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登樓、金身
時光匆匆,兩月光陰轉瞬即逝。
臨近十一月,夜色如墨潑在錯金山上,山巔的積雪被月光映出一層極淡的青灰。
風從高處灌下來,裹著松針與冰碴,嗚咽著穿過石縫與枯木,將滿山的沉寂攪得微微發顫。
陳靈洗盤膝坐在一處突出的山岩上。
那山岩懸在半山腰,形如鷹喙,探出崖壁丈余,底下便是百丈深淵。
岩面被風蝕得粗糙如砂,積著一層薄霜,寒氣透過衣袍滲入肌骨,他卻渾然不覺。
只因他此刻正低著頭,看著眼前那小小的木盒。
木盒裡還剩下一枚潔白丹藥。
那丹藥渾圓如珠,通體瑩白,丹身上隱隱有極淡的紋路流轉,便如雲絮被拘在方寸之間,吞吐著若有若無的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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攏炁丹。
兩月之前,他從錯金山東王宮闕中帶回了三枚。
「兩月光陰,已然吞服兩枚攏炁丹,如今,便只剩這最後一枚了。
陳靈洗丹田中那一道青炁,如今已極為壯大。
便如一條蟄伏的青蟒,盤踞在丹田正中央,色澤濃郁如玉髓。
「行炁三樓已然圓滿,銀骨同樣早已圓滿。今日可否再登樓,便看這一枚小小的丹藥了」
他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
山巔的寒意混著松針的清苦氣息湧入肺腑。
他不再猶豫,從懷中取出木盒,將那最後一枚攏炁丹拈在指尖,送入口中。
丹藥入腹,靈炁驟燃。
便如一滴滾油落入烈火,又似一塊隕鐵墜入熔爐,丹田中那道青蟒般的靈炁在藥力湧入的剎那驟然暴漲,瘋狂震顫起來。
陳靈洗渾身一震,當即導煉靈氣,行小周天。
一吸三停,一呼五頓。
在這奇異的吐納節奏中,陳靈洗又掌控靈炁,包裹那丹藥,引導其中的行小周天。
直至靈氣洪流被一絲絲收攏、煉化、納入青炁之中。
那道青炁便如一條餓久了的巨蟒,貪婪地吞噬著藥力中湧出的靈氣,每吞一口便粗壯一分,每粗壯一分便凝實一層。
「氣態的青炁開始液化了。」
陳靈洗心生欣喜。
原本散漫無形的靈炁霧絲,在丹田正中央匯成一處,越聚越濃,越濃越沉,最終凝成了一滴水。
繼而第二滴,第三滴,無數細密的靈炁液珠在丹田中浮現,彼此碰撞、融合,化露為霧,又從霧狀聚為一泓碧瑩瑩的靈液。
緊接著,丹田深處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嗡鳴。
原本狹窄的丹田空間在這股力量的擴張下不斷延展繼而破碎。
便如蠶繭被從內部撐破,又如河道被春汛沖開!
原本的氣態靈炁,變作液態靈炁。。
丹田化作了氣海。
「破境了。」
「行炁四樓!」
陳靈洗睜開眼睛。
只覺自身氣息越發沉凝,一身靈炁看似只有幾滴,比起往前,卻厚重了極多。
「幾乎是質變,如此厚重的靈炁,足以支撐我使用紫真寶氣與青鋒法。」
陳靈洗心中驚喜。
「而且銀骨圓滿,距金身只差臨門一腳。」
靈炁四樓,不僅丹田化氣海,經脈也被進一步拓寬。
靈炁在經脈中奔涌如溪,滋養軀體,骨骼密度在靈炁的往復沖刷下不斷壓實,銀髓愈發沉厚,五臟六腑也在這股精純靈炁的滌盪下生出細微的變化來,愈發堅韌,愈發通透。
「趁此機會,破入金身。」
陳靈洗不作由於,便在這山上,修行止戈七式第五式。
【斷玉勢】!
斷玉二字,取的是「玉雖堅,亦可斷」之意。
這一式的氣血搬運法門極為獨特,講究的將滿身氣血凝於一點,便如以錘擊玉,力道需精準到毫釐之間,多一分則碎,少一分則無功。
他在徹覺演化中得來了止戈七式後三式的完整法門,這兩月間日日揣摩,早已將斷玉勢搬運氣血的路線爛熟於心,此刻使來便如水到渠成。
起手,馬步沉腰。右拳緊握,拳鋒朝上,後背與胸腹的氣血盡數調動起來。
銀髓在骨腔中奔涌如潮,發出一陣沉瓮般的低鳴。
銀骨圓滿之後,骨骼深處的銀髓已沉厚如汞,若要再進一步,便需將銀髓一層層壓入骨髓最深處,將銀髓中蘊含的氣血精華不斷淬鍊、濃縮,便如將一鍋鐵水反覆煅燒,燒去雜質,留下最精純的金精。
那鐵精融入骨髓,骨骼便從銀白漸漸轉向淡金,這便是金身的門檻。
陳靈洗將斷玉勢九種變勢一式一式地打下去。
每一式打出,骨骼深處的銀髓便濃縮一分,銀光便內斂一層,而那一層極淡的金色,便從骨髓最深處悄然滋生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第九種變勢的最後一拳擊出時,陳靈洗渾身骨骼驟然齊鳴。
那鳴聲便如他體內埋了一口千斤銅鐘,此刻被人用巨木撞響,聲浪從骨骼深處透出,穿過皮肉,在夜空中遠遠盪開,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
【金身】!
而且破入金身,即為小成!
藉助行炁四樓的強大體魄,陳靈洗自銀骨圓滿破入金身,又踏入金身小成!
金身小成,運功時周身骨骼透出的光從銀白轉為極淡的金黃,如晨光初照。
銀髓開始轉化為「金湯」。
「這便是金身小成。」
陳靈洗站在群山之中,試著催動氣血,金湯在骨腔中奔涌,然後,他周身開始浮現一層厚重的金色光罩。
「金身罡罩。」
「金身小成的標誌。」
陳靈洗低聲念出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金身武者之所以能以一敵數百甲士,憑的便是這一層金身罡罩。
尋常刀劍砍在罡罩上便如砍在銅鐘上,勁力反震,傷敵自損。
便是銀骨境的透骨勁打在罡罩上,也只如泥牛入海,激不太多波瀾。
「而且我這金身罡罩,而且如此厚重……尋常金身大成恐怕也未必有我這等體魄。」
陳靈洗眼神逐漸沉靜,望了一眼天穹,夜已將盡,東邊的山脊上隱隱泛起一抹極淡的日光。
天將亮。
他也再非任人宰割的試藥奴僕。
陳靈洗轉身,邁步下山,腳步沉穩如昔。
——
十二月六日。
寶素侯府中,天不亮便已忙碌起來。
距離淳貴妃將至,不過只有七日時日了。
西院的僕從們腳步匆匆,有扛著紅漆食盒往東院方向去的,有捧著新裁的帷幔小步快跑的,有抬著描金屏風累得滿頭大汗的。
幾個管事模樣的站在遊廊下,手裡捏著冊子,一邊點數一邊呵斥,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這些金桔擺偏了!往左挪半尺,再往左……不,太多了!」
「庫房裡的那套紫檀桌椅,墊上軟氈再搬,磕壞了仔細你們的皮肉!」
「東院正堂的帷幔要重新掛,昨日那一批料子花色不對,貴妃娘娘來了瞧見,成何體統?」
整個侯府便如一鍋將滾未滾的水,處處是鬧騰騰的動靜,唯獨林朧月所居的西院正院還算清靜。
陳靈洗從院中出來,正遇見流朱捧著一疊新裁的素絹從遊廊那頭走過來。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棉褙子,袖口鑲了一圈白狐毛,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
見陳靈洗從角門出來,她便停下腳步,朝他略略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今日要去官府報到?」她問。
陳靈洗應了一聲。
流朱遲疑片刻,忽然問道:「我等一下也要去採買,不如你我同去?」
陳靈洗一愣,道:「只怕不行,快要到時候了,誤了時辰,可是要吃板子的。」
流朱便不再多言,只囑咐了一句「早去早回」,便捧著素絹往東院方向去了。
陳靈洗目送她走遠,邁步朝角門走去。
十二月的沅江府,朔風如刀。
陳靈洗走在街市上,步履不急不緩。
走了許久,穿過幾條街,再拐過柳街巷口,便離府衙不遠了。
可便在此刻。
一聲銳利的破空之聲從陳靈洗身後傳來!
那聲音來得極快,蹄鐵踏在青石板上,篤篤篤密集如鼓點。
「嗯?」
陳靈洗皺眉。
他辨出馬蹄聲中還夾雜著甲冑鐵葉碰撞的嘩啦聲響,以及一聲極輕極沉的呼吸。
那呼吸之悠長,便如一匹奔行中的猛獸,看似氣息平穩,實則內里蘊著極強的氣血波動。
他不動聲色地往街邊讓了一步,微微側首,眼角餘光便瞥見了那人。
一匹栗色駿馬正從長街那頭疾馳而來。
馬身高大,比尋常軍馬還高出一頭不止,四蹄雪白,鬃毛在朔風中翻飛如旗。
馬背上跨坐一人,腰間佩刀,身著鎧甲,銀甲銀盔,甲葉在朔風中嘩啦作響,面盔覆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極為銳利,在陰影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陳靈洗忽有所覺。
「這是沖我來的!」
只因那來者的目光精準地越過街面上稀稀落落的行人,落在了他身上,旋即那甲冑之下便有氣血翻湧而起!
淡淡的銀光自那人臂鎧之下透出!
透骨勁!
「銀骨人物。」陳靈洗神色不變。
那人的來勢極快,馬匹衝到陳靈洗身前幾步處時猛地揚蹄嘶鳴,前蹄在空中虛踏了兩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冰四濺。
與此同時,馬上那銀甲人已借勢探身而下,腰背如弓,右臂驟然探出,五指成爪,那盤旋在指尖的透骨勁轟然迸發,化作一道銀光湛湛的爪影,朝他肩頸處捉來。
這一爪看似隨意,實則快得匪夷所思。
周遭的行人尚且未曾反應過來,只覺一陣勁風從身旁掠過,吹得人麵皮生疼。
陳靈洗佯裝驚惶,似乎本能地側身躲閃。
身體比似乎意識慢了半拍,右肩被那人的爪風擦過,靛藍長衣的肩頭嘶啦一聲被扯出一道口子,棉絮紛飛。
與此同時他順勢向後踉蹌幾步,背脊撞在街邊的石牆上,悶哼一聲,腦袋一歪,便如被透骨勁震昏了一般,身子軟塌塌地滑坐在地,一動不動。
像是昏過去了。
那銀甲人一爪得手,竟有些意外。
但他並未多想,只冷哼一聲,腰背一弓,便如一頭俯衝的獵鷹,從馬背上探身而下,一把攬住陳靈洗的腰,將他橫在鞍前。
街面上稀稀落落的行人這才反應過來,一陣譁然。
馬匹出了這條長街,並未朝城門的方向奔去,而是拐入一條僻靜的巷道,沿著巷道一路向西。
陳靈洗本想要在此動手,卻忽然發覺這條路是通往沅江畔的方向,心中便已有了幾分猜測。
果然,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過去,馬匹繞過一片枯敗的蘆葦盪,前方出現了一座宅院。
宅院門楣上懸著一塊石匾,匾上刻著「清江別院」四字。
陳靈洗心中冷笑。
「果然是楊逐日」。
——
而在那清江別院,浴池之前。
池水仍泛著幽幽的碧色,水面上那層白霧比數月前更濃了。
池畔那八盞銅燈,燈盞中的青焰無聲地跳動著。
楊逐日立在池畔。
他今日未著錦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領口微敞,露出鎖骨處一小片玉白的皮膚。
他的手生得極好,五指修長,骨節勻亭,指尖圓潤如珠,便如一位從不曾沾過陽春水的貴公子。
可此刻這雙手中握著一把匕首。
他眼前,是兩個人,一個少年,一個少女。
少年躺在池畔的石板上,後腦勺枕著石台邊緣那道專門鑿出來引血入池的凹槽,脖頸以一個極不自然的弧度向後仰著,喉結突得老高,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咽喉。
他約莫十五六歲,臉上被畫滿了符咒,睜著眼睛,那雙眼睛裡已看不到什麼神采了,瞳孔渙散得厲害。
少年望著夜空中那輪冷月,眼珠一動不動。
少女蜷縮在他身側。
她更小些,約莫十三四歲,瘦得厲害,手腕細得像是兩根枯枝,仿佛輕輕一折便會斷了。
她蜷在石板上,雙腿蜷到胸口,雙手抱著膝蓋,將整張臉埋在膝間。
她的頭髮原本該是梳成辮子的,可那根紅頭繩不知什麼時候鬆脫了,半截掛在發梢上,半截落在石板上的血漬里。
她的臉上同樣畫滿了硃砂符咒,手指卻忽然動了一下,那隻凍得發紫的小手從膝蓋上緩緩滑下來,像是在摸索著什麼。
直至她摸到了那少年的衣角,指尖觸到那塊粗糙的灰布時微微一顫,然後便抓住了。
「哥哥……」
那少女呼喚。
楊逐日低頭看著那少女,桃花眼裡沒什麼神色。
少女的眼珠忽然動了,她似乎看到了楊逐日,也看到了他手中那把薄如冰片的匕首,看見了他中衣上繡著的暗紋雲錦,看見了他那張俊美得近乎不真實的臉。
她看了許久,有仿佛費了極大力氣才將嘴唇分開一道縫,露出裡面兩排細小的牙齒,牙齒上沾著血絲,將齒縫染成一片淡紅。
「大人……」
「能不殺我們嗎?」
她問。
那雙灰濛濛的眼睛望著楊逐日,眼底那點微光在微微顫動。
她的手還緊緊抓著那少年的衣角。
那少年大約是她哥哥。
「我……我們還有妹妹。」她的聲音忽然大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種急切的、近乎哀求的顫抖,像是在試圖證明自己不是可以被隨意殺掉的東西。
「她才五歲,爹娘死了,家裡只有我們能照看她……大人,您放我們回去好不好?」
她說到這裡,喉間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哽咽,那哽咽被她拼命壓在喉嚨里,不肯讓它冒出來,大約是懼怕楊逐日厭煩。
她只是仰著臉,用那雙灰濛濛的眼睛望著楊逐日,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楊逐日略略一愣。
他低下頭,將她的臉看了又看。
然後,他突然哈哈大笑。
少女的眼珠又動了一下。
楊逐日笑聲漸息,他歪著頭,輕聲說道:「回不去了。」
「你們不過是佐料罷了,那大藥將來,放你們回去,我便無法享用那大藥。」
「你們怪就怪他吧……」
「那奴才叫什麼來著……」
「陳靈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