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遠坐在工坊里,把視頻拷進U盤,又往手機里存了一份。然後打開海選報名的頁面,把視頻拖進上傳欄。進度條一格一格地變綠,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
上傳完成。頁面一跳,彈出一行綠字:您的報名資料已提交,審核周期約為七至十個工作日。請留意郵箱通知。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關掉網頁,拔了U盤。
窗外的陽光從高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工坊的地面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鍛爐里的焦炭早涼透了,但空氣里還掛著一點鐵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這兒待了快兩年了。從第一次推開門被這股味道嗆得皺眉,到現在閉著眼都能摸到任何一台設備的開關。
他把工具歸位。磨床的砂帶卸下來卷好放回柜子。鐵砧上的氧化皮掃乾淨。鍛錘掛回工具牆上那個被磨出印子的老位置。每一樣東西都恢復到比用之前還乾淨的狀態——他爸說的,鐵匠的手可以不乾淨,工位不行。台面亂就是腦子亂。
然後他拉開門,走出去。三月的風從走廊里穿過來,帶著割過的青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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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點五十,林遠在宿舍樓下等。
那輛白色豐田凱美瑞準時出現在路盡頭,比約好的時間早了大概三分鐘。車子停在老位置——離門口最近的那個車位。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乾淨的臉。
艾米麗·韋恩。
黑色長髮今天沒扎,散在肩膀上,發尾帶一點自然的彎。淺灰色棉質上衣,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繫著一根深藍色發繩。她沖林遠笑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種客客氣氣、友好但不熱絡的笑。嘴角往上翹了兩毫米,眼睛裡帶著一點「確認」的意思。
「早。」
「早。」林遠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車裡一如既往地乾淨。后座帆布包敞著口,能看見裡面裝著幾瓶水、幾包獨立包裝的餅乾,還有一袋用保鮮膜裹好的曲奇。儀錶盤邊上那個木質小十字架隨著車子的震動輕輕晃。
艾米麗發動車子,順手把空調調低了一檔。車子駛出校區,拐上進市區的主幹道。周六早上車不多,陽光從行道樹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馬特說你視頻交了。」艾米麗看著前方。
「嗯。昨晚交的。」
「他說淬火那段是他幫你拍的。」
「對。拍得挺穩的。」
艾米麗嘴角那點弧度放大了一點。「他以前給我拍生日照片,手指頭都能擋半邊鏡頭。」
「他說跟槍一個原理。」
艾米麗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表情卡在「這確實很馬特」和「我居然沒法反駁」中間。她搖搖頭,嘴角那點笑意沒下去。
「他還說你紅燒肉做少了。」
「今天做。帶了兩份。」
「一份給教授?」
「對。另一份——」林遠頓了一下,「給上回那個老頭。他說曲奇好吃。」
艾米麗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收了一下。她沒轉頭,視線還是朝著前面,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你記著呢。」
「記著呢。」
車子經過上回那個紅綠燈,斑馬線前空蕩蕩的,沒人推著嬰兒車過馬路。行道樹的影子落在路面上,被車輪一道一道碾過去。艾米麗沒再接著往下說,但林遠注意到她右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撥了一下手腕上那根深藍色發繩,又放回去。
這是她放鬆的時候才會做的動作。
車子拐進救濟站那條老街道。路面開始坑坑窪窪,兩邊從整整齊齊的獨棟住宅變成了灰撲撲的公寓樓,便利店門口焊著鐵柵欄。牆上的塗鴉又多蓋了一層,新的顏色壓在舊的顏色上,像一層一層褪不乾淨的痂。
那輛警車已經停在教堂門口了。胖警察靠在車門上,手裡端著紙杯,熱氣從杯口往外冒。他看見白色豐田,舉了舉紙杯就當打了招呼。艾米麗沖他點了下頭。
停好車,艾米麗從后座拎起帆布包。林遠跟在她身後往教堂側門走。經過警車的時候,胖警察的目光在林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上回他也在這兒,目睹了門口那場亂仗。他臉上沒什麼評判的意思,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門裡頭還是那段往下的樓梯。台階窄,水泥地被磨得反光。牆上手寫的指示牌還在,字跡工整得有點稚氣。地下室的螢光燈嗡嗡響,白得發青的光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蒙了一層灰。
長桌上已經擺好了不鏽鋼大餐盤。三明治碼得整整齊齊,煮雞蛋堆在一個大碗裡,盒裝牛奶摞成幾摞。空氣里漂白水的味兒比上回淡了點,混著麵包的麥香。
排隊的人已經到了。推購物車的老太太排第一個,車輪還是少一個,推起來一瘸一拐的。穿舊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她後面,公文包拎在手裡,襯衫領子洗得發白但熨得服服帖帖。上回那個胳膊上有褪色刺青的男孩縮在隊伍尾巴上,肩膀還是那樣端著。
艾米麗把帆布包擱在角落儲物櫃裡,從牆上取下圍裙繫上。然後摘了另一件,沖林遠比劃了一下。這回他沒推,接過來套上了。圍裙上印著教會的標誌,布料洗了很多遍,邊角有點起毛。
「你管牛奶。」艾米麗說,「跟上次一樣。」
「行。」
林遠站到長桌後面,開始遞牛奶。
推購物車的老太太接過牛奶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灰藍色的眼睛從渾濁里認了一下他的臉,然後嘴角動了動。
「你上回也在。」
「對。」
她把牛奶小心地放進購物車側面的網兜,推著車慢慢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那個小姑娘,」她說,「後來沒事吧。」
林遠的手指在牛奶盒上停了一下。
「沒事。」
老太太點點頭,沒再問。推著車一瘸一拐往三明治那邊去了。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林遠的手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拿起牛奶,遞出去,拿起牛奶,遞出去。螢光燈嗡嗡響,跟人群的呼吸聲攪在一起。穿舊西裝的中年男人接過牛奶的時候點了下頭,沒說話。他手指上那些黑色污漬還在。上回那個抱小孩的年輕母親今天不在,林遠往門口看了一眼,沒見她人影。
然後他看見了那三個人。
紫衣服的女人、鬍子男、戴棒球帽的。他們站在長桌另一頭,正把三明治從大托盤裡分到每個人的盤子裡。紫衣服那件深紫色開衫還是上回那件,頭髮還是燙成細卷貼著頭皮。鬍子男的鬍子還是修得不太齊,左邊比右邊長一截。戴棒球帽的那個帽檐壓得還是很低,看不清眼睛。
他們也看見林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