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仙武摩訶
此言一出,暮色中的小院忽然安靜下來。
風停了。
檐下那盞燈籠也不再搖晃,燭火將趙雍的半張臉照得明明滅滅。
陳靈洗看著趙雍,似乎猶在驚訝、懷疑。
趙雍不為所動,只負手而立,等他消化這個消息。
幾息後,趙雍再次說話。
這一次,他沒有開口出聲。
只見他嘴唇微微翕動,一道細如髮絲的氣血自他喉間無聲溢出,那氣血凝而不散,如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筆直射入陳靈洗耳中。
氣血成絲,傳音入密!
陳靈洗大為吃驚。
他聽江淵說過,此乃金身手段!
這趙雍,這老都管,竟是傳聞中,可以力敵上千甲兵的金身人物?
「天下大勢已然生亂。」趙雍的聲音在陳靈洗耳畔響起,字字清晰,卻無半分外泄!
「大黎罪孽深重,大業帝苛待於民,橫徵暴斂,廣開運河,兩年之間鑿渠四十九道,三千萬冤魂哭號於長夜,九萬裏白骨暴露於荒野。」
「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滿門上下,皆因那毒婦一句鏡聽之言,便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趙雍的目光落在陳靈洗臉上,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忽然燃起了兩簇幽暗的火。
「陳靈洗,你可願為馬前卒,與我,與劉長樂,與我們一同,報一報這血海深仇?」
話音落下,小院中重歸寂靜。
陳靈洗怔在原地。
他臉上的震驚並非全然作假——趙雍方才那番話,信息量太大了。
反賊!
趙雍是反賊!
寶素侯府的都管,手握侯府諸多權柄、深得林宿日信任的趙雍,竟是一個反賊。
而且……他竟敢如此大膽,在一個官奴面前自曝身份?
陳靈洗心中念頭急轉,目光卻始終落在趙雍臉上。
他看到了趙雍的眼神。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此刻燃著的並非信任、期許,而是一種更銳利、更冰冷的東西。
那是——篤定。
趙雍篤定他會答應。
或者說,趙雍篤定他不敢不答應。
陳靈洗心頭一凜,旋即明白過來。
他並沒有選擇。
若他拒絕,趙雍絕不會讓他活著離開。
林朧月的庇護?遠水不解近渴。
「傳音入秘!金身!」
陳靈洗想起趙雍的手段。
金身境的人物,殺他一個銅赤小成的官奴,不過彈指間的事。
殺了之後,隨便尋個由頭:試藥毒發、暴病而亡。
林朧月即便疑心,也查不出什麼。
至於林朧月方才那句「陳靈洗往後直歸本小姐管束」,在趙雍眼中,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一個金身境的人物,一個有可能是反賊的人物,真會怕林朧月?
陳靈洗將這些念頭在腦中過了一遍,面上卻只露出掙扎、猶豫、惶恐交織的神色,嘴唇翕動了幾次,似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趙雍負手而立,並不催促。
他在等。
等陳靈洗自己想明白。
幾息後,陳靈洗抬起頭,臉上掙扎之色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試探的表情。
「趙都管……」他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怕隔牆有耳:「陳靈洗斗膽一問,都管……是哪一路王駕麾下?」
趙雍聞言,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
他負在身後的手輕輕拍了拍,像是在讚許陳靈洗的識趣。
「老夫所侍奉的王駕……」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卻有一種難以掩飾的崇敬與狂熱:「乃是仙人轉世。」
陳靈洗眉頭微挑。
趙雍繼續道:「他曾潑墨救瘟疫,翻掌活白骨,也曾舉鼎鎮殺千人,一怒血流百里。」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他便是【人仙】——武摩訶!」
武摩訶。
這三個字落在陳靈洗耳中,便如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層層波瀾。
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
大黎天下十九路反王,聲勢最盛者莫過於自稱【截惡天王】的蕭長律,擁兵三十萬,連破十二州,打得朝廷官軍節節敗退。
而緊隨其後的,便是這位【人仙】武摩訶。
此人來歷成謎,仿佛憑空出現一般,三年前在淮南道舉起義旗,短短數月便聚起數萬之眾。
傳言他確有神通,淮南道瘟疫橫行時,他凌空潑墨,墨落處疫氣頓消;有流民餓斃於道,他翻掌撫其面,死者竟能坐起。
更有一戰,他被朝廷上千甲士圍困於荒谷,孤身一人,舉鼎而擲,連殺三百餘人,余者潰散。
這些傳言在京畿道流傳甚廣,沅江府的茶樓酒肆里,說書人將他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每每說到精彩處,滿座喝彩。
他面上露出震驚之色,隨即又轉為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表情。
猶豫。
掙扎。
最後,化作一絲……渴望。
「趙都管。」陳靈洗開口了,聲音顫然:「若陳靈洗……應了都管,當真……能報仇?」
他問出這句話時,目光灼灼地盯著趙雍,眼底那絲渴望幾乎要溢出來。
趙雍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抬起頭來,眼中掙扎之色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陳靈洗,願為都管效命。」
趙雍看著他的臉,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並不多言,伸手入懷,取出一物,遞到陳靈洗面前。
那是一株花。
花極小,不過嬰兒拳頭大,花瓣呈深紫色,層層疊疊,像是無數片薄絹粘合而成。
花心處有一點金黃色的蕊,正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此乃摩訶花。」趙雍將那株花遞到陳靈洗手中,語氣鄭重:「你且日夜將養,不可使其枯萎,待到摩訶使者到了沅江府,便會循著花香來尋你,傳你摩訶玄功。」
陳靈洗雙手接過那株花,低頭看去。
花瓣在他掌心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他將花捧在胸前,恭聲道:「陳靈洗謹記。」
趙雍嗯了一聲,負手轉身,朝院門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腳步一頓,側過頭來。
「靜待機會,聽老夫差遣。」
說罷,他不再停留,身影沒入漸濃的夜色中。
腳步聲漸漸遠去,很快便被風吹散。
陳靈洗捧著那株摩訶花,一動不動。
檐下那盞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長忽短。
深紫色的花瓣在微光中泛著幽冷的光,花心的金黃蕊絲輕輕顫動,像是一隻正在呼吸的活物。
陳靈洗看了許久,忽然——
他冷笑一聲。
他捧著花走回院中小屋,將門掩上,將那株摩訶花擱在桌案上。
然後,他在桌前坐下來,借著窗欞間漏進的最後一絲天光,凝神細看。
「趙雍。」
他默念這個名字,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幾分。
「還想拿我做藥引子,這般胡話都編出來了。」
「方才那些話,八成都是假的。」
他之所以如此篤定,並非憑空猜測。
「我殺王崆之前,曾問過劉長樂的下落。」
王崆當時答得清楚,劉長樂憑空消失,趙雍為此大發雷霆,將北院的下人都打了一遍,也沒問出下落,連著找了好幾日。
倘若是趙雍放了劉長樂自由,何須如此大動干戈?
其他府上倒也罷了,可在這寶素侯府,在侯爺閉關修道,林宿日專心修行不管事的情況下。
趙雍要放一個官奴,不過是說句話的事,悄無聲息,誰也不會過問。
就連官府也是如此。
他何必裝模作樣地發怒、打人、搜查,鬧得滿府皆知?
趙雍在府中地位非凡,把持諸多權柄。
若真是他放的人,根本無人敢來問,他更不需要那般惺惺作態。
只有一種可能——劉長樂的失蹤,不在趙雍的掌控之中。
所以他才惱怒,才搜查,才要將北院翻個底朝天。
想到這一層,趙雍方才那番「劉長樂是老夫放走的」的說辭,便不攻自破了。
陳靈洗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株摩訶花上。
這便是第二個理由。
他將那株花捧起來,湊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閉起眼睛,丹田中那道靈炁緩緩流轉而出,順著右臂經脈一路推進,注入到那株摩訶花中。
靈炁觸及花瓣的剎那,陳靈洗腦中轟然一震。
他的靈炁清晰地感知到——這株花的藥香之中,也蘊含著幽暗渾濁的毒性。
就如引龍散。
陳靈洗試著引毒性入體,分析不同。
半個時辰過去。
陳靈洗終於吐出一口濁氣。
「這毒性不似引龍散那般猛烈,而是極為緩慢、極為隱蔽的。
入體之後會悄無聲息地積攢,一日兩日,一月兩月,始終不發。
可一旦積攢的量越過某個門檻,便會轟然爆發,」
陳靈洗看著手中那株看似嬌艷的花,嘴角的冷笑終於壓不住了。
「趙雍啊趙雍。」
「這藥香與引龍散並無二致,只是換了一個溫吞的法子,想讓我日日夜夜浸在這毒氣里,慢慢養出一個更合用的藥引子。」
「這趙雍究竟要煉什麼藥?對藥引子這般執著。」陳靈洗自言自語:「金身境的修為,卻費這些周折矇騙於我,倒也算看得起我。」
「而且他……難道還不曾得知王崆死了?竟然絲毫沒問。」
他思索間走到窗邊,尋了一個青瓷小瓶,灌了半瓶清水,將花插進去,擱在窗台上。
月光從窗間漏進來,落在深紫色的花瓣上,將那層幽冷的光映得愈發明顯。
「有藏鋒法,這毒性對我,根本無害。」
「如此也好。」陳靈洗看著那株花,眼神平靜:「他以為我已入彀,便不會急著對我下手,這便為我拖延了時間。」
他需要時間。
時間越長,他的行炁修為、氣血便越高,青鋒法便越強,藏鋒法便越圓熟。
等到趙雍發現這藥引子始終養不成時,他或許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任意揉捏的官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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