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二天早上八點二十,林遠登上了從亞特蘭大飛往格林維爾-斯帕坦堡的航班。攝製組一共三個人——馬克、攝像師和一個收音師——坐在他後排,攝像師把機器抱在懷裡,一路上都在打瞌睡。
航程不到一個小時。飛機降落之後,林遠在到達層一眼就看到了馬特·韋恩。
馬特站在到達口外面,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綠色衛衣,頭髮還是亂的,眼眶下面掛著兩團比平時更重的青黑。看到林遠走出來,他立刻舉起一隻手臂用力揮了揮。
「Bro!」馬特快步迎上來,伸手去接林遠的背包,「你可算回來了。比賽怎麼樣?」
「贏了常規賽。進了決賽。」
「我就知道。」馬特咧嘴一笑,然後表情迅速從喜悅切換成了控訴,「你走了四天,你知道我這四天怎麼過的嗎?外賣。全他媽是外賣。那個漢堡店的我吃了三頓,披薩店的吃了兩頓,中餐館的炒飯炒麵各一頓。吃到第三天的時候我的胃已經開始抗議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痛苦,「這不是肚子,這是一個被外賣摧殘過的戰場。你今晚做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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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看了他一眼。
「做。」
馬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近乎虔誠的笑容。他幫林遠把背包塞進后座,然後主動拉開副駕的門。車子駛出機場停車場,拐上通往克萊姆森的公路。車載音響里放的還是古典搖滾,音量調得很低。攝製組自己準備了一輛黑色商務車,跟在馬特的車後面。
車子停在宿舍樓門口。林遠推開車門,站在樓前的橡樹下。馬特停好車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匯報冰箱裡的食材儲備情況,詳細程度堪比一份物資清單:雞蛋還剩六顆,培根兩包,牛奶昨天剛買的,洋蔥還有一顆,土豆長了點芽但是切掉還能吃,牛腱沒了,五花肉也沒了,冷凍層還有一包雞腿。
林遠推開宿舍門。客廳比他走的時候稍微亂了一點——茶几上堆著幾個外賣紙袋和空可樂罐,沙發上扔著兩件外套和一個遊戲手柄。但整體上來說,對於一個獨自生存了四天的馬特·韋恩而言,這個整潔程度已經值得表揚。
他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檢查了一遍。情況跟馬特匯報的差不多。他拿出那包雞腿放進水槽里解凍,又把土豆拿出來削掉芽眼,再從櫥櫃裡翻出一袋干香菇和一包幹辣椒。馬特搬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不是來幫忙的,是來當觀眾的。這個習慣從他搬進來第一天就開始了,從來沒變過。
林遠把解凍好的雞腿剁成塊,冷水下鍋焯過,撈出來用溫水沖淨浮沫。鍋燒熱倒油,薑片、蒜瓣、干辣椒和花椒下去爆香,香味從廚房飄出去的時候,他聽到背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吞咽。
他繼續手上的動作。雞塊倒進去大火翻炒,加生抽、老抽、一小塊冰糖,翻炒均勻之後倒入啤酒沒過雞塊,大火燒開轉中火。土豆切滾刀塊,香菇泡發之後對半切開,一起倒進鍋里。蓋上蓋子,讓它慢慢燉著。
另一口鍋里燒水,水開了把一包幹掛麵下進去。麵條煮到八成熟撈出來過涼水,瀝乾之後拌了一點油防粘。然後他拿出冰箱裡最後一顆洋蔥和兩根青椒,切絲,又打了兩顆雞蛋攪散。
二十分鐘後,一鍋啤酒土豆燉雞擺在桌上,旁邊是一盤洋蔥青椒炒麵。
馬特從柜子里拿出兩個盤子兩雙筷子,動作之迅速完全不像是已經連續熬夜四天的人。他先盛了一碗炒麵,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閉上眼睛,咀嚼的速度明顯放慢了。然後睜開眼,用一種近乎莊嚴的語氣宣布:「我活了。我感覺我的胃正在被修復。」
「那是因為你吃外賣吃出對比了。」
馬特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不是對比。是真的變好了。你在比賽里是不是又升級了?」
這話他說完埋頭繼續吃。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隨口開的玩笑恰好戳中了真相。
吃完飯,馬特主動把碗筷收進洗碗機。林遠從鍋里盛出另外一份啤酒土豆燉雞裝進保溫盒,又從冰箱裡拿了一盒之前滷好的牛肉切了半塊,碼在另一個小盒子裡。他把保溫盒扣緊,拉上背包拉鏈。
「去找教授?」
「嗯。」
馬克已經等在樓下,遞過來一份文件——學校已經批准了攝製組進入校園拍攝的申請,拍攝範圍限定在林遠的宿舍、工坊和校園公共區域,拍攝時間為五天。文件上蓋著克萊姆森大學對外聯絡辦公室的紅色公章。
「我們已經在工坊門口架好攝像機了。」馬克說,「你忙你的,我們只拍不打擾。」
林遠穿過教學樓後面的小路,紅磚房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地立著,門口堆著的幾隻廢棄氧氣瓶還在老位置。他推開門,鐵鏽、機油和煤灰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羅伯特坐在靠牆那把舊椅子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期刊,手邊的咖啡杯還在冒熱氣。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來,摘下眼鏡放在期刊上。
「你回來了。」
「教授。」林遠把背包放在工作檯上,取出保溫盒和那盒滷牛肉,「帶了點吃的。啤酒土豆燉雞,滷牛肉是之前做的。」
羅伯特站起來走到小桌前,拿起筷子。他先夾了一塊雞肉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片滷牛肉,邊吃邊點頭。兩樣都嘗過之後他擱下筷子,重新戴上眼鏡。「味道很好。但我猜你來不光是送飯。」
林遠在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來。
「常規賽贏了。」
「我知道。」羅伯特點了點頭,「製片助理馬克提前給我發了郵件,說節目組的人都在打聽你的雲紋夾鋼。評委賽後還專門找他問了你的師承。」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轉述一條天氣預報,但眼鏡片後面的眼神里藏著一點不太明顯的驕傲。
林遠笑了笑,然後從背包里拿出手機,翻出決賽題目的記錄,遞給羅伯特。
「決賽題目是手半劍。參考標準是大衛·貝克的作品。五天時間,不限制材料和工藝。我以前沒做過這種歐式長劍,想跟您請教一下經驗。」
羅伯特接過手機看了看題目說明,放到一邊。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腹前,簡單地給林遠講了一遍手半劍的核心要點——幾何結構上劍身從格部向劍尖均勻收窄的弧線決定了配重分布,劍柄長度要兼顧單手揮劍的靈活性和雙手握持的空間,劍格需要單獨鍛打成形而非澆鑄,劍柄尾端需要鋼製配重球來平衡劍身重量。
「手半劍和龍泉劍在設計邏輯上完全不一樣。重心偏前,核心是斬而不是刺。你在鍛造的時候要注意劍身的厚度過渡——清根處最厚,向劍尖方向逐漸減薄,過渡弧線決定了劈砍時的慣性力矩和手腕負擔。」他說完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拉開抽屜翻了翻,取出一份裝訂好的資料遞過來,「我之前整理過一份關於歐洲長劍鍛造工藝的資料,裡面有幾何參數和熱處理曲線的詳細數據。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再問我。」
林遠接過資料翻了翻。裡面是手半劍的幾何結構圖、不同鋼材的熱處理參數對比、劍格鍛打的工序分解圖,以及幾篇針對長劍淬火變形的應力分析文章。每一頁都有羅伯特手寫的批註,字跡工整細密。
「謝謝教授。」
「不用謝。」羅伯特把杯子放到一旁,重新拿起期刊,語氣隨意但不容商量,「這幾天你專心鑄劍,課不用去上,我會跟系裡打招呼。」
林遠愣了一下。「教授,我這學期——」
「你這學期的出勤率夠高了。」羅伯特翻開期刊,頭也沒抬,「你現在唯一需要交的作業,是五天之後那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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