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想太多了
周五傍晚,燕京西站。
任平生靠在出站口的柱子上。
列車晚了二十分鐘,他低頭刷著張一博發來的剪輯截圖,挨個回了意見。
第一集剩餘的鏡頭都拍完了,粗剪也有了雛形,節奏還差點意思,得等他回去親自調。
人流湧出來,他一眼就認出了倪伲。
黑色風衣,拖著個行李箱,身後還跟著個戴著帽子的姑娘。
「任導,」倪伲走過來,臉被冷風吹得泛紅,「不好意思,晚點了。」
「沒事,」任平生把保溫杯遞了過去,「甜的,路上暖暖。」
倪伲接過來,微微愣了一下,低聲說了句謝謝。
身後的姑娘大大咧咧的探過腦袋,主動伸出手。
「任導你好,我是周展言,倪伲室友,這趟蹭她的車來燕京長長見識。」
周展言說話帶著明顯的蘇北口音,眼睛圓溜溜的,跟倪伲那股清冷勁兒完全是兩個品種。
「歡迎,酒店訂好了,先過去放東西。」
任平生接過行李箱塞進後備箱,前段時間,他把駕照考了。
三人上車,倪伲坐副駕,周展言窩在后座,透過窗戶東張西望。
「第一次來燕京?」
「對對對,一直沒機會,」周展言的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之前倪伲說要來燕京拍戲,我就厚著臉皮跟來了,反正周末也沒課。」
「什麼拍戲,就客串幾個鏡頭。」倪伲糾正她。
「那也是拍戲啊,我們宿舍六個人,就你最先上鏡了。」
倪伲沒理她,轉頭看向任平生。
「對了,楊總前天出發去美國了。」
「嗯?」
「Fiona姐說,楊總和東方衛視那邊見了面,對方這次沒再拒絕,但也沒當場答應。」
任平生單手扶著方向盤,點了下頭。
能這麼快飛美國,說明東方衛視確實動心了,世博會的任務壓在頭上,又有寶潔的錢兜底,他們沒有理由把楊媛草往外推。
但寶潔全球總部那邊是另一回事,雷富禮不是靠PPT能搞定的人。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跟他暫時沒關係。
「你Offer的事呢?有著落了嗎?」
倪伲喝了口豆漿,「Fiona姐說施總都問了我的情況,讓我放心,繼續上班就好。」
「那就是十拿九穩了。」
周展言在后座猛拍前排座椅,「你看你看!我說什麼來著,聽完了那天你跟我說的事兒,我就知道這Offer跑不了!」
「行了展言,消停會兒。」
「我就是替你高興嘛。」
車子匯入二環主路,周展言終於安靜了幾分鐘,趴在窗玻璃上看燕京的夜景。
倪伲把保溫杯夾在大腿中間,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
「任導,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說。」
「你為什麼特地找我?」
任平生沒馬上回答。
「展言說你和白客學長在學校試了幾十個人,但你一個都沒要,還專門跑到魔都來找我。」
「我是播音系的,沒有任何表演經歷,連學校的話劇社都沒參加過。」
她的語速在加快,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氣,「我非常感謝你對我幫上的忙,但...但演戲這件事,我真的沒把握。」
「萬一我演砸了,不是耽誤你的進度,連累其他人嗎?」
說完,她看著任平生的側臉,等他回答。
前面紅燈,車停了。
「你在寶潔開會的時候緊張嗎?」
倪伲沒想到他會這麼問,「緊張。」
「緊張到什麼程度?」
「手心出汗,聲音抖,但我不能讓他們看出來。」
「為什麼?」
「看出來了,他們就不會信我說的話了。」
「所以你在一屋子比你年紀大、職位高的人面前,把一張紙條上的內容變成了你自己的東西,讓所有人都覺得那是你的觀點。」
綠燈亮了,車子緩緩起步。
「這叫什麼?」
倪伲張了張嘴。
「這叫表演,」任平生看著前方的車流,「有些人天生就是演員,只是自己不知道。」
車裡安靜了幾秒。
周展言趴在前排座椅背上,嘴咧得老大,又被倪伲用眼神瞪了回去。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任平生換了個輕鬆的語氣,「明天那場戲台詞不多,重點在氣場,你就當自己還在寶潔上班,該怎麼走路怎麼走路,該怎麼看人怎麼看人。」
「搞笑的部分全交給大鵬和白客他們,你只管當那個讓全辦公室男人心不在焉的人就行。」
倪伲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杯,沒說話。
任平生知道她在想什麼。
一個從小被教育,勵志要進外企當白領,走精英路線的女孩,突然被拉去拍一部搞笑網劇,心裡有猶豫再正常不過。
但他不打算解釋太多。
有些事,說得越多越假。
車拐進了大望路,很快到了酒店。
如家快捷,離公司走路五分鐘,乾淨,便宜。
任平生幫她們把行李搬下來,站在門口。
「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們。」
「好。」
「早點休息。」
「嗯,」倪伲拉著行李箱的把手,停了一下,「平生哥,今天的豆漿很好喝。」
任平生擺了擺手,上車走了。
後視鏡里,倪伲在酒店門口站了幾秒,才轉身進去。
……
如家的標間逼仄,兩張床中間夾著個巴掌寬的床頭櫃。
周展言一進門就把鞋踢飛,整個人摔到床上,「我靠,終於到了,這火車坐得我腰都斷了。」
倪伲把行李靠牆放好,坐到另一張床上,掏出充電器給手機插上。
「你明天沒事的話可以在酒店睡個懶覺,不用陪我去片場。」
「想得美,」周展言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下巴擱著枕頭看她,「我專程來燕京就是為了看你拍戲。」
「沒什麼好看的。」
「看你倒是其次。」
周展言的眼珠子一轉,露出那種八卦嗅覺被激活的表情。
「我主要想近距離觀察一下你那個平生哥。」
倪伲拆充電線的手頓了一下,「觀察什麼?」
「你不覺得這人很怪嗎?」周展言坐了起來,盤著腿,像是憋了一路的話終於有了地方倒。
「二十三,比咱們大兩歲,但你跟他聊天的時候,有沒有覺得不像在跟同齡人說話?」
倪伲把充電線插進插座,「他創過業,經歷多,成熟一點不是很正常嗎?」
「不是成熟的問題。」
周展言比劃著名,「成熟是說話做事穩重,但他不一樣,他是那種知道答案的感覺。」
「什麼意思?」
「就是你跟他聊任何事,他都像已經知道結果似的..」
倪伲沒接話,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聽你說,那天在咖啡廳裡頭,他聽了你一通電話,就寫了那什麼全球營銷專項基金...」
周展言越說聲音越低,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一個導演怎麼懂這些的?百度搜的嗎?就算搜得到,他幹嘛要去搜這些?」
「他之前在搜弧做新聞的,接觸面廣。」
「拉倒吧,」周展言拍了一下床板,「還有剛才車上說的那句話,有些人天生就是演員。倪伲你仔細品品,他頭一回跟你合作,連你站在鏡頭前什麼樣都沒見過,憑什麼就敢這麼篤定?」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隔壁房間電視機隱隱約約的聲響。
「你想太多了,」倪伲關掉床頭燈,「他可能就是那種會鼓勵人的性格。」
「呵。」
周展言鑽進被子,聲音悶在裡頭。
「反正我覺得這個男的不簡單,我明兒幫你盯著,你自己也當心點。」
倪伲躺在黑暗裡。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天花板,她打開備忘錄,把明天的台詞又默讀了一遍。
退出來後,又打開了相冊。
那張咖啡廳折頁的照片還在。
她放大看了一眼,任平生的字寫得很潦草,但條理分明,一二三四,每一條都像是提前打好了草稿。
哪有人隨手寫的東西,能寫成這樣?
周展言的呼嚕聲已經響了起來。
倪伲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
窗外的風灌進樓道,嗚嗚地響。
明天早上八點,任平生就會來接她。
到時候她就得站在鏡頭前面,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