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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梅竹馬

  陳靈洗在柳街巷中等候王崆。

  他爬上一處屋檐,望向遠處一處房舍。

  那房舍陳舊,苔痕上了牆根,瓦壟間生滿雜草,院門斜歪著,門板上朱漆早已剝盡,只余木紋裂得深深淺淺。

  陳靈洗眼中多有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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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之所以每次前去官府都要走這條柳街巷,倒不是因為這巷子比別處近些。

  只因早年陳父入仕為官,曾為沅江府【理問所副理問】,那時陳家便租住於此。

  巷子不大,攏共八九戶人家,陳家住在巷尾,隔壁是席家,對門是趙家。

  三戶人家共用一口水井,井水清甜得很。

  他五歲之前,皆住此處。

  那時他雖年幼,這巷中的許多事,他卻記得極清楚——他還記得自己總與席家小女一起嬉鬧玩耍,那女孩兒比他小一歲,生得玉雪玲瓏,整日跟在他屁股後頭喊「靈洗哥哥」。

  春天裡兩人蹲在牆角數螞蟻,夏天便光著腳丫在青石板上踩水,秋日裡撿了滿兜的梧桐子,冬天擠在一處看雪。

  有一回他爬樹掏鳥窩,從枝上滑下來,褲管劃了一道口子,膝蓋上蹭掉一塊皮,血珠子直往外冒。

  席家小女嚇得臉都白了,撕了自己的帕子給他裹傷,裹完了又覺得委屈,哇的一聲哭出來。

  後來陳父高升入京,一家人便離開了柳街巷。

  搬家那日正是三月初三,巷口的柳樹剛抽了新芽,毛茸茸的柳絮撲了滿街。

  席家小女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捏著一根柳枝,眼眶紅紅的,卻不曾哭。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便鑽進馬車,再不曾回去過。

  再後來,席家異軍突起,獻寶有功,席父被下放到廬陽擔任府主,兩家也交好多年,書信往來不絕。

  直至陳靈洗十七歲那年,京中甚至有傳言說陳、席兩家將要聯姻。

  這當然是無稽之談,只因陳靈洗自五歲之後,再未見過席家小女。

  他只記得她叫席玉。

  母親那時還笑說,這名字好,將來給我們靈洗做媳婦。

  再後來,陳家遭逢大變,滿門抄斬,只有幾個身有功名,未滿二十的年輕人被充為官奴。

  陳靈洗輾轉之下,又回了沅江府,這才聽說就在他們離開沅江府柳街巷不久,柳街巷竟生了一場瘟疫,死了上百人。

  聽說死的人渾身起黑斑,高熱不退,三五日便咽了氣。


  府衙派了仵作來查,查來查去查不出根由,只說是時疫。

  這條原本繁華的街巷便如此荒廢了,也曾有人不信邪,貪這房子租金便宜,搬進去住過,卻往往不出年余便染病而亡。

  死的人多了,便再無人敢靠近——這事太過詭異,沅江百姓便當這街上住進了煞鬼,提起來都搖頭咂舌,繞道而行。

  陳靈洗卻不怕。

  他每次去官府報到,總要帶著劉長樂前來此地,也算是故地舊遊。

  說來也怪,他二人來了許多回,從未染過什麼病,劉長樂曾打趣說,大約是咱們身上的藥毒太重,連煞鬼都嫌棄。

  陳靈洗也笑,心中卻隱隱覺得並非如此。

  他早已不是當年的稚童,這兩年多來嘗盡了苦頭,對這世道的兇險看得分明。

  可這柳街巷於他而言,卻始終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仿佛那些死去的、離散的人,還留了些看不見的東西在這裡。

  他眯著眼睛,看著早已破敗的舊居,陳家那間屋的屋頂已塌了半邊,露出焦黑的梁木。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席家原本租住於此,院中那一棵柳樹枝繁葉茂,高足有九丈,胸徑只怕有二尺。

  「嗯?」

  陳靈洗忽然覺得有些詭異。

  「之前匆匆來,匆匆去,從來不曾仔細看過。

  如今再看……這柳樹也太過奇怪了。」

  陳靈洗挑眉。

  只因這株柳樹是他和席家小女席玉一同種下的。

  那日正是驚蟄,巷口賣花的老漢送了他一截柳枝,說是在河邊折的,插在土裡便能活。他興沖沖地跑回家,在席家院子裡尋了塊空地,拿木棍刨了個坑,正要插下去,席家小女卻跑過來,非要和他一起種。

  兩個人一人扶著柳枝,一人培土,又提了小半桶井水澆下去。

  他還記得席家小女澆水時笨手笨腳的,半桶水潑了一半在自己裙子上,氣得她跺腳。

  至今不過十四五年的光景。

  陳靈洗之所以覺得這柳樹奇異,是因為柳樹長得再快,也不該有九丈高、二尺粗。

  尋常柳樹,十年不過碗口粗細,二十年生得腰粗便已是極老了。

  眼前這株,非但不老,反而枝葉蔥蘢,綠得像是能滴下翠來。

  「柳樹竟也能長得這般粗壯?」

  他心中生出幾分疑惑,不由越過幾個院牆,跳下。

  他來到柳樹之前,遲疑片刻,伸出手,輕輕撫摸那粗糲的樹皮。


  樹皮很涼,涼意從掌心滲進去,順著經脈一路向上,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探他的底細。

  霎那間,陳靈洗忽有所感,只覺得一股神秘的力量彌散在他掌中。

  那力量極淡極微,若有若無,像是煙,又像是霧,將散未散地繞著他的指縫,既不親近,也不排斥。

  他微微一愣,似有所感,打開神室

  【徹覺神通:補元進度52%】!

  陳靈洗頓時蹙眉,大為驚異!

  四日時間,在【六炁真法】吐納之下,陳靈洗徹覺神通的補元進度躍升至4.3%。

  進度極為緩慢。

  可現在……只因他觸摸了這柳樹,徹覺神通的補元進度,竟然提升了這麼多?

  「這柳樹究竟有什麼古怪?」

  陳靈洗收回手,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送一縷靈炁進去?」

  他試著將丹田中那道靈炁緩緩催動,想要渡一縷入柳樹中探個究竟。

  靈炁剛流到掌心,他便又猶豫了。

  「這世間詭異之事太多,貿然渡去靈炁,並不明智,萬一有危險,得不償失。」

  前世他就有心得——不對自己不了解的東西過於好奇。

  他如今不過行炁二樓,所知太少,貿然以靈炁探查,若是觸動了什麼不該觸動的東西,後果絕非他能承受。

  他思忖再三,終究還是收回了手。

  作罷。

  「這柳樹一直在巷中,等下次能夠運轉徹覺,再來探查也不遲。」

  陳靈洗翻過院牆,站在牆根下遮擋行跡,繼續等候。

  而此刻,虛空變換!

  千里之外的一處山巔上,雲海翻湧如濤,霞光將雲層染成一片淡金。

  山巔有松,松下有一方青石,石上盤膝坐著一名年輕女子。

  她生得極為貌美,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面龐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一整塊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浸透了。

  此刻她雙目緊閉,呼吸悠長,正在行功。

  忽然,她睜開眼睛。

  那雙眼裡無波無瀾,沉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那裡隱約浮現出一道極淡的柳葉形印記,正微微發燙。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自那柳樹感知到了什麼。

  她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虛捻,正要彈指。


  動作卻在半途忽然頓住了。

  她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歸於平寂。

  那訝異不過存在了一息,便被她收得乾乾淨淨,仿佛從不曾有過。

  「陳靈洗?」

  她自言自語,聲音極輕。

  那個名字在她舌尖上停了一瞬。

  她自然記得他——柳街巷,青石階,年幼時的玩伴。

  後來呢?後來京城傳來消息,說是鍾家觸怒天威,陳家受了連累,滿門抄斬,獨子充為官奴。

  她聽完只微微搖頭,此後便再不曾想起過這個人。

  但此刻,席玉眼中無波無瀾,動作卻忽然停止了。

  她緩緩放下右手,任由手背上那道柳葉印記漸漸變淡,直至消失不見。

  她搖頭說道:「他身陷囚籠,已經泯然眾人……又何必徒耗【不死柳】的殘片偉力?」

  這句話說得極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沒有鄙夷,沒有惋惜,甚至沒有憐憫。

  如今已道不同,踏上仙道,在非凡人。

  只是算了。

  她不再彈指。

  山風穿松而過,吹起她鬢邊一縷青絲,她闔目入定。

  「銜死蛟盤不死柳,滴血養之三千年。一朝枝頭結天眼,覷破天地生死篇。」

  她耳畔,再度響起四句偈語,字字分明,餘音繞耳,久久不散。

  「自今日閉關一載,便可……再登樓。」

  然後,她重新閉上了眼睛。

  山巔上只剩下松濤聲。

  便在此時,遠在數千里之外的陳靈洗終於等到來人。

  他心念甫動,身形已悄無聲息地向後滑出數步,借著牆角一叢枯敗的蒿草掩住身形,隨即腳尖在牆根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一隻夜貓般翻上了房檐。

  檐上的瓦片被他踩得微微一沉,卻沒有發出半絲聲響。

  藏鋒法在體內悄然流轉,渾身氣血不泄半分,身形貼著屋脊伏低,像一灘融進瓦縫陰影里的墨跡,再無蹤跡可尋!

  藏鋒法,果然稱得上玄妙好用。

  而那巷口,王崆仍是那副裝扮,踏步走來,面色陰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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