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操弄人心的天才
搜弧大廈,董事長辦公室。
張潮陽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綠色的播放器界面看了好一會兒。
奇藝網今天正式上線,而首頁最顯眼的地方,是一張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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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穿白襯衫,黑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追光燈下。
《老男孩》。
他對這片子的興趣不是今天才有的。
從那個叫任平生的年輕人第一次坐進這間辦公室,氣定神閒的拿三個域名跟他談條件的那天起,他就在留意這個人了。
更讓他在意的是,這小子至今沒接受他的條件。
這兩天網上鋪天蓋地的討論,《青春期》被罵成了篩子,「網絡視頻該不該存在」的爭論甚囂塵上。
他倒想看看,這個創造出「微電影」一詞的人,拍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
張潮陽點了播放。
沒有冗長的片頭,報幕結束後,咔嚓一聲,聚光燈亮起,照亮了《中國達人夢》的舞台。
「你們倆一個是婚慶主持,一個是理髮師,是嗎?」
「你們倆知不知道自己是所有選手中,年齡最大的?」
「你覺得你們能紅嗎?」
大鵬和白客站在舞台中央,面對評委略帶嘲諷的問題,台下零星傳來幾聲笑。
張潮陽緊盯著屏幕。
他本以為會看到類似《報告老闆》那種密集的網絡段子,但出乎意料,這片子的敘事非常紮實。
過曝的舞檯燈光,配合著兩人日常卑微工作畫面的快速穿插剪輯,只用了不到一分鐘,就讓觀眾瞬間明白。
這倆人,就是在這座城市裡苦苦掙扎的芸芸眾生。
緊接著,隨著一聲年代感極強的廣播體操配樂響起,畫面瞬間被拉回了九十年代的校園。
校門口。一個男生抱著把破吉他,哼著走了調的《小芳》。
遠處,扎著高馬尾的女孩騎著鳳凰牌自行車,迎著鏡頭駛來。
逆光。
長鏡頭大特寫。
那是佟莉婭飾演的校花秋雅。
風吹起她的劉海,車鈴叮鈴一聲響。
在任平生刻意營造的過曝逆光中,她穿著乾淨的藍白校服,幾縷被微風吹起的劉海拂過白皙的臉頰,如同一抹白月光,從鏡頭前一划而過。
太乾淨了。
畫面在刺眼的閃白中轉場。
男生就是大鵬飾演的夏洛,此刻他正坐在講台旁邊的位置上,被勢利又負責的王老師田雨,拿來當典型。
你一天到晚抱個吉他彈彈彈,高考還剩一百天了,彈個吉他能考上大學嗎?你能不能學學人家袁華同學?」
第一排的袁華推了推眼鏡,一臉正義的挺直了腰板。
他旁邊的秋雅低頭翻著課本,餘光掃了他一眼。
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白客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對前面的熱鬧充耳不聞。
兩個人學習成績都爛,一個性格張揚,是老師眼中的刺頭,另一個沉默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本來沒有交集。
直到秋雅代替馬冬梅給白客送了盤磁帶,讓大鵬和袁華都誤會了。
後巷。
兩個半大小子被校外的社會青年摁在地上揍了一頓。
大鵬轉頭,嘴角全是血。
「你他媽....長得也不帥啊,秋雅憑什麼喜歡你?」
白客捂著肚子直抽氣,也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
「她喜歡我,我怎麼不知道?」
兩人互相攙著從泥地上爬起來。
夕陽從巷口斜過來,把兩個灰頭土臉的身影拉得老長。
屏幕前的張潮陽,嘴角忍不住勾起
一個莫名其妙的誤會,一頓莫名其妙的打,一段莫名其妙就開始的友誼。
不需要理由。
青春本來就沒什麼理由。
然而,高中無憂無慮的日子轉瞬即逝。
二十年後。
大鵬在婚慶公司當主持,穿著廉價的西裝,為了幾百塊錢的紅包,給別人的幸福賠盡笑臉。
白客在理髮店給人洗頭,每天弓著腰,雙手常年泡在水裡,起滿了白色的裂口。
小沈洋客串的娘娘腔出場了,踩著高跟鞋,穿著絲襪,扭著腰走進理髮店。他那極具反差的表演把沉悶的氣氛撕開了一個口子,該笑的地方確實有了。
但笑完之後,看著屏幕上白客那麻木討好的笑臉,那股辛酸的滋味反而更重了。
緊接著,就是大鵬下班後,在廣播裡聽到麥可·傑克遜死訊時,神情恍惚之下,追尾了一輛奔馳。
車窗搖下,車主竟然是高中同學袁華。
當年那個靠著家裡關係圓了美國夢的富二代,如今已是衣錦還鄉的青年企業家。
而當年大鵬和白客共同暗戀的校花秋雅,此刻正光鮮亮麗地坐在袁華的副駕駛上,眼神中帶著一絲對老同學的憐憫與疏離。
大鵬攥著袁華施捨般遞過來的名片,失魂落魄地跑去理髮店找白客。
推開門,卻發現店裡一片狼藉,白客的老婆馬冬梅正指著白客的鼻子破口大罵,一地雞毛。
電影進入尾聲,畫面在現實的殘酷與舞台的追夢之間來回快速切換。
大鵬因為買不起房,被准丈母娘指著鼻子罵:「就你這樣,一輩子也吃不上四個菜!」
白客在髮廊里,被生活壓彎了脊樑,連反駁妻子一句的力氣都沒有。
逼仄昏暗的出租屋裡,兩個中年男人背對著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中年的窒息感,隔著屏幕撲面而來。
「《中國達人夢》在海選,敢不敢去?」
終於,在兩人壓抑到極點的齊聲互問後,那首名為《老男孩》的旋律,在舞台上響了起來。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愛著的人吶,到底我該如何表達,她會接受我嗎?」
「也許永遠都不會跟她說出那句話,註定我要浪跡天涯,怎麼能有牽掛?」
伴隨著大鵬略帶沙啞的演唱,白客在旁邊笨拙卻極其認真的跳著傑克遜的舞蹈。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來不及道別,只剩下麻木的我沒有了當年的熱血……」
副歌瞬間爆發。
鏡頭開始在那些已經步入中年的同學間切換。
挺著啤酒肚的陳凱哥、坐在豪車裡的袁華、滿臉疲憊的王老師……
張潮陽靠在椅背上,雪茄在指間靜靜燃燒,一截菸灰掉落在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不是80後,他沒有買房的壓力,他也早已實現了常人難以企及的財富自由。
但不知為何,聽著這首歌,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他想起了西安東郊兵工廠那個精力旺盛的童年,想起自己9歲扎馬步,10歲拉二胡拉到指尖磨出老繭。
想起那個特殊時期,拿著大喇叭四處宣講,滿腔熱血卻又懵懂無知的小紅兵。
他想起了1981年的那個冬天,17歲的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為了考第一,每天凌晨五點在清華的荷塘邊背英語。
考不到第一,他就去繞著圓明園跑五公里懲罰自己。
他想起了在麻省理工的實驗室里,為了修好一台雷射光譜儀,三天三夜沒合眼。
那時候的他不善言辭,像個陝北的土娃,但心裡只有純粹的物理,只有《哥德巴赫猜想》,只有諾貝爾獎。
「當初的願望實現了嗎,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嗎,任歲月風乾理想再也找不回真的我....」
歌聲在辦公室里迴蕩。
張潮陽閉上了眼睛。
他現在什麼都有了,公司上市了,納斯達克敲鐘了,買了中國最大的豪華遊艇,登上了時尚雜誌的封面,被萬千人追捧。
可是,這幾年他卻越來越覺得痛苦,一種無法排解的、深深的恐懼和焦慮,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甚至讓他確診了抑鬱。
他失去了什麼?
他失去了那個在黃土高原上苦練飛石的少年,失去了那個在清華園裡純粹求知的學子。
他在萬丈紅塵中贏得了世界,卻弄丟了當初那個最真實的自己。
「如果有明天,祝福你親愛的....」
當佟莉婭飾演的秋雅,在電視機前捂著嘴泣不成聲時。
張潮陽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這部微電影為什麼會叫《老男孩》。
大鵬和白客站上那個舞台,根本不是為了贏。
如果人到中年突然發現,自己活了大半輩子,有一件真正想做的事沒做完,那種感覺比失敗更窒息。
這部電影也不是為了販賣80後的焦慮,它是在祭奠所有人心底那座已經坍塌的烏托邦。
任平生,真是個操弄人心的天才!
電影在高潮中落下帷幕。
沒有奇蹟發生,大鵬和白客沒有因為這首歌拿到冠軍,他們被淘汰了。
畫面一轉,又回到了燕京灰濛濛的街頭。
大鵬依舊穿著那身廉價的西裝,在舞台上給新人主持婚禮。
白客依舊在理髮店裡,給小沈洋剪著頭髮。
夢想終究敗給了現實,生活依然要繼續。
但兩人的生活卻因追逐夢想,而帶來了改變。
但就在這時,畫面給到了大鵬出租屋的桌子上。
一封紅色的信件,靜靜的躺在裡面。
大鵬疲憊的拆開信封,鏡頭拉近,那是一張極其精美的結婚請柬。
新娘的名字處,赫然寫著:秋雅。
「叮鈴鈴——」
背景音里,傳來了一陣悅耳的自行車的車鈴聲。
那是秋雅第一次出場時的聲音。
「全劇終。」
黑底白字,屏幕暗了下去。
張潮陽坐在電腦前,久久沒有動彈。
這個結尾,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現實的肉里。
它沒有給出大團圓的虛假安慰,而是用一張請柬,宣告了青春的結束。
絕殺。
張潮陽撥通了鄧曄的電話。
「張總。」電話那頭,鄧曄的聲音有些忐忑。
「去打聽打聽....」張潮陽看著已經播放結束的頁面,眼底閃過一絲狂熱,「任平生現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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