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周六清晨,林遠醒了。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天沒全亮。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然後坐起來。穿好衣服,去衛生間洗臉—冷水拍在臉上,困意這才徹底退下去。
推開門出來,馬特已經站在廚房裡了。
深灰色連帽衫,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眼眶下面掛著兩團青黑不算太重,但看得出來昨晚沒睡好。林遠走過去的時候,馬特從檯面上拿起另一杯咖啡遞過來,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喝了再走。你開車,我路上還能眯一會兒。」
「你昨晚幾點睡的?」林遠接過咖啡,喝了兩口。還是那個味道,苦得要命,糖從來不加。
「兩點多。」馬特聳了聳肩,「剪片子剪到後面卡住了,乾脆不睡了。」
「那你今天能撐住?」
「拍個比賽而已,又不是讓我去跑馬拉松。」馬特把杯子裡的咖啡一口悶了,皺眉咧嘴,「靠,燙的。」
林遠沒理他,轉身把保溫杯灌滿水,塞進漁具包側面的網兜里。馬特在背後喊了一句:「三明治別忘了,我做了四個,兩個是你的。」
「你還會做三明治?」
「超市買的,我就負責裝進袋子裡。」
林遠笑了一聲,把東西拎起來。兩個人下樓,SUV就停在單元門口,后座上已經放好了馬特的器材包和一個保溫袋。林遠拉開駕駛座的門,馬特直接拉開後門坐進去,把器材包往旁邊推了推,整個人歪在座椅上。
車子駛出校區的時候,天邊才開始泛白。路上車不多,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擋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划過。馬特把座椅靠背調低,閉著眼睛。林遠以為他真睡了,開了大概五分鐘,看見他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什麼節奏—不是真的睡著,就是閉目養神。
「別想了,卡住的鏡頭後面再補。」林遠說。
馬特沒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在想那個?」
「你每次手指敲東西都是在想工作的事。打遊戲的時候你敲的是滑鼠,看球的時候你拍的是大腿,節奏不一樣。」
馬特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觀察我倒挺仔細。」
「廢話,你是我搭檔。」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馬特又閉上眼睛,這一次手指慢慢停了。
到達碼頭的時候是六點十分。停車場上已經停了不少拖車,從舊款到新款都有,船身的顏色從白色到深藍到墨綠,在晨光里排成幾排。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水草混合的氣味,遠處湖面上飄著一層薄霧,在對岸的樹林和天際線之間拉出一道灰白色的紗。
林遠把車倒進船塢坡道。馬特下了車,繞著船走了一圈,用腳踢了踢輪胎。
「綁帶鬆了沒?」他問。
「還沒,等你來解。」林遠說。
馬特蹲下去,解開綁帶和安全鏈,然後把拖車上的安全繩扔進船艙。動作很熟練這是他們第三次一起出船了,前兩次磨合下來的默契。林遠坐在駕駛座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擰了一下一發動機啟動,船頭的電動推進器開始工作,船身往前滑動。
「電推昨天充好了?」馬特站在岸上喊。
「充滿了,提上來的時候差點沒把我腰閃了。」林遠回道。
「讓你平時多練練核心。」
「你閉嘴吧。」
林遠把船開到碼頭盡頭的浮橋旁邊,靠岸停船。馬特把SUV停好,拎著器材包走上浮橋,但沒有上船。他蹲在浮橋上,拉開器材包的拉鏈,把攝像機取出來,架在浮橋旁邊的金屬護欄上,調整雲台的角度。
「比賽的時候我不能在船上。」馬特說,眼睛還貼在取景器上,「規則我看了,船釣組只能有一個選手。我在岸邊拍,你專心釣。」
「你一個人能搞定?」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馬特直起腰,把機器從三腳架上取下來,換上一個長焦鏡頭,又從背包里抽出便攜三腳架夾在腋下,「觀景台那邊角度不錯,視野也高。我過去試試。」
「離碼頭別太遠,我怕你那邊沒信號。」
「這湖能有沒信號的地方?」馬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滿格。你少操心我,多操心你的魚。」
「行行行。」林遠把漁具包從馬特手裡接過來,放進船艙,「有事打電話。」
「知道了。」馬特頭也沒回,拎著三腳架往觀景台的方向走了。
碼頭上的選手們陸續到了。有人在往船上搬漁具,有人在檢查電動推進器的電池,有人在浮橋上聊天。林遠認出了上次在碼頭見過的那個穿深綠色釣魚背心的老頭,他的舊款Tracker就停在旁邊的泊位上,船尾的汽油發動機已經被拆了下來,換成了一個更大的電動推進器電池組。
弗蘭克從停車場走過來,穿著一件褪了色的卡其色釣魚背心,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他走到浮橋邊,彎腰看了看林遠船的船頭。
「電推試過了嗎?」
「昨天下午試了。操作沒問題。」
「汽油發動機拆了?」
林遠拍了拍船尾的支架一舷外機已經被他卸下來留在工坊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安裝座。「拆了。按規則來。」
弗蘭克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林遠。「比賽區域的示意圖。邊界是浮標標記的,紅色浮標是你不能超過的線。你今天的目標是五條最大尺寸的大口黑鱸,稱重的時候只算最長的那五條。尺寸不夠的放回去,別往活魚艙里塞—裁判會抽查,查到不夠尺寸的扣分。」
林遠把示意圖展開看了看。湖面被浮標劃分成了幾個區域,船釣組的活動範圍比岸釣組大得多,西側的一片淺水灣是禁釣區候鳥保護區,任何人不得進入。南側靠近大壩的位置標註了「深水區」,水深超過六十英尺,是鱸魚在這個季節常見的活動區域。
「往南邊去。」弗蘭克用手指點了點示意圖上的深水區,「這個季節鱸魚開始往淺水區移動,但大個頭還在深水區等著。你用探魚器找水下結構一沉木、岩石堆、陡坡邊緣一這些地方是鱸魚的埋伏點。」
林遠認真聽著,點了點頭:「水溫呢?今天早上大概多少?」
「六十華氏度出頭。太陽出來以後淺水區會升溫,但它們不會馬上過去。你先釣深
水,九點以後再考慮往岸邊靠。」弗蘭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你練過。」
「我沒緊張。」林遠說。
「你每次說不緊張的時候嘴角都是繃著的。」弗蘭克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林遠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六點半,裁判在碼頭入口處召集選手集合。一個穿著螢光黃色馬甲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張摺疊桌上,手裡拿著擴音器,把比賽規則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大部分人都聽過同樣的內容,沒有人提問。
「開賽時間是七點整。」裁判指了指湖面上的浮標,「哨響之前,任何人的船不能越過出發線。違規者直接取消資格。」
選手們回到各自的船上。林遠把電動推進器的踏板卡好在駕駛台前面的位置上,檢查了電池電量一滿格。探魚器的屏幕亮起來,水深讀數在不斷跳變。他調整了一下偏光鏡的角度,湖面上的薄霧在鏡片下變淡了一些,水下的輪廓隱約可見。
他往碼頭的方向看了一眼。馬特已經走到了觀景台上,那是一個用木板搭起來的高台,在碼頭上方大約十英尺的位置,視野開闊,能覆蓋大半個湖面。他把攝像機架在三腳架上,鏡頭正對著出發線的方向。看到林遠抬頭,馬特舉起一隻手,豎起大拇指。
林遠也豎了個大拇指回過去。
然後馬特又比了個「快點開始」的手勢,誇張地晃了晃手腕一雖然他手上根本沒戴
表。
林遠忍不住笑了,搖了搖頭,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船上。
六點五十分,出發線後面的船已經排成了一列。沒人發動汽油發動機所有人都提前拆掉了舷外機,只靠電動推進器維持船位。水面很安靜,只有推進器的電流聲和偶爾有人說話的低語。湖面上的薄霧比剛才更濃了一些,對岸的樹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深色輪廓。
林遠把手放在電動推進器的控制手柄上,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觀景台的方向——馬特正彎著腰調整三腳架的高度。
他等著那聲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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