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見游龍宮太子
水簾自千丈崖壁倒卷而下,轟然如雷,將那一座洞府掩在珠簾之後。
陳靈洗踏水而入,只徑直走到洞府最深處那塊蒲團前,盤膝坐下。
「師兄,你回來了?」元靈雨從洞口探出頭來,眼神中帶著期待:「那仙侍機緣……」
事無眉目,陳靈洗想了想,不曾多做解釋,只是微微搖頭。
元靈雨眼神中的驚喜瞬間黯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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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怕陳靈洗心傷,她體貼壓下沮喪,又強作笑顏,道:「無妨,師兄資質不凡,沒有那仙侍機緣往後自然也有其他機緣,而且有師尊護持,也少過許多擔憂。」
陳靈洗知道自己這位師妹是擔憂自己,便微微點頭,二人又聊一陣。
元靈雨手裡捧著一隻盛了朝露的瓷瓶,本打算等師兄得了仙侍機緣便替他斟一盞。
如今雖無喜事,卻也給陳靈洗斟滿一杯,這才將那瓷瓶往洞口的石台上一擱,聲音裡帶了幾分乖巧:「那師兄好生歇著,靈雨他日再來。」
腳步聲順著來路漸漸遠去,最終被水聲徹底吞沒。
陳靈洗靜靜聽著,直到那腳步聲再聽不見了,才緩緩抬起手來。
掌心攤開。 那一枚自纏龍宮仙人手中得來的龍元,正靜靜躺在那裡。
須臾之間,洞府中的水汽仿佛都凝滯了。
那龍元不過鴿卵大小,色作青碧,內里卻仿佛藏著一整片深不見底的汪洋。
洋面上無風無浪,可那水面之下,卻隱約有無數細微的光點緩緩遊動,便如萬點星子沉在淵底,明滅不定,忽聚忽散。
陳靈洗以觀炁之法望去,心頭便微微一凜。
他這一生見過不少寶物,可這一枚龍元之內蘊含的靈氣,卻與他這一路行來所遇的一切靈機都截然不同。
那靈氣不像是天地間自然孕養出來的,倒像是從某一頭生靈的骨血里,生生抽出來的一般,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溫熱的生機。
那生機太過濃郁,濃郁得幾乎要從那薄薄的元壁里溢出來。
他凝神再看。
那龍元深處,隱約有一縷一縷的氣息在緩緩流轉,彼此交纏,彼此呼應,便如活物一般,帶著某種規律的、近乎心跳的節律。
他試著催動一縷道元,去觸碰那氣息。
道元方一靠近,那龍元便微微一顫。 洞府之中,仿佛有什麼極古老的東西,被這一觸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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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洗只覺得氣海之中,那株雷獄玄根竟不由自主地輕輕震動了一下,仿佛在回應,又仿佛在戒備。
那龍元里的氣息與他的雷法格格不入,卻也說不上彼此排斥,倒像是兩頭誰也不肯先低頭的猛獸。
「這龍元……不尋常。」他在心中默念,緩緩將道元收了回來:「絕非尋常道元可比。」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帘外那一片被水光映得迷濛的天色,思緒便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一座輝煌的主殿,飄回了那個端坐雲上的身影。
纏龍太子……
大羅天仙人……
便在此時,洞府之外,忽然有光,將整座洞府都籠在一片溫潤的輝光之中。
那輝光色作淡金,並不刺目,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莊嚴氣象,仿佛並非人力所能有。
陳靈洗心頭一動,起身走出洞府。
只見那天穹之上,那一頭高懸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神鹿虛影,此刻竟緩緩低下了頭。 它鹿角參天,周身的輝光如潮水般流轉,那一雙鹿目隔著萬丈虛空,正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繼而,那鹿角之上,有一道金霞垂落,化作一線流光,直直地朝他飛來,懸在他身前,便如一橋,又如一引。
「象樞真人喚我。」陳靈洗心中瞭然。
他踏上那一道金霞。
霞光微微一頓,便托著他沖天而起,越過高高的崖壁,越過層層雲海,直朝那鹿眠峰的主峰而去。
主峰之上,雲海在腳下翻湧。
金闕道場靜立在雲海深處,朱牆碧瓦,靈氣氤氳。
陳靈洗落了地,斂了衣袍,正要上前通稟,那道場的大門卻已無聲無息地開了。
門內一盞燈高照。
象樞真人便坐在那一盞燈下,背對著門。
「進來吧。」真人神識傳來。
陳靈洗跨過門檻,在門內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弟子拜見師尊。」 象樞真人微微頷首,緩緩開口。
「那龍元……你可曾煉化?」
陳靈洗應道:「尚且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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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語至此,微微一頓:「師尊,卻不知何為纏龍宮僕從?」
「僕從。」象樞真人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緩緩轉過身來。
燈焰照在他那張清癯的臉上,他眉眼之間,此刻並無多少慈祥可言的,此刻更是沉得厲害。
「陳靈洗。」他道:「你可知那大宿龍宮,是怎樣的龐然大物?」
陳靈洗垂目道:「弟子不知,請師尊明示。」
「大宿龍宮乃是大羅天真龍宮闕。」象樞真人聲音在空曠的道場裡迴蕩:「其麾下有四座龍宮,各有不凡。
而龍宮之上,又有大羅天為依仗。
莫說在這九闕之地,便是將目光放得更遠一些,能與大宿龍宮抗衡的勢力,也屈指可數。 整座九闕……無人能夠與大宿龍宮相抗。」
他頓了頓。
「可即便如此。」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你也絕不能成為纏龍奴僕。」
陳靈洗心頭微微一震。
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師尊。
象樞真人立在燈下,臉上此刻竟透出一股極罕見的、近乎凝重的神色來。
那神色不似作偽,那雙眼睛裡,也確實藏著幾分真切得近乎灼人的關切。
陳靈洗沉默幾息時間,才輕聲開口:「還請師尊為弟子解惑。」
大羅天仙人,龍宮太子許下鼎器機緣、玄空道果、雛龍血脈,皆是令無數道基修士趨之若鶩的造化。
為何到了他這裡,師尊卻要他一口回絕?
象樞真人緩緩搖了搖頭。
「不可道破。」 他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忌憚的意味:「只是……為師必然會保你。」
他頓了頓,仿佛又覺得這話還不夠,便又補了一句:「你儘管回絕便是,卻也不至於太過懼怕那龍宮太子。」
陳靈洗微微點頭,沒有再問。
他面上恭順,心中卻有些疑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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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象樞真人……他眼中的關切,不似作假。」陳靈洗在心中默默思索,心中愈發不解。
「只是我這諸多鹿眠峰記憶,我拜入這鹿眠峰的過往,甚至這峰中諸多弟子與我那些同門情誼,皆是他以演命紫霞一手編織而成。
他改我的記憶,改鹿眠峰諸多弟子的記憶,招我入門,又這般鄭重地待我……他必有所圖。」
他想著,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正因如此,他才越發想不通。
這位真人既有所圖,那便是將他當作一件物什、一步棋子。
棋子便該藏在棋盤之下,靜待落子。 可真人幾番待他,言談舉止之間,關切、慈和、以及煞有介事的憂慮,竟全無半分破綻……
仿佛這位真人當真是一個憂心弟子的師尊。
「這般金闕人物,若真要謀算什麼,動一動念頭,便不知能布下多少羅網。
何苦在區區一個道基弟子面前,日復一日地作這般姿態?」
他越想,越是覺得這位師尊有些古怪。
陳靈洗收回思緒,忽而抬起頭來,道:「卻不知那位龍宮太子,名諱為何?」
象樞真人似乎沒料到他會忽然問起這個,微微一怔,開口:
「他乃纏龍六太子,名為【禪照符】。」
他話語至此,旋即道元流轉,照出三個大字。
「禪照符……」陳靈洗注視那三顆道元文字,在心中將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這才緩緩點頭,「弟子記下了。」
他說罷,便向象樞真人行了一禮:「弟子告退。」
「去吧。」象樞真人道。 陳靈洗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前時,身後卻又傳來象樞真人的聲音。
那聲音比方才更凝重幾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莫要成為纏龍奴僕。」
「為師……不會害你。」
陳靈洗有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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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謎語人師尊。」
他心中吐槽,身後那道場的大門無聲無息地合攏了。
陳靈洗踏雲而起,向來時的水簾洞飛去。
回到水簾洞,已是夜半。
月光自雲縫間漏下來,落在那倒卷的水簾上,便如千萬片碎銀簌簌而落。 陳靈洗穿過水簾,在蒲團上盤膝坐下。
他翻掌取出了那一枚龍元。
龍元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中,青碧如水,溫潤如玉。
他神識流轉,落入其中。
其中一縷一縷氣息的流轉便愈發清晰了,這等氣息節律,與尋常靈氣不同,仿佛與某個極遙遠的存在遙遙呼應!
「這龍元……」陳靈洗在心中低語:「並非尋常道元,倒像是從那位太子身上剝落下來的、帶著他本源氣息的物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光芒明滅不定。
「大玄濯界……隱秘極多。」他在心中默念:「我原以為我自那未濟洞天逃出生天,來到這靈氣充盈的大玄濯界,便是天高海闊,任我遨遊。
可到了這裡方知,這天地之廣大、之深奧,遠非我從前所能想像。」
他抬眼,望向洞府之外那片籠著夜色的山野,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雲霧,望到那極遠極遠的地方去。
「九闕之地,諸多宗門,已然強絕。
那些大宗大族底蘊深厚,強者如雲? 我如今不過是攀上了鹿眠峰這一枝,可鹿眠峰在這九闕之中,又算得了什麼?」
「如今,又多出一尊大羅天。
那大羅天高懸其上,仿佛凌駕於九闕之上,連金闕真人見了它的使者,也要靜默行禮。
那樣的存在,又藏著多少我不知曉的隱秘?」
他低下頭,看著掌中那枚龍元,目光漸漸沉凝下來。
「我實力弱小。
若想獲知更多隱秘,僅靠自己一步一步去摸索,終究太慢。」
他這般想著,忽然閉了閉眼,將一縷意識沉入了神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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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雲氣縈繞的虛空,再度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雲氣翻湧如濤,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在其間浮沉明滅。
而在那雲氣之上,一行行金色的蝌蚪文字,正靜靜懸著,散發著溫潤而古老的光華。 陳靈洗的意識落在那文字之間,循著那一列【見游】往下看去。
第一行,林宿日。
第二行,大業帝嬴先。
這兩行文字,都亮著溫潤的輝光,代表著他早已綁定的、能夠藉以窺視他人行跡的兩人。
他這一路行來,正是借著這一門見游神通,從一介瀕死藥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而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那第三行上。
那裡,空無一物。
唯有一行黯淡的、幾乎看不真切的虛影,靜靜地懸在雲氣之中,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隨著我修為日漸增長,見游第三人的名額,已然開啟。」陳靈洗眼中亮起一點光芒。
他意念微動,龍元再度顯化,懸在神室虛空之中,散發著幽幽的青碧光輝。
「如今我又有龍元在手,不妨試一試。」
他注視著那枚龍元,心中念頭如潮水般翻湧。 「我修持見游神通至今,早已知曉其中的關竅。
見游那等尋常人物,需其名諱、八字、經手之物。
可若要見游那等真正的強者,便不能只靠八字了。
強者因果深遠,命數沉厚,尋常的八字經手之物,根本照不見他們的行藏。」
「需名諱,更需因果之物。」
他在心中默念,目光落在那龍元之上,越發明亮起來。
「強者的因果之物,何其難尋?
那等人物高高在上,滴水不漏,尋常修士莫說取他們的因果之物,便是想遠遠望上一眼,也未必有那個福緣。」
「可如今……這一枚龍元入我手中,與那太子聯繫深遠,也不知是否是因果之物,我不妨一試!」
他思緒及此,一縷意識便悄然探入龍元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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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這龍元,真是他的因果之物……也許,我可以以此為契,見游這位龍宮太子。」 他越想,心中那一縷念頭便越是灼熱。
「我在這九闕之地,在鹿眠峰上,看似安穩,實則處處皆是迷霧。」
「倘若能見游那位纏龍六太子,借他的所見所游,看一看那大宿龍宮,看一看那大羅天,看一看這些凌駕於我之上的龐然大物,究竟是何種模樣……那我的眼界,必能極大地拓寬。」
「哪怕只是窺見一鱗半爪,於我而言,也是天大的機緣。」
他在心中下了決斷,那一縷意識便不再遲疑,循著那神室之中見游神通的玄妙軌跡,緩緩流轉起來。
神室之中,雲氣翻湧!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一縷龍元的氣息,與自己那見游神通的玄機,一寸一寸地牽引、交織、熔煉在一起。
「禪照符。」
他在心中,一字一頓地默念出那個名諱。
剎那間,神室虛空微微一震。
那一行原本黯淡的、空白的第三行蝌蚪文字,竟在這一刻悄然亮起。
光亮自中心向四周蔓延開來,不過瞬息之間,便將那一行空白盡數染成了燦燦的金色。 那金色之中,又有無數細碎的紋路在流轉,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那文字深處緩緩甦醒。
陳靈洗只覺自己那一縷意識,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輕輕一引,便循著那金光,朝那極深極遠的所在飄去。
氣息氤氳。
道妙自生。
那一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便如他第一次以香爐見游林宿日時那般,天地驟然一輕,仿佛有一扇緊閉了許久的門扉,在他面前,轟然洞開。
「成了。」他在心中低低地念了一句,繼而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下一瞬,他的意識,便整個沉入了那一片翻湧的金光之中。
「見游【禪照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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