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劍意

  雲海翻湧，神鹿懸空。

  三輪大日的光輝自九天之上垂落，將鹿眠峰這一方天地照得通透如晝，那神鹿虛影的鹿角之上，萬道金霞便如活物般流轉不休，將這山峰襯得愈發像是仙境。

  陳靈洗這「也好」二字，便如此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可便是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卻讓在場諸人皆是微微一怔。

  養靈殿前，元靈雨那雙晶亮的眼眸驟然睜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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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張了張口，絞著衣角，望著那雲中那道修長的身影，眼中滿是掩不住的擔憂。

  沈修安立於雲上，眉頭微微蹙起。

  他本欲開口，可見陳靈洗眼中那抹沉靜如水、又帶著幾分從容的神色，想了想，終究不曾說什麼。

  那始終沉默的閻殊師姐，此刻也微微抬了抬眸，朝陳靈洗望了一眼。

  她那雙寡淡的眉眼之間，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詫異。

  這位她極不熟悉的師弟，拜入鹿眠峰以來從不曾顯露過半分鋒芒，卻不想竟敢應下這化龍仙榜上名列前茅人物的挑戰。

  「有些膽魄。」　　閻殊心想，卻又微微搖頭。

  「只是……若是敗了，反而讓大師兄難做。」

  而那虛空更高處，鹿眠峰六殿殿主的目光，便隱在翻湧的雲氣之後，靜靜地落下，便如六雙無形的眼睛，無聲無息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程霜天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仿佛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他身後的連晟眼中閃過一抹喜色。

  眼中那傲氣重歸。

  他踏前一步，整了整衣冠，朝陳靈洗遙遙行了一禮，聲音清朗，裹著道元，響徹虛空，響徹周遭虛空。

  「還請師叔請教！」

  陳靈洗立於雲上，神色不改。

  他低頭，目光透過那層層雲氣，落在了山巔那一道正仰著頭的俏麗身影上。

  他看出元靈雨眼中的擔憂，想了想，便朝元靈雨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然，仿佛在說……　　無妨，且看我便是！

  元靈雨一怔，有些意外，眼中卻仍有擔憂。

  陳靈洗又抬起頭，朝著沈修安微微頷首。

  沈修安立於那神鹿光輝之中，身上劍氣沉凝，見狀略一沉默，終究不曾開口阻攔。

  恰在此時，連晟周身道元已然轟然運轉。

  「師叔，得罪了！」

  話音未落，他猛然探手，掌中便有一道玄光乍現，化作一方玉色印訣，懸於他頭頂三丈之處。

  虛明堂曜道大神通【照虛生】！

  那印訣顯現，便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玄妙靈機從那玉色印訣之中瀰漫開來。

  繼而那印訣猛然一轉，周遭虛空之中的靈氣便如百川歸海般朝那印訣瘋狂匯聚，在那印訣之下，憑空凝出一道又一道肉眼可見的靈光。

  那些靈光凝而不散，翻湧之間，竟漸漸化作了一道道偉岸的身形。

  便如力士。　　便如仙人。

  大神通【照虛生】，靈光無形，卻照出有形道妙，照於虛空，顯化萬千！

  只一瞬，連晟身周百丈之地，便憑空多出了七八尊通體由玄妙靈光構築而成的力士、仙人投影。

  那些投影周身靈光流轉，氣息沉凝，雖非血肉之軀，卻自有一股凜然威勢，仿佛下一刻便會朝陳靈洗撲殺而去。

  陳靈洗立在雲上，望著那一道道靈光投影，眼中掠過一絲訝色。

  「這照虛生大神通，卻也不凡。」

  他心中默念了一句，卻並無絲毫懼色。

  便在此時，連晟再度出手。只見他掌中多出一枚玉色小虎，那玉虎通體溫潤，虎首高昂，虎尾如鞭，周身隱隱有靈光流轉。

  乃是一件四品靈器，名為【蘊機玉虎】。

  「去！」

  連晟將那玉虎朝虛空一拋。

  那玉虎迎風便長，轉瞬之間便化作丈許大小，虎身之上靈光大盛，竟自行躍入那七八尊力士、仙人投影之中，將那諸多投影的威能再度拔高一籌。　　剎那間，那諸多投影周身靈光暴漲，氣魄逼人，便如七八尊真正的大神通者同時甦醒，周身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

  陳靈洗立於其中，一身玄色錦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鹿眠峰不知有多少人正在觀戰。

  有許多鹿眠峰弟子心中擔憂這一位【執靈小師叔】敗了，會辱沒鹿眠峰。

  也有弟子想要看看一玄仙榜上的連晟究竟實力幾何。

  更有弟子卻想要知道……

  峰主為何會收下這麼一個弟子。

  便在此時，陳靈洗動了！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朝前一按。

  剎那之間，天地生變！

  只見陳靈洗周身驟然爆發出無數道璀璨奪目的淡金雷光，那雷光本是細碎如絲，轉瞬大熾，繼而鋪天蓋地，化作一片方圓百丈的雷霆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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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殛雷池！

  那雷池之中，一道道雷霆翻湧咆哮，便如無數條掙脫了枷鎖的雷龍，裹挾著恐怖威能，朝周遭轟然席捲而去！

  雷光過處，那七八尊靈光投影方才觸及那雷霆，便如冰雪入爐，無聲無息地便被灼成了虛無。

  那蘊機玉虎加持的威能，在這等最純粹的雷霆殺伐面前，竟連一息都不曾支撐住，便連帶著那諸多投影一同湮滅殆盡。

  連晟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萬萬不曾料到，這位看似平平無奇的執靈師叔，一出手竟是這等霸道絕倫的殺力大神通！

  「雷獄天大神通，純粹的殺力大神通！」

  連晟深吸一口氣，眼中傲氣雖未盡退，卻已添了幾分凝重。

  他彈指之間，那蘊機玉虎再度躍起，虎身之上靈光暴漲，竟在他周身凝成一道護體靈罩，將那漫天雷光隔絕在外。

  「師叔神通不凡，倒是連晟小覷了師叔！」

  連晟眼中精光一閃，雙手結印，竟又催動大神通。　　虛空中又有十二尊仙人力士顯化而至，連晟神識一動！

  【天霜靈網】！

  只見那十二道大神通力士同時張口一吐，一道道冰寒至極的白氣便自他們喉間湧出，迎風便漲，轉瞬之間便化作一張鋪天蓋地的冰霜巨網，朝陳靈洗當頭罩落。

  那巨網之上，無數細密的冰晶凝結，蘊含著刺骨寒意，仿佛要將這天地都凍結。

  緊接著，連晟又是一聲低喝，右掌猛然拍出。

  【咆朱大手印】！

  十二尊力士同時出手！

  十二道足有十丈方圓的赤紅掌印憑空凝成，裹挾著滔天熱浪，與那冰霜巨網一左一右，分作兩路，朝陳靈洗轟然鎮壓而去！

  而這並非連晟所有殺招！

  神通【燿燎雲氣】！

  卻見連晟周身道元狂涌，又有一道翻湧的赤色雲氣自他腳下升騰而起，那雲氣灼熱無比，仿佛將周遭的空氣都點燃了，化作一片燎原之勢，朝陳靈洗席捲而至！

  冰火同爐！　　三道神通，環環相扣，鋪天蓋地！

  連晟一出手，便是底蘊盡出，神通漫天。

  元靈雨站在山巔，望著那漫天冰霜、赤焰、雲氣，不由擔憂。

  而那虛空之上，六殿殿主的目光依舊隱在雲氣之後，不動分毫。

  陳靈洗立於那漫天攻勢正中，面色卻依舊沉靜如故。

  他眉心之處，驟然裂開一道細縫。

  那細縫之中，一團極為璀璨、極為霸道的雷光正在瘋狂凝聚，轉瞬之間便化作了一顆豎立的眼眸！

  雷獄天大神通妙樹玄機……

  【雷獄仙目】！

  那仙目睜開的剎那，一道璀璨奪目的銀白瞳光自那眼眸之中迸射而出，直直照入那漫天冰霜巨網之中。

  瞳光過處，那鋪天蓋地的天霜靈網竟被那瞳光硬生生定在半空，寸步難移！

  便在此刻，陳靈洗右手探出，淵天靈劍已然出鞘！　　那寶劍通體晶瑩，劍身之上百道禁制的殘餘紋路同時亮起，一股鋒銳無匹的劍意沖天而起！

  陳靈洗持劍而立，周身雷光繚繞，便如一尊從雷池之中走出來的神祇。他手腕一翻，淵天靈劍驟然斬出！

  天鼓十二鳴！

  虛空之中，驟然炸開十二道震天動地的雷音。

  那雷音便如有神人在擂動天鼓，一道強過一道，一道快過一道，十二道雷音疊加在一處，化作一道足以撕裂神魂的音浪，裹挾著淵天靈劍的劍光，朝那咆朱大手印轟然斬去！

  轟隆！

  那足有十丈方圓的赤紅掌印，在陳靈洗這一劍之下，便如薄紙一般被從中劈開！

  滔天的熱浪四散飛濺，化作漫天光輝，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陳靈洗一劍破去咆朱大手印，腳下不停，長生橋驟然顯化，托著他的身形沖天而起，越過那翻湧的燿燎雲氣，直直朝連晟掠去！

  連晟面色驟變。

  「嗯？此人道元竟如此充盈？」

  他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位執靈師叔的殺力究竟有多恐怖！　　那雷獄仙目釘住天霜靈網，那一劍斬碎咆朱大手印，那長生橋破開燿燎雲氣……

  這等底蘊，這等殺伐……

  「是我小覷了你。」

  連晟咬牙，眼中卻仍舊燃著不服的戰意。

  他周身道元狂涌，那蘊機玉虎再度躍起，虎身之上靈光暴漲，便要催動他的殺招。

  便在此時，陳靈洗身形驟然暴漲！

  那原本單薄的身影，在眾目睽睽之下，竟化作三丈來高，周身肌肉虬結如龍，衣袍被那暴漲的軀體撐得寸寸崩裂，露出底下那銅澆鐵鑄般的身軀！

  大聖寶相！

  那寶相頂天立地，周身精氣翻湧如潮，便如一輪大日降臨凡塵，氣魄之盛，竟讓這周遭雲氣都為之一震！

  連晟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眼睜睜看著那尊三丈神人寶相探出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朝自己輕輕一點。

  叩宮一指！　　那一指落下，便如天崩！

  連晟周身那蘊機玉虎所化的護體靈罩，在這一指之下轟然碎裂！

  那玉虎發出一聲悲鳴，虎身之上靈光黯淡，滾落塵埃。

  那一指余勢不減，裹挾著仙殛雷池的雷霆與大聖寶相的精氣，直直落在連晟胸口！

  連晟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那一指撞得倒飛出去，身形如斷線紙鳶般墜落，重重砸入山巔之下的雲海之中，激起漫天雲霧。

  雲海翻湧，久久不息。

  虛空之中，一片死寂。

  元靈雨瞪大了眼睛，望著那雲海之中墜落的連晟，又望著那懸於雲上、三丈神人寶相緩緩收斂、重新化作那單薄身影的陳靈洗，一時之間竟有些不信。

  「執靈師兄哪裡來了這般神通？」

  沈修安立於雲上，望著這一幕，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六殿殿主的目光，隱於雲氣之後，似乎亦有動容。

  而那程霜天，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便在此時，雲海猛然炸開！

  連晟自那雲海深處沖天而起，周身氣息雖有些紊亂，卻終究未曾重傷。

  他立於虛空之中，面沉如水，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陳靈洗，眼中滿是不甘與不服。

  他拜入鶴拙峰，修持虛明堂曜道照虛生神通，年不過二十四便已登臨化龍仙榜一玄榜前列。

  同境之中，他名列前茅。

  可今日，他竟在這鹿眠峰上，當著這許多人的面，被這位從未聽說過的執靈師叔一劍一指點得如此狼狽！

  他如何能服？

  連晟猛然咬牙，周身道元再度狂涌，那滾落塵埃的蘊機玉虎驟然躍起，虎身之上靈光重燃，竟與連晟周身道元彼此呼應，便要催動那壓箱底的殺伐靈器！

  便在此時……

  「哼！」

  一聲冷哼，自沈修安喉間迸出。

  那冷哼裹挾著劍意，如千鈞重錘般落在連晟心頭。　　沈修安立於雲上，周身劍氣沉凝，那雙沉靜的眼眸落在連晟身上，緩緩開口：

  「同門切磋，卻要用出這等保命底蘊？」

  這般話語落在連晟耳中，便如當頭一盆冰水澆下。

  連晟渾身一僵，那涌動的道元驟然一滯。

  他抬頭，迎上沈修安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又看向那立在不遠處、周身雷光尚未完全斂去的陳靈洗。

  一時之間，他竟有些進退不得。

  恰在此時……

  陳靈洗神色冷然，淵天靈劍已然懸於他身前。

  劍身之上，一道劍光緩緩綻放。

  那道劍光顯現……

  沈修安精於劍道，氣息微微一滯。

  程霜天神色同樣微變！　　連晟更覺一股難以言喻的鋒銳之意撲面而來！

  那劍意太過純粹，太過霸道，便如一柄無形之劍抵在他眉心，只需陳靈洗一個念頭，便會貫穿他的識海！

  連晟僵立原地，周身那涌動的道元，竟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他望著那道劍光，望著那個立於雲上、神色冷然的玄衣身影，良久良久……

  良久之後，連晟這才垂下眼帘，帶著幾分失魂落魄：

  「原來師叔還不曾動用全力……這一戰，是我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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