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簽,但不這麼簽
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份文件夾,信封里塞著假的化驗單,文件夾里是列印的離婚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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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伲拿起信封,又放下。
她沒有像前面的女孩一樣,上來就衝過去又哭又喊。
她笑了一下,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一點無奈,像被一個荒唐的局面逗樂了。
然後拿起那份離婚協議,走到搭戲演員面前,沒遞給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名欄,聲音不大,像在討論一份合同。
「你簽不簽?」
搭戲演員按慣例冷臉轉開,不看她。
倪伲沒急,她把協議放到桌上,退後兩步,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就那麼看著他。
安靜了好一會。
搭戲演員有點繃不住了,他搭了幾百場這個戲,對面的女孩要麼哭要麼鬧要麼推搡,從來沒有人站在原地不動。
「你什麼意思,你倒是說話啊。」他沒忍住,先開了口。
倪伲歪了一下頭,「我為什麼要說話?該急的又不是我。」
金陵話在這句台詞裡自然地冒了出來,尾音往上挑,帶著點天生的刺。
搭戲演員看了一眼長條桌後面。
張一謀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身體微微前傾。
「繼續。」
搭戲演員開始加壓,走到倪伲近前,居高臨下俯視她,聲音壓低,帶著輕蔑。
「你以為你是誰?你知不知道我老婆什麼背景?」
「她什麼背景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就是……」
「說完了?」倪伲打斷他,眼睛直直地看過去,音量沒有太大變化,但整個人的氣場變了。
「然後呢?罵完了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簽還是不簽?」
搭戲演員又往前逼了一步,幾乎貼到她面前。
倪伲沒退。
她的眼眶開始泛紅,但不是崩潰大哭。
她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像是在笑自己怎麼走到了今天這步。
矛盾,擰巴,但真實得不像演的。
張一謀身邊的人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整場試戲不到五分鐘。
結束的時候,搭戲演員收了狀態,低聲跟她說了句「不錯」。
倪伲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等一下。」
張一謀開口了,她停住腳步。
「之前演過戲嗎?」
她想了想,「上周剛客串過一部網劇。」
張一謀沒再問什麼,擺手讓她出去了。
三天後,倪伲接到了新畫面的電話。
試戲通過,電話里那個聲音很職業,緊接著就說到了合同。
八年經紀約,前三年封閉訓練。
訓練期間所有外務暫停,包括學校的課程。
「還有一條,」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訓練期間禁止戀愛,禁止接受其他任何公司的通告和演出。」
倪伲拿著手機站在宿舍陽台上,十一月底的金陵已經很冷了,風從紫金山那邊刮過來,吹得耳朵發疼。
八年,三年封閉,不能戀愛,不能接活。
她今年二十一,簽完這份合同出來,快三十了。
寶潔那邊的轉正Offer還沒正式下來,但Fiona姐暗示過了,下個月的事。
外企,六險兩金,體面安全,但一眼望得到頭。
另一條路,八年綁定,三年不見天日,賭一部不知道什麼時候開機的電影。
她在陽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室友喊她關窗。
回到床上,倪伲裹著被子翻來覆去,腦子裡兩條路交替閃爍,哪條都踩不實。
凌晨一點十七分,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只存了十幾天的號碼。
猶豫了一會,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倪伲?」背景里隱約能聽到鍵盤滑鼠的聲音。
「你還沒睡?」
「剪片子,你呢,大半夜不睡覺打電話,要麼失戀了,要麼發財了。」
倪伲沒接茬,沉默了幾秒。
「任導,向你諮詢個事。」
「你說。」
倪伲言簡意賅的將自己被學校推薦,參加張一謀新片試鏡,以及剛剛收到新畫面影業一份長達八年經紀合約的事告訴了任平生。
「...任導,合約的前三年要封閉訓練,寶潔那邊下個月就要發Offer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選。」
「你猶豫什麼?」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寶潔那邊下個月就出Offer了,穩穩的,這邊八年,萬一項目黃了呢?萬一拍完了沒人看呢?我連我演什麼都不知道。」
任平生沒有立刻回答。
《金陵十三釵》不會黃,這部電影會在2011年上映,拿下國內票房冠軍,倪伲一夜成名。
但成名之後呢?
新畫面的張偉平和張一謀,這對合作了二十年的黃金搭檔,會在2012年徹底翻臉。
官司打得滿城風雨,分崩離析。
倪伲的經紀約綁在新畫面,張一謀走了,新畫面就是一個空殼。
但合同還在,約期還在,她會被困在一份沒有任何資源支撐的合約里,最好的年華動彈不得。
前世的倪伲就是這麼被耗的。
一位佳人的出道即巔峰,然後墜入漫長的沉寂。
「電影不會黃,」任平生開口,語氣很平,「張一謀選中的人,不會錯,這個角色會讓你一夜之間被全國知道。」
「那我簽?」
「簽,但不是這麼簽。」
倪伲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要在合同里加一條補充協議。」
「補充協議?」
凌晨一點半的宿舍里,倪伲打開床頭的檯燈,從書包里找出一支筆和一張草稿紙。
「你說,我記。」
任平生的聲音不快不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補充條款:若張一謀導演與新畫面影業解除合作或離開公司,本經紀合約自動終止,雙方互不承擔違約責任。」
倪伲筆尖停住了。
「什麼意思?張導會離開新畫面?」
「我沒說一定,我說的是萬一,凡事都要做最壞的打算。」
「倪伲,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對你來說,被張導選中是天大的機會,但你要知道,新畫面這家公司的核心資產是張一謀導演本人,這份合約之所以有價值,也是因為有張導背書。」
「所以,和新畫面簽約的意義是與張導建立合作關係,你真正要綁定的,是張導,而不是這家公司。」
「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哪天張導真的離開了新畫面,不管是因為理念不合還是商業糾紛,那你這份看似光鮮的合約,就會瞬間變成一張廢紙,甚至是一個囚籠。」
聽完這番話,倪伲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後背也沁出一層冷汗。
囚籠,這詞讓她不寒而慄。
「他們合作了這麼多年了,我一個新人,上來就提這種條件,會不會....」
「會不會讓對方覺得你不識好歹?」任平生替她把話說完了。
「....嗯。」
「你換個角度想,你是張導選出來的人,是他要你,不是新畫面要,這條協議保護的不是你和公司的關係,是你和導演的關係,合情合理。」
倪伲低頭看著那張草稿紙,指尖摩挲著字跡邊緣。
「他們要是不同意呢?」
「他們會同意的。」
「為什麼?」
「因為在他們眼裡,這條協議永遠不會被觸發,加上去只是哄你安心的廢紙。」
頓了一下。
「但對你來說,這張廢紙是保命的。」
陽台外面,風聲嗚嗚地灌進來。
倪伲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任平生。」
「嗯。」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沒回答。
「先睡吧,明天跟你們學校王主任商量一下,找個靠譜的律師,幫你審一遍合同細節,補充協議的措辭可以改,但核心意思不能變。」
「好。」
「還有。」
「嗯?」
「寶潔的Offer下來了也別急著拒,先拖著,等新畫面的合同簽完再說。」
「為什麼?」
「留條後路不丟人,還有,這事我會幫你保密的。」
倪伲心頭一凜,她這才驚覺,自己下意識的求助違反了保密協議。
……
掛斷電話,任平生隨手把手機扔在桌上。
窗外,夜色深沉。
他揉了揉眉心,點了一根煙。
大半夜花這麼多心思指點倪伲,不是因為什麼憐香惜玉。
在這個名利場裡,恩情是最廉價的東西,但被套牢的恩情卻是無價的。
倪伲這支潛力股,如果被一紙合約鎖死在新畫面,那這八年裡她就只能是張偉平的提線木偶。
但如果在合約里加上那條補充協議,三年後雙張一翻臉,倪伲就能恢復自由身。
到那時,她第一個會想到誰?
是誰在她最迷茫的時候給了她保命的底牌?
誰是她進入這個圈子的第一個導演?
更深層的原因,他不僅是在幫倪伲,更是在向未來的張一謀。
人脈、資金、作品。
這是生平視入局更大棋盤前,必須攢夠的籌碼。
至於這中間夾雜的幾分私心?
任平生吐出一口煙圈,輕笑了一聲。
男人嘛。
要是換成雨姐,那只能說一句雨女無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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