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祈雪
第115章 祈雪
殷士儋的話還沒說完,就見裕王的身體竟微微發顫,放在案上的雙手緊握成拳。
下一瞬,他猛地將案上的書冊全部掃落在地,嘩啦一聲巨響,數十本經史子集砸在青磚上,紙頁散落,「殿下!」殷士儋大驚失色,有些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朱載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面上沒有委屈,只有惱怒無力,眼淚卻直直的流淌下來。
他看著滿地的經義文章,但在父皇面前卻一個字都答不上來,陶仙師說他身上有吉星,只要守本心就行,可陶仙師死了。
徐部堂說一定會扶持他坐穩東宮,可現在人卻跪在西苑請罪,連他自己的兒子都未必能保住。
而朱載圳呢,有父皇偏愛,有首輔保駕,他拿什麼爭?
片刻後,殷士儋嘆了口氣,蹲下身慢慢撿拾書本,裕王頓時更氣悶了,好像所有人都好像有自己的道理,就他沒有,就他是在浪費所有人的心血。
「夠了!出去!」
殷士儋站起身行禮:「殿下,臣知道您心中苦悶,可天將降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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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閉上了眼睛:「本王今日身體不適,請先生回去吧。」
殷士儋實在有些不懂,明明沒什麼大事,何以至此呢?
「諾。」
片刻後裕王的大伴走了進來,首先哄勸他坐下,然後還是蹲下撿書——
徐階跨進吏部大堂時,幕僚屬官與門生們早已等候多時,見他安然歸來,眾人緊繃了整日的臉色齊齊鬆了下來。
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連連撫胸,還有幾個年輕的門生當場便紅了眼眶,也不知是在擔心老師還是擔心自己的前程。
徐階吐出一口氣,然後朝眾人深深一揖。
幕僚們慌忙避讓不敢承受,幾個門生乾脆的跪了下去,「部堂,您這是做什麼,折煞我等了。」
「這些年來,諸位隨老夫周旋於朝堂之間,出謀劃策,風雨同舟,今日因我家私事,累得諸位在此懸心,是老夫的過錯。」
兒子的名聲是沒救了,他自己的名聲還是要儘可能的挽回,科舉不行不是還有蔭官,只要他還在這個位子,一切就都好說。
——
「部堂言重了,這並非您的過錯,家中孩子多了,總會有幾個淘氣的,這在所難免。
「」
徐階直起身,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疲憊與自嘲:「話雖如此,子不教父之過,老夫終究難辭其咎,半生清名,毀於一旦。」
眾人紛紛勸慰,原本就算有幾分怨言也不可能說出來了。
眾人到大堂落座,還不等說什麼,殷士儋與幾位裕王講官就一同找上來了。
「下官等拜見部堂。」
「免禮,正甫,你們怎麼來了?」
殷士儋簡單的將裕王的反應說了出來,徐階無奈,只能又自責了一遍,然後才道:「必須將高肅卿召回京入邸輔佐殿下。」
歐陽德皺眉道:「恐怕不合適吧,高肅卿那脾氣秉性,便是你我都難以忍受,裕王殿下本就心思敏銳,恐怕是水火不容。」
旁邊幾名講官也紛紛附和,包括殷士儋,同屬翰林院出身,他們也不覺得高拱適合。
「是啊,高肅卿太過剛硬,說話不留情面,素來直來直去。」
「殿下如今正心神脆弱,最怕重壓刺激,高拱回京,怕是直言痛斥、厲聲鞭策,殿下恐更難承受。」
徐階搖搖頭:「你們只知高肅卿剛硬,卻不知,如今殿下身邊,缺的從來不是溫言軟語的勸慰,是破局定心的鋒芒。
正甫、汝德你們性子溫厚,規勸安撫,只能撫平一時情緒,卻扶不起殿下搖搖欲墜的心氣。」
「這——」
他們其實也看出來了,裕王這性子著實敏感,他們講道理擺事實,說的再多裕王自己不願意相信,更不願意做主,只想著躲在後面。
這樣想的話,可能確實是高拱合適。
而殷士儋想的卻是,如果張居正還在這兒,或許比高拱更合適。
其年少沉毅,胸藏溝壑,有高拱的遠見魄力,無高拱的剛戾狂傲,性情內斂通透,知進退、懂分寸,既能直言點破利弊,又懂得委婉疏導人心,最擅穩住亂局、安撫人心。
這幾個月來,張居正都甚少回翰林院了,偶爾回來也只是查閱典籍文獻,很快就走了,不主動與任何人交流,更不屑於回應旁人的冷言譏諷。
而他見了,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各為其主,夫復何言哉。
殷士儋沉吟良久無奈一嘆:「部堂所言極是,我等溫和輔弼,只能治標,不能固本,殿下如今心氣潰散,確需雷霆砥礪,方能振聾發聵。」
「即刻擬疏,以王府侍講缺員,請旨召高拱還朝,任裕王講官,所有非議責難,老夫一力承擔。」
「是。」幕僚即刻草擬奏疏。
山東濟南府衙前,三丈榜單高張,榜首盤龍、榜尾伏虎。
三聲炮響過後,彩亭護榜而出,府縣官員列隊隨行,圍觀人群蜂擁而至,人頭攢動。
戚繼光站在人群前列,他自光掃過榜單,自下而上尋去,忽然在前列望見戚繼光三字,心中鬆了一口氣。
身後人群推搡著往前擠,有人歡呼,有人嘆息,也有落第的武生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戚繼光沒有動,他站在原地,將那名姓又看了一遍雖然騎射步射策論三考中他都覺得自己表現不錯,但不看著名列榜中,還是會有些忐忑。
按科舉的規矩,新中武舉需連赴三日應酬,府衙謝師、布政司謁見、武闈同榜宴聚,而後就可以赴京準備會試了。
——
面對連日的客套應酬,戚繼光只以學生僥倖中試,承蒙宗師提攜回應,禮數周全、謙恭得體。
最後在官舍燈燭之下,戚繼光攤開紙卷,沒有半句得意之詞,只提筆寫下自律自省,功名易得,初心難守,今日中試,非榮始,乃任始。
落筆之際,他突然想起前幾年自己還在老家時,夜裡寫下那首明志詩的最後一句。
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
如今一晃數年過去,變故頗多,然,今願改否?
矢志不渝!
十一月初,二王之京邸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現在禮部和欽天監正在研究出宮的良辰吉日,另外屬官也都安排好了。
最大的調動自然是高拱趙貞吉回京,一個升翰林侍讀並擔任裕王府講官,一個升任右春坊右中允,管國子監司業事。
這讓本以為陛下聖心獨屬景王的傳言又轉移到了裕王身上,畢竟誰都清楚,這兩人能回來,沒有陛下聖意是不可能的。
——
對此朱載圳毫不在意,甚至覺得挺好,否則總是束手束腳,生怕一下就把裕王兄打趴下了。
西苑,皇帝今日則是在為還未降雪而齋醮,西苑新來乍到的高功道士們也都在輪番作法,就看誰能撞上大運了。
皇帝還親諭禮部,深冬不雪,二麥何滋,今朕親祈洪應壇,百官青衣辦事,勿慢!
並遣大臣分祭各宮廟,素饈、禁屠宰、停刑。
朱載圳依照旨意,素著青衣來到了西苑,其實上個月欽天監就出了結果,而西苑這些道士也重新扶亂,都確定了景王與聖上並無衝撞。
而且這還真不是朱載圳或者嚴世蕃吩咐的,只不過陶仲文的下場大家都看著呢。
說是屍解成仙了,怎麼那麼湊巧,前年不成仙,後年不成仙,偏偏干預奪嫡得罪景王后就立刻成仙了,就怕成仙是假,屍解是真。
死無全屍挫骨揚灰的,誰不怕?
大家來都是圖個富貴,何必呢!
「殿下,聖上召您入見。」
這次難得不是黃錦來西苑門口接他了,估摸是忙著陪父皇齋醮,朱載圳走著熟悉的道路,觀望著沿途的景致。
枯荷折莖橫斜在水面上,岸邊的垂柳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遠處洪應壇方向隱約傳來道士們吟誦經懺的聲音,混著銅磬木魚的節律,被朔風吹得忽遠忽近。
洪應壇即雷霆洪應殿,在西苑東北角,坐北朝南,紅牆環護、黃瓦覆頂,殿宇為重檐歇山頂,檐角走獸七隻,朱柱丹楹,莊重肅穆。
朱載圳也是頭一次來,步入主殿,既見三層圓形壇台,青石為基,上鋪黃綾,中央供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鎏金神像,披金甲、執雷錘,威嚴懾人。
神像之前,嘉靖帝身著素色龍袍,親自登壇上香,展開黃綾青詞朗聲誦讀,禮畢又行三跪九叩大禮,句句祈願天降瑞雪,潤澤麥田,安撫天下黎民。
簇擁在皇帝周遭的高功道士披法衣、戴道冠,於壇前步罡踏斗、念咒畫符、焚符籙,輪番作法,盼雷祖顯聖、瑞雪降臨。
朱載圳依照黃錦指示,乖巧地走到蒲團上跪下,眼前是紫檀大案,上面陳列法器,並燃燒著降真香,香菸繚繞、燭影搖紅,神神鬼鬼。
小冰河啊,不下雪讓人害怕,田地缺墒,來年麥作必然歉收,百姓生計堪憂。
雪下了不停更讓人害怕,壓塌民舍,凍餓流離之人不計其數。
無雪則憂旱,雪盛則懼寒,進退皆是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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