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0118【要得罪歐陽修了】
第120章 0118【要得罪歐陽修了】
傍晚時分,徐來放下《宋刑統》,伸了個懶腰走出官舍。
門外立即有吏役上前,引導徐來前往府衙後宅。到了內衙門子處,那吏役轉身離去,換成呂家的僕人帶路。
走進後院不久,徐來就聽到談笑聲。
或許是徐來跟知府的私交不夠,呂居簡家裡的女眷並未現身,只有四個男子在那裡喝酒說笑。
「龔諫院?」徐來有些驚喜。
卻是曾經的知諫院、兼太學校長龔鼎臣。
徐來當初拿到太學免解名額,就是龔鼎臣閱卷時特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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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鼎臣擺手道:「莫再喊諫院。早在你狀元唱名之前,我就已調任應天知府,只不過遲遲未能成行。許多事情耽擱了,今日才來應天府履任。
徐來在中進士以後,仔細研究過大宋官制。
龔鼎臣這個調動不正常啊!
從知諫院到應天知府,表面上屬於平級調動,其實是一種比較體面的貶謫。
龔鼎臣去年瘋狂上疏,一個月內上疏四次,請求曹太后還政新君,為趙曙親政立過天功!
咋還被貶了?
看到徐來若有所思的樣子,龔鼎臣擺手說:「莫要多問,反正我今後就是你的上司了。」
「韓相公?」徐來卻忍不住問了一下。
龔鼎臣稍微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徐來如此快速就猜到內情。
在所有人看來,龔鼎臣屬於韓琦的親信,是宰相埋在諫院的一顆釘子。
北宋中前期的諫官,天然跟宰輔屬於敵對關係。諫官存在的意義之一,就是跟宰輔唱反調。
諫官咋能給宰相當狗呢?
如此一來,韓琦和龔鼎臣就犯了大忌,他們被所有的言官集體敵視。
在司馬光、呂誨等人看來,龔鼎臣這顆釘子必須拔掉!
面對言官們的進攻,韓琦並沒有死保龔鼎臣。
因為龔鼎臣真不是韓琦的人,他只不過經常以大局為重,幫著韓琦衝鋒陷陣而已。許多時候,他其實不聽韓琦的話。
所以,徐來當初參加太學歲試,才會遇到那麼奇的題目。龔鼎臣給太學生出的考題,有些題在批評諫官,有些題又在陰陽宰輔。
龔鼎臣的這種態度,自然里外不是人,言官們排擠他,宰輔們不保他。
被貶出京城再正常不過。
徐來此刻甚至在想,自己擔任應天府簽判,是否就是因為龔鼎臣也要來這裡皇帝已經看明白龔鼎臣的立場,把徐來扔過來讓龔鼎臣照顧兼調教。
如果真是這樣,趙曙妥妥的老陰比————不對,是聖明之君啊!
龔鼎臣不願提京城的政治鬥爭,他為徐來介紹在場之人。
一個是即將卸任應天知府的呂居簡。
一個是呂居簡的兒子呂公道。
還有一個,是龔鼎臣的兒子龔復圭。
這些上了年紀的官員,通常都有兒孫跟在身邊照顧。
今晚這頓飯,沒啥好聊的。
無非是大家打個照面,龔鼎臣引薦徐來認識呂居簡,指不定呂家人今後還能提攜徐來。
龔鼎臣指著徐來,對呂居簡說:「前年底,我主考太學歲試,題目出得很刁鑽。行之卻能把文章寫得極為精彩,當時我就知道他必中進士,所以給了他一個免解名額。沒想到啊!」
「沒想到中狀元是吧?」呂居簡哈哈笑道。
龔鼎臣點頭:「確實沒想到他能中狀元。畢竟太年輕了。」
「多虧龔先生提攜。」徐來舉杯說道。
他真得感謝龔鼎臣,是對方給了自己免解名額。
接下來的時間,龔鼎臣和呂居簡一直在說笑,甚至拿京城某些秘聞當談資。
這兩人的交情,恐怕不是一般的好。
龔鼎臣年輕時以身家作保,避免了老師石介被開棺驗屍。而那場活動,正是呂居簡發起的,呂居簡串聯了數百人給石介作保!
他們的關係能不好嗎?
一場小酒喝了半個時辰,徐來帶著些許醉意回到官舍。
這是給值班文吏準備的房間,面積不大,陳設簡陋。
徐來對此無所謂,躺床上翻來覆去,想著簽判這個官職,今後可能會得罪很多上司和下屬。
他不負責管帳,也不負責府庫,但所有帳目形成有效公文,都需要從他手裡過一遍。
而且必須他簽字才能轉發給知府、通判或六曹。
如果知府或通判貪污,只要稍微搞得大一些,他就很容易發現有問題。
次日,吏役請徐來去辦交接。
周慎之指著幾大堆文件說:「這些是我在任期間的錢穀財冊。」
又指著另外幾大堆文件說:「那些是我在任期間的刑獄卷宗。」
周慎之拿出官印和符牌:「隔壁還有各種文書簿歷,實在是太多了,不好搬過來。徐狀元可以自己去查看。」
徐來當即收下官印等物:「給我幾天時間。」
周慎之似乎是想通了,對徐來說道:「今天我會搬出去,全家住進應天府客館。簽廳的後宅,就留給徐狀元了。」
——
「不必。我獨自一人,住在哪裡都行。周簽判有一大家子,住簽廳後宅方便些。」徐來並不在意這些。
聽到這番言語,周慎之對徐來印象大為改觀。
又說了幾句沒營養的客套話,周慎之前去隔壁屋裡等著,徐來遇到疑問隨時可以叫他。
都孔目張德用跑來問:「徐簽判,需要幫忙嗎?」
「你把我平時需要處理的公務,列一份清單出來。有些東西,我可能還不了解。」徐來說道。
張德用立即去忙活。
徐來則坐下核驗各種文書。
第一步當然是簡單過帳。
徐來翻開帳冊,越看越不順眼。
宋代實行「四柱清冊法」,已經具備複式記帳的一些思路,但本質上仍屬於單式記帳體系。
徐來沒有做過會計,對這玩意兒自然沒啥研究。
他看不順眼,是因為帳冊是流水式的,需要一頁一頁往下翻閱。
很難形成直觀對比。
徐來拿出鵝毛筆和直尺,開始自己畫表格,按照季度和月份重新整理。
先核對公使庫的帳,因為這個最簡單。
然後,徐來就被整得腦殼嗡嗡響。
公使庫屬於小金庫,平時支取太隨意了。
知府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只須找通判一起簽字即可,完全沒有簽判說話的餘地。
但簽判又有監督職責,且監督方式只有兩種:一是勸諫,二是彈劾。
應天府的公使庫帳目,簡直演都不帶演的,傻子都能看出有問題。
打回去讓他們重新編造吧,至少表面上得過得去啊。
查是沒法查的,幾十年的遺留問題,不知要牽扯出多少人,就算皇帝看到了也頭疼。
當年滕子京火燒帳冊,就是在給幾十年來的前任們扛雷。
徐來能夠做什麼?
只能讓對方把老帳編圓一點,儘量讓以後的帳做得更正規。畢竟這屬於小金庫,一切由知府說了算,朝廷根本管不著。
徐來真正要核驗的是府庫帳目,這玩意兒出了問題他肯定有責任!
他從上午搞到下午,吃了晚飯繼續挑燈核算。
府庫帳冊比公使庫正規得多,以徐來那可憐的會計知識,還真不容易發現什麼問題。
直至半夜,他把十多張表格拿來對比。
回易庫的帳有異常!
回易是一種官方貿易活動,由官府或軍隊利用特權經商,賺取利潤來補貼財政。歷史上,韓世忠罷兵的時候,回易利潤上交了100萬貫。
徐來幾乎可以斷定,應天府的通判在撈錢。
通判利用管理回易的職權,低價購買滯銷商品,強行賣給商人或富戶。這種手段叫「抑配」。
但抑配利潤是公家的,直接伸手未免太難看。
於是又找白手套進行第二次回易。
第一次回易是低買高賣,第二次回易是高買低賣。利潤就被白手套給拿走了,回易庫並沒有什麼損失,真正吃虧的是被抑配的商人和富戶。
玩得挺髒。
但比施珣在廣州的吃相更好看,各種操作自然也更加複雜。
監主自盜,其罪當絞。
絞刑!
大半夜的,徐來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那些帳目陷入沉思。
這些都是自己上任以前的事情,要不要管呢?
不管,他毫無責任。
管了————那就管了唄,無非得罪人而已。
年輕人嘛,喜歡管閒事很正常,更何況這確實是徐來的職責之一。
回易合同肯定不在簽判廳,但簽判廳有相關的交易記錄做備案。徐來舉著油燈慢慢翻找,把一次次交易記錄給找出來。
他把各種證據搜集完畢,便給轉運使司寫檢舉公函。
當然,徐來不會直接寄出去,而是先找正在交接的呂居簡和龔鼎臣。
做愣頭青也得講策略啊。
徐來都沒怎麼睡覺,一直熬到天亮,打著哈欠前往府衙。
「兩位相公,請看看這個。」徐來遞過去異常帳目、交易記錄和檢舉公函。
呂居簡看到那些東西,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這也需要舉報?
公款並沒有損失啊,只是賺那些商人富戶的錢。
呂居簡覺得徐來太過小題大做。
這種事情非常普遍,呂居簡早有察覺,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龔鼎臣沒說別的,僅提醒一句:「應天府通判馮子融,是嘉祐二年進士。他這次調任應天府,是歐陽相公舉薦的。」
嘉祐二年的進士,皆拜歐陽修為座師。
歐陽修舉薦此人太正常了。
被舉薦者犯罪,舉薦者要連座。監主自盜當絞,把歐陽修一起絞了唄。
絞個屁!
無非就是犯罪者本人罰銅、罰俸,然後貶官而已。
至於歐陽修,頂多被批評一頓。
不過濮議好像要來了,徐來的這封檢舉信,等於在給司馬光提供火力支援。
做一個鐵面無私的官員好難啊。
徐來甚至還沒有正式上任,在辦理交接期間發現貪官,並出於自己的職責進行檢舉,居然就要得罪對自己有恩的歐陽修。
而且還會捲入濮議鬥爭當中!
在其位,謀其政,有些事情必須做。
如果這都不敢,以後還怎麼變法?
徐來對龔鼎臣說:「龔先生,我以前考廣州州學的時候,在文章里總結出三綱八目。
明明德,誠意正心,我不得不遵守。糾核府事,乃我本職所在。若視而不見,上對官家不忠,下對百姓不仁。我將失去本心,再也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龔鼎臣一聲嘆息。
他勸不住年輕人,還得給年輕人擦屁股。
這年輕人奸猾無比,嘴上說得大義凜然,其實就是跑來讓他收拾爛攤子的。
徐來自己也不想把事情搞大。
否則檢舉公函直接發了即可,何必多此一舉來府衙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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