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採訪室不大,大概十來平方米。最顯眼的是三盞打光的攝影燈,燈位都已經調好了,照在對面背景牆上那面印著節目組Logo的深色背景布上。

  燈前面是一把高腳凳,凳子和攝像機之間近得只隔了不到兩米。

  一個穿著黑色T恤、扎著馬尾的攝像師正蹲在機器後面調對焦,看到有人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

  馬克從門邊拉了把摺疊椅在攝像機旁邊坐下,把那塊記錄板擱在膝蓋上。

  「先試一下光。」攝像師對著取景框調了一圈,讓林遠坐到高腳凳上試了幾個角度。

  攝影燈的熱量烤在他臉上,有點像是站在鍛爐前面等鋼坯燒到亮橙色時的那種溫度。

  調完之後攝像師比了個OK的手勢:「正式錄製,你看著馬克就行,不用看鏡頭。」

  紅色的錄製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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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做簡單的自我介紹。」馬克的聲音比起剛才在走廊里多了一層正式感,但語氣還是放鬆的,「你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裡,今年多大。」

  「林遠。來自中國浙江龍泉。今年二十歲。」

  馬克的目光在記錄板上掃了一下,顯然他對這個年齡是有準備的,但負責收音的音效師卻抬了一下眉毛。馬克追問了一句:「二十歲?你在報名表上填的鍛造經驗是十一年。」

  「對。九歲開始在我爸的鑄劍廠幫忙。」林遠的手很自然地搭在膝蓋上,語速並不快,「那時候個子還沒鍛錘高,只能做一些最簡單的活——清理爐膛的煤渣,給淬火槽換水,把鍛好的坯料按照尺寸分類碼好。

  做這些事的時候看著我爸和我爺爺掄錘,看多了手就癢。

  到了十二歲,覺得可以試著自己做一把——找了一塊做劍坯剩下的邊角料,大概巴掌長,趁我爸午睡的時候偷偷開爐做的。

  那把刀很醜,刀柄沒做好,刃線也歪了,但淬火沒有裂,能削紙。」

  他頓了頓。

  「我爸醒了之後拿著那把刀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了一句『還行』。後來他把那把刀收在他放工具的那個抽屜里,到現在還在。」

  馬克聽完這段話之後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裡面的信息量:「九歲進廠,十二歲獨立完成第一把刀。也就是說,你現在二十歲,已經有十一年的鍛造經驗了。」

  「差不多。不過真正算得上系統地做刀,是從十五歲開始。十五歲之前主要還是在幫工和學習,做一些輔助性的工作。

  十五歲之後開始獨立處理完整的工藝流程——選材、鍛打、熱處理、打磨、裝柄,全部自己來。


  我家祖上三代都是鐵匠,手藝是代代傳下來的。」

  「所以你是在一個鐵匠世家長大的。」

  「鑄劍世家。」林遠糾正了一下,語氣很自然,不是在強調,只是在說一個事實,「我爺爺那一輩已經不做農具和日用鐵器了,專做刀劍。

  主要是龍泉傳統的寶劍和中式刀,偶爾接一些定製的外單。我從小看到的就是這些。」

  音效師推了一下耳機,馬克把記錄板翻了一頁。

  「可是你大學讀的是——」

  「材料科學與工程,克萊姆森大學。金屬加工方向。」

  「一個祖傳的鑄劍手藝,一個大學裡的材料科學。」馬克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稍微往前傾了傾,「你覺得這兩樣東西在你身上是互補的,還是衝突的?」

  林遠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做出了回答:「互補的。在龍泉學的是怎麼做——怎麼控火候,怎麼下錘,怎麼判斷一塊鋼燒透了沒有。

  這些是我爸和我爺爺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經驗,他們不一定能解釋為什麼,但他們做出來的東西就是對的。

  在大學學的是為什麼這麼做——金相組織的變化、熱處理曲線的原理、不同合金元素對淬透性的影響。」

  他用手指比了一個交叉的手勢,「經驗告訴我在什麼溫度下入油,理論告訴我在那個溫度下鋼的內部會發生什麼。兩者加在一起,我做出來的每一個判斷都是有依據的。」

  馬克在記錄板上飛快地記了幾筆。攝像師調整了一下焦距,把鏡頭稍微往前推了推。

  「你知道嗎,林遠,你這番話讓我想起一個很有意思的矛盾點。你才二十歲,但是說起鍛造來,不管是實踐上還是理論上,都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鐵匠。

  這兩個特質在你身上同時存在——一個就是你的年齡和你的外表,另一個就是你的經驗和知識。你能理解我說的這個矛盾嗎。」

  林遠想了一下,抿嘴做了個微微上翹的表情。

  「能理解。二十歲的身體,老鐵匠的腦子。我在大學裡交實驗報告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教授說我寫的熱處理分析像是研究生寫的,但交報告的人是那個還在為本科通識課發愁的大二學生。

  不過我覺得這不是矛盾。鍛造這件事,你做了多少年就是多少年,和年齡沒有必然關係。

  我九歲開始碰鐵砧,十二歲出第一把刀,十五歲獨立完成整把刀的全流程,十七歲已經在做一些自己設計的夾鋼工藝了。這些積累不會因為我比別的鐵匠年輕就變得不重要。」

  他停了一拍。

  「比賽不看年齡。賽場上只有結果,沒有藉口。」


  馬克輕輕地拍了拍手。

  「說得好。最後一個問題——你是中國留學生。在這個比賽的歷史上,你可能是為數不多的華人選手。你覺得這一點對比賽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評判的標準不會變。」林遠的語氣從容,「刀就是刀。評委看的是刃口的好壞、熱處理的火候、工藝的完成度,不會因為你從哪裡來就加分或者減分。我能做的就是把我能做的做到最好。」

  主持人和攝像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好,這部分就到這裡。你狀態很穩,這段素材很好剪。馬克,帶他去和其他選手見見吧。」

  林遠從高腳凳上下來的時候,攝像師正在回看剛才錄的畫面。馬克把那塊寫字板往胳膊底下一夾,推開了採訪室的門。走廊里的冷氣比剛才更足了,頭頂的空調出風口發出均勻的嗡嗡聲。

  「你今天的狀態真的很好。很多選手第一次面對鏡頭,要麼話說不利索,要麼手不知道往哪放。你剛才那段——說真的,是這一季到目前最順的一段。

  尤其是你說的那些關於鍛造經驗的部分,搭配上你的年齡和背景,看點已經很足了。」

  他把寫字板翻到新的一頁,「明天早上七點半,會有車在酒店門口等你。到時候統一進場,第一輪比賽八點開始。」

  「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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