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太后您別多想,我們這就是獻忠!
「咋說?」袁世凱往前湊了湊,「說說,要咋弄?」
常德勝沒言語,手伸懷裡掏出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厚紙,然後就在紅木桌面上攤開了。
這不是宣紙,是西洋繪圖紙。上頭用墨水筆勾的,橫是橫豎是豎,標著密密麻麻的尺寸,還有一堆洋文。
袁世凱眯眼瞅了瞅,眉頭皺出個川字:「這……畫哩是啥?
「頤和園大水法。」常德勝手指點在圖中央那個圓盤子上,「照德國無憂宮最新樣式改的。您看這兒……本來該擺西洋光屁股美人,太后肯定不愛看,咱給換成十二生肖銅首,到點噴水報時。這兒是三層跌水,帶八音盒。底下這些……」他指尖划過一堆交叉細線,「是鑄鐵水管跟壓力泵,得從德國進口。」徐世昌湊過來,眼鏡片都快貼紙上了,看了半晌擡頭:「振邦兄,這圖畫得……真叫一個工整。尺寸、標高、水力計算,全乎。你在德國還學這個?」
「那可不,」常德勝胡諂,「要不德皇家那些西洋樓誰給修?」同時,他心裡補了句:老子前世畫了那麼年施工圖,閉著眼都能給你畫出排水系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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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則是眉頭一擰:「就這?一張圖?」
「不止。」常德勝笑了笑,「婆羅洲那幫僑商,聽說太后要修園子,自發湊了二十萬鷹洋要「獻忠』。錢已轉到了天津衛,跟我前後腳進京。」
他頓了頓,看著袁世凱:
「銀子是僑商的忠心。圖紙是德國的善意……自有德國那邊的人獻上去。」他聲音壓低些,「慰亭大哥,您說老佛爺收了這二十萬,看了這圖紙,她是信咱李中堂、信咱北洋,還是信那些個閒話?」包廂里靜了幾息。
常德勝的心思,袁世凱哪兒還能看不破?南洋華僑的「忠」,德國威廉皇帝的「善」,和朝廷要斷北洋買船買炮銀子的事兒,前後腳一起到了。
太后……真的不會往心裡去吧?
「振邦啊,」袁世凱終於開口,臉色還有點兒陰晴不定的,那口河南腔聽著更沉了,「哄老太太開心這門手藝……你小子算是練出來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著道,語氣卻比剛才沉了兩分:
「不過光會哄不中。這銀子咋送,圖咋獻,話咋說……這裡頭的學問,比你畫這水管子深多了。尤其是這時機……」他刻意頓了一下,目光在常德勝臉上停了停,才繼續道,「朝廷近來風聲,你多少也聽見了。這時候,南洋的銀子,德國的人……前後腳往宮裡頭湊,這裡頭的味道,可就複雜了。」
常德勝心裡一動,知道袁世凱聽出點意思來了,臉上卻還笑著:「慰亭大哥,這不想著給老佛爺分憂,給咱北洋正名嘛。」
正名?
袁世凱心道:這哪是「正名」?這分明是擺開陣勢,告訴朝廷:瞧見沒?咱北洋外邊有德國朋友撐腰,家裡有南洋金山靠背!你們那點卡脖子的手段,不好使了!
這小子是真不懂這裡頭的兇險,還是……膽子真的肥到敢拉著北洋、南洋、德國人一起,去嚇唬太后那尊真佛?
徐世昌在一旁靜靜聽著,眼鏡片後的目光也閃了閃,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但他沒插話,只是端起茶杯,遮掩了神色。
常德勝看著袁世凱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裡反而踏實了。袁大頭看出來了,沒直接反對,那就是有得談。
「慰亭大哥,」常德勝收起幾分玩笑,語氣也認真了些,「您說的,小弟都明白。可您也想想,朝廷這回想動北洋的船炮銀子,那是要掐咱們的命根子。李中堂的脾氣您知道,跟曾文正公不一樣。曾公是忍辱負重,中堂他……也是有火氣的。」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咱們要是忍了,下次是不是就該動練兵的銀子,動水師的餉了?人善被人欺。
眼下既然有南洋的銀子能表「孝心』,有德國的路子能證「清白』,為嘛不亮出來?也讓上頭知道,咱們北洋不是離了戶部就活不了,咱們能辦事,也能找來錢和人把事辦漂亮。這實力不亮一亮,人家真當咱們是泥捏的。」
袁世凱沒說話,只是看著常德勝,臉上那慣常的笑容漸漸斂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地嘆了口氣,身子往後靠了靠:
「振邦老弟,你……膽子是真大。法子,聽著是冒險。但理兒……是這麼個理兒。中堂這些年,不容易。」
他沒說贊同,也沒說反對。但「中堂不容易」這五個字,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甚至一定程度上,他也認同李鴻章可能需要某種強硬姿態。但茲事體大,這責任,他袁世凱可擔待不起「慰亭大哥,」常德勝趁熱打鐵,「那遞圖的人選,德國領事夫人娜塔莉;馮;比洛,您看……」「洋女人……」袁世凱愣了愣,一臉詫異地看著常德勝,「還是個領事夫人.. .」
拉著北洋、南洋的虎皮嚇唬老太太是一回事兒,真的能指示一個德意志領事的夫人配合著入宮獻圖,那是另一碼事兒......這常德勝和德意志的勾結,恐怕比他原來想的還深!等等. . ...真是常德勝和德意志勾結嗎?
會不會是中堂透過他常德勝和德國人達成了什麼秘密交易?
這;......怎麼有點深不見底的意思?
想到這裡,袁世凱又試探著問:「讓她進宮,動靜小不了。你確定她能說該說的話,不會弄巧成拙?」「萬無一失!」常德勝把胸脯拍得山響。
這勾結得. ...夠深啊!
「光你保證不中....」袁世凱還是擺擺手,「這事兒,太大。具體咋安排,洋女人咋說,銀子咋走,我得詳細稟報中堂,請他老人家示下。」
「這是自然!全憑中堂定奪!」常德勝立刻胸有成竹地道。
他要的就是袁世凱把這個方案遞到李鴻章面前。他相信,以老李的處境和性格,同意的可能性極大。朝廷都要斷他糧草了,他還不能甩甩錢袋子,亮亮自己的底牌?真當北洋是沒脾氣的家奴?
再說了,讓老佛爺,還有京里那幫旗人大爺知道自己背後有德意志洋人力挺,也沒什麼壞處。「嗯。」袁世凱點點頭,話題一轉,「不過,先不管中堂那邊咋說,菊人,」他看向徐世昌,「謝恩表可以先草擬起來了。基調就按你剛才說的,感念天恩,忠義報效。寫好了我先看看。」
「卑職明白。」徐世昌點點頭。他是聰明人,知道有些事兒,自己只負責技術環節就行,別參與戰略決策。
「至於那二十萬鷹洋,」袁世凱又看向常德勝,臉上重新浮起點兒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河南話也輕快了些,「既然要送,就別悄麼聲的。敲鑼打鼓,從正陽門大街走,讓四九城的人都瞧瞧,南洋的僑心是咋向著朝廷的。」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常德勝聽懂了。袁大頭這是認同了「亮肌肉」的思路,而且覺得要亮,就亮個大的,亮個徹徹底底,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慰亭大哥高見!」常德勝笑道,天津味兒十足。
「高不高見,得中堂說了算。」袁世凱不接這頂高帽,「你先把該準備的準備好,回頭等我的信兒。」「是!」常德勝點點頭。
袁世凱又笑了笑,語氣輕鬆下來:「中,正事就到這兒了,今兒是給你們接風洗塵的……他們幾個也快來了,咱們先點菜吧!」
利順德的洗塵宴吃到戌時三刻才散。
常德勝是讓曹錕和吳鼎元架著上馬車的。倆人都喝高了,曹三傻子一路上都在嚷嚷「振邦老弟,往後發達了別忘了哥哥」,吳鼎元則一個勁兒念叨「朝鮮那地界兒倍兒冷,得多帶裘皮」。
等馬車在常府門口停穩,常德勝推門下車,剛才那副醉眼迷離的德行「唰」就沒了。他站在夜色里深吸口氣,涼風一激,腦子清醒得跟拿冰水澆過似的。
「二少爺,您回來了。」門房老劉迎上來,一口地道的天津衛腔。
「靜柔跟羅公子睡了嘛?」常德勝邊往裡走邊問。
「沒呢,羅小姐跟羅公子都在書房候著,說等您回。」
常德勝腳步一頓,得,家庭董事會這就要連夜開張了。
書房裡亮著燈。
羅靜柔換了身客家女子的家常衣裳,靛藍色的窄袖大襟衫,黑色長褲。正坐在書案後頭翻帳本。她哥羅興蘭則在靠窗的茶几旁泡功夫茶。
「回來了?」羅靜柔擡頭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繼續看帳,「喝不少吧?讓廚房給你煮碗醒酒湯。」「不用。」常德勝擺擺手,一屁股坐在羅興蘭對面的太師椅上,自個兒倒了杯茶,一口悶了,「說正事兒。靜柔,瀾舫哥,咱們得掏二十萬鷹洋,十天內送進北京,給西太后修園子。」
書房裡靜了三息。
羅興蘭手裡的茶壺停在半空。羅靜柔合上帳本,擡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二十萬……」羅興蘭咽了口唾沫,「振邦,這數目可不小。」
「不會白花。」常德勝打斷他,身子往前傾了傾,「這二十萬,我要買三樣東西回來。」
羅靜柔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第一樣,」常德勝道,「是太后的「信任』,太后那關過了,老李才會放我去朝鮮帶兵。」羅興蘭點頭:「這我懂。可二十萬就買個信任,是不是貴了點兒?」
「所以還有第二樣。」常德勝看向羅興蘭,「一個四品五品的頂戴,給你,瀾舫哥。」
羅興蘭愣了愣。
他張著嘴,看著常德勝,又扭頭看羅靜柔,半天沒說出話。
「給我……四五品的頂戴?」羅興蘭有點難以置信,「我、我這就一步登天當上大官兒了……真能行?」
「怎麼不能?」常德勝笑了,「這大清到了這會兒,有兵有錢就是爺。我有兵,你有錢,咱倆就是爺!再說,」他看向羅靜柔,「往後羅家在京津、在直隸辦事,不能總是商賈身份。得有張官皮,當紅頂商人,才算入了北洋的體系。」
羅靜柔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那第三樣呢?」
常德勝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道:
「第三,給咱們「南洋銀行』立字號!」
他站起來,在書房裡邊走邊說,語速越來越快,天津人那股子「說道」的勁兒上來了:
「這次送銀子,銀元從滙豐銀行里提出來後,就要打南洋銀行的招牌。裝箱的時候,每一箱都貼上寫了「南洋銀行』的紅紙。咱們要大張旗鼓地送,從正陽門大街招搖過市地送!得讓北京城裡那些啃鐵桿莊稼的爺們兒,那些管著戶部庫房的貪官污吏,那些內務府包衣還有宮裡的、王府里的總管太監們都睜大眼睛看清楚!」
他轉過身,盯著羅靜柔和羅興蘭:
「看清楚什麼?看清楚咱們南洋華商富可敵國!看清楚咱們的南洋銀行實力強大,他們把錢都存在「南洋銀行』里……安全,體面,還能生息!」
這回巨富婆臉上的那對小酒窩終於又「笑出來」了。
「振邦哥,」她笑道,帶著客家女子特有的柔和與聰慧,「你是要給咱們的銀行立信用啊!你這生意經,可不比用兵打仗的能力差啊!」
常德勝嘿嘿一樂,坐回椅子上,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鬼佬的銀行不就是這麼玩的?用咱們中國人存在那兒的銀子放貸收息,那什麼滙豐,什麼德華,什麼東方匯理,什麼花旗……真以為他們有多少股本?沒準還不如咱南洋銀行呢!」
羅興蘭這激動得直搓手:
「要是真能成……我的老天爺!往後王爺貝勒們的銀子,各府福晉的私房,還有那些官老爺來路不明的銀子……恐怕都得琢磨著往咱們這兒存了!」
羅靜柔坐直了身子,斟酌地看著常德勝:「北洋那頭……都說妥啦?」
「妥了。」常德勝點頭,「老袁親自安排,李中堂的路子,出不了岔子。」
羅靜柔微微點頭,接著就跟報帳似的,一溜問題又拋出來:
「袁大人那兒……不得單獨包個紅包?一萬鷹洋,夠不?」
「宮裡經手的、朝里可能要打點的,還得預備多少銀子鋪路?要不再備十萬鷹洋,以防萬一?這筆錢,可以讓南洋銀行拿出來,只要南洋能在北京、天津鋪開,這就是筆小錢。」
常德勝心道:這老婆娶得實在,不光能暖被窩,還能打小算盤,用別人的錢,辦自己家的事兒。「一萬給老袁,差不離了,」他琢磨著說,「給多了反倒生分。給宮裡朝中那十萬……先打出五萬匯票,都交給老袁安排,省下的備用。老袁是李中堂派來協助咱們的,錯不了。」
袁世凱「向上管理」的能力,那是經過歷史考驗的,常德勝根本沒得比。
羅靜柔輕輕「嗯」了一聲,就跟確認了一筆幾十上百的「小花銷」似的。
羅興蘭點點頭:「那就這麼著。明兒一早我從滙豐調頭寸。二十萬「明帳』,十一萬「暗帳』。南洋銀行該出的那份,我從「特別準備金』里走。」
常德勝重重點頭,進京哄(嚇唬)老太太的事兒,在他這頭算是成一半了,另一半,就得找娜塔莉那個金髮尤物去解決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