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內廷
馬德昭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並未動怒,兩人本是同門,皆是前前任司設監掌印的義子,說來並不算什麼稀罕事,當年那位老掌印,收的義子足足有二十餘人。
當年他壓著二十幾個兄弟出頭,最得老掌印青睞,眼看就要壓過眾人,卻在最後關頭主動請辭,去往景仁宮伺候靖嬪。
按理來說,他自毀前程本該是其餘人樂見的事,可這孫公公,卻因此記恨多年,每次見了都是冷嘲熱諷,他也不明白這是為何。
「是馬某不堪造就,辜負了老掌印,好在如今有孫公公撐起司設監,也算接續老掌印的栽培。」馬德昭語氣平淡,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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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人可不是來看他們倆的這點破事的,見馬德昭執意不坐,尚寶監秉筆便指著那兩箱銀子問道:「馬公公今夜攜銀而來,這何意?」
馬德昭沒有提自家殿下的意思,免得陛下若是從默許變為打擊了,牽連到殿下身上。
「我雖不是會裡的,可將來老了老了也可能要去祠里討口吃的,說不定還得勞諸位給我尋一處葬身之地,既聽說了要修祠,自不能當耳旁風。」
馬德昭指了指銀子道:「這三百兩是我個人的心意,另外一百兩是擷芳殿裡小的們的心意,托我一併送過來,盼著鐵公能保佑咱們,下輩子投個好胎。」
殿中沉默片刻,這銀子到底是誰的不難猜,只是他們也不願說破了,因為不知道如何處理。
真按他們的想法,裕王沒什麼不好,心思簡單,哄著就行了,什麼都不懂。
原本景王也是一樣,但最近看來是不簡單了,從這回事上看,更是能看出果斷膽大。
「好。」麥福終於開口了,他的目光從銀錠上掠過,語氣里多了幾分親近:「日後祠成,少不了要請馬公公上炷頭香的。」
「宗主爺折煞奴婢了,這都是應當的。」
馬德昭說完話腰挺直了,目光快速掠過眾人,面色平緩的說道:「在殿下身邊,本也沒什麼花費,這銀子也就攢下了,咱們這些人,又生不得子嗣留不下家業,還不如做些有用的事兒。
至於頭香,可不敢想,將來靠諸位掌印照拂,有個廊檐,能遮風避雨便是福分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又極是謙卑,幾個原本還端著架子的掌印也露出幾分緩和之色。
麥福笑道:「有這份心就難得了,來人,看茶。」
一個青袍內侍雙手捧著托盤走了上來,穩穩的跪到了馬德昭身側,使他只要一伸手,就能輕鬆拿起茶盞。
馬德昭端起茶盞,其餘人在麥福的帶領下,也一齊端起茶盞,大家都是略沾了沾唇便擱下,氣氛霎時緩和了許多。
兩個青衣監丞悄然上前,將兩隻榆木箱子合上,搬到一旁記入帳冊。
這便是認可了這份心意的分量,將馬德昭當半個自己人看待了。
馬德昭又站著寒暄了幾句,然後才領著張興告辭而去,高忠親自送了幾步。
尚膳監掌印洪福起身走過去拿起沉甸甸的銀錠掂量了一下憨笑道:「總歸還算把我們這幫老貨當人看呢。」
這話說的自然不是馬德昭,四百兩不算多,但也不是擷芳殿的奴婢們能拿出來的。
這銀子究竟是誰的,並不難猜,心意更是難能可貴,畢竟人家是主人,他們不過是宮犬而已。
但就是當狗的,也希望自己辛苦看家護院或是上山追雞攆兔後,能有一塊骨頭一碗水一個窩棚,犒勞犒勞這一天的辛苦。
現在景王無疑是把帶著肉的骨頭和水端過來放在他們窩前,摸著他們的頭說,吃用吧。
大多數人心裡都有了點想法,給誰看家護院不是操心勞力,肯定是想找個起碼能啃骨頭吃肉的人家啊。
這時司設監掌印冷笑道:「勾結內庭可是重罪,如此行事,若讓陛下知曉,我等了就有的受了。」
這話讓眾人眉頭一皺,尚膳監掌印洪福拍案叫道:「這話說得糊塗,人家從頭到尾,可沒提過半句旁人,只說是自己與擷芳殿奴婢湊的銀子,修的是剛公祠,行的是善事,何來結交之說?
「夠了!」
麥福指尖輕叩桌面,聲響不大,卻瞬間讓廳內安靜下來,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掌印太監,語氣不怒自威。
「咱們今日聚在此處,是為了修剛公祠,是為了給咱們自己謀一處身後之地,旁的事,不該想的別想,不該問的別問。
今日銀子已經收下,帳目也記清了,日後祠廟修成,香火供奉,少不了擷芳殿的那份,如此便夠了。」
「是。」
眾人低頭答應,但心裡都各有算盤,他們這群人,自入宮端尿盆撿馬糞受人欺負的,好不容易挨到了這個享福的位置,誰都想繼續下去。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若是景王成了,不說馬德昭,就連剛才跟在他屁股後面那個小玩意都可能替代他們,端坐在這掌印的椅子上。
到時候他們呢?
活兒是干不動了,一把年紀,給人舔屁股也被嫌棄舌頭糙。
…………
「司禮監熱鬧得很,你怎麼沒去?」
嘉靖捧著太上感應篇在殿內轉圈,看夠了又嫌無聊便開始逗起黃錦來。
「奴婢想去呀,人家不讓啊,送去幾百兩銀子的體己都被退回來了。」黃錦滿臉委屈。
「呵呵。」
嘉靖頭戴五嶽道冠,身披素青寬袖道袍,衣袂輕垂,步履悠然,看著倒真有幾分道門高功的清逸氣韻。
只是一張嘴,那股子不容置疑的語調便漏了出來,生生將清淨無為的氣質攪了個乾淨。
「朕不點頭,他們自然不敢帶上你。」
「那聖上還問奴婢怎麼沒去!」
「朕想問就問,你只管老老實實答。」
「是,遵爺的旨意。」
黃錦應得麻利,委屈卻還掛在臉上,瞧著有幾分滑稽。
嘉靖拿書卷敲了敲掌心,也不看他,自顧自踱到窗前,望著精舍外頭蓊蓊鬱郁的松柏,簡單解釋了一句。
「麥福到底年歲大了,行事漸漸綿軟,鎮不住場面,四司八局、十二衙門若是沒個章程,人心散了,底下遲早要生出事端。
這內廷該收攏好好規整一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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