笑著應了聲。
他知道,這場「比賽煉鋼」,算是過了第一關。
接下去,就是大幹快_. ..時不我待啊,這灤州的鋼鐵廠,無論如何,都得在甲午年的戰爭到來前,把第一爐鋼水煉出來。
和張之洞辦的那個燒錢的漢陽鐵廠不同,這「唐鋼」就是該賺錢的命,年入百萬根本不是夢!有這盈利前景在,還怕吸引不來南洋的資本往裡猛砸?只要能把「唐鋼」砸出來,中國工業化的底子,就算打紮實了...
所以這三年,是關鍵啊!
常德勝走出總督衙門,擡頭看了看天。
日頭正烈,曬得人腦門子發燙。
他眯起眼,望著北邊灤州的方向,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老李啊老李,你總算沒躺平。
接下來,就看咱們的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