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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初見

  很快到了一座三進院落,大門南向,青磚牆、灰瓦頂、朱紅門窗,入內隱約可聽見翻書、磨墨、毛筆走紙的聲音。

  偶爾有討論聲,也極細小,朱載圳直入正堂,他雖沒見過張居正,但想來如此人物,哪怕在這裡,也當是錐處囊中,其末立見。

  「這是哪?」

  突然響起剛開始變聲的嗓音,打破了庶常館內的靜謐,滿堂正在伏案治學的庶吉士皆是一愣,抬首望去,神色盡數錯愕茫然。

  一個十二三歲的華服少年郎身後,跟著好幾個一看就不是尋常家丁的彪形隨護,另外還有三個像內監的隨從。

  眾人遲疑片刻,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張居正身上,相處兩年多下來,大家都習慣有事聽聽他的意見,雖然其年紀最小,可做事沉穩有度最能服眾。

  張居正站起身恭敬的行禮:「這裡是翰林院庶常館,微臣庶吉士張居正,不知尊駕是哪位殿下?」

  殿下?一語落定,滿堂皆驚,庶吉士慌忙紛紛起身,桌椅挪動發出一陣刺耳摩擦之聲,人人心底暗自揣測,莫非是裕王駕臨?

  

  「張居正?我名朱載圳。」

  身側的馬德昭微微蹙眉,殿下何等身份,面對區區庶吉士們,本不必自報名諱,殿下此舉,太過破格了,難道是因為這個叫張居正的?

  殿內眾人聞言,無敢遲疑,盡數整衣伏身,行下拜大禮:「臣等拜見景王殿下!」

  「免禮吧,爾等自顧治學便可,不必拘謹。

  朱載圳淡淡抬手示意,徑直邁步走到張居正的書案前,坦然落座,餘下庶吉士縱然得了吩咐,卻怎敢如常伏案?

  身側肅立的護衛煞氣凜然,咫尺相伴,令人心神緊繃、如芒在背,根本無法靜心讀書。

  因而大部分人尋了個理由向景王行禮後便出去了,隨著人數變少,陳昭和高振對視一眼,便也只留兩個身手最好的,加上他們倆護衛,其餘人也都退到了門外。

  按照上頭的命令,他們要監視景王,但監視時讓景王舒適些也是可以的,這個度把握不好,哪邊追究起來都沒他們好果子吃。

  張居正沒有出去,只是走到朱載圳對面垂首肅立,另外殷士儋、朱大韶等與張居正關係較好的人也留了下來伏案埋首,但耳朵都豎了起來。

  朱載圳隨手拿起書案上一份塗改得密密麻麻的文章,翻了兩頁。文章已經大致完備,勾畫之處不少,筆跡清瘦有力,看得出是下了真功夫的。

  翻到結尾處,是一段工整的小楷曰「五者之弊非一日矣,然臣以為此特臃腫痿痹之病耳,非大患也,如使一身之中,血氣升降而流通,則此數者可以一治而愈。


  夫惟有所壅閉而不通,則雖有針石藥物無所用。

  伏願陛下覽否泰之原,通上下之志,廣開獻納之門,親近輔弼之臣,使群臣百寮皆得一望清光而通其思慮。

  君臣之際曉然無所關格,然後以此五者分職而責成之,則人人思效其所長,而積弊除矣,何五者之足患乎?」

  其內容大致就是說朝廷目前有五種大病,分別是「宗室驕恣」、「庶官瘝曠」、「吏治因循」、「邊備未修」、「財用大匱」。

  風格顯然是模仿西漢賈誼的《陳政事疏》而寫的政論文,屬於國家大政方針的探討。

  寫的對嗎?很對!

  寫得好嗎?很好!

  那有用嗎?沒用!

  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能有這份眼光,很了不起,但這些問題,朝堂上的三公九卿誰不知道?

  大家裝聾作啞是因為說出來也沒用。

  只因當今聖上潛心修道,一意求長生、鍊金丹,凡塵俗務、朝堂改革,早已無心顧及。

  在嘉靖帝眼中,只要修道功成、萬壽無疆,坐擁無盡歲月,來日再收拾這些朝堂細碎弊病,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朝野諫言,縱是金玉良言,也終將石沉大海。

  但顯然,年輕的張居正還在心存幻想,寄希望於一篇奏疏,解大明積壓百年之患。

  「看樣子是寫完了,可要我幫你送到西苑去?」

  張居正遲疑片刻,他不是個循規蹈矩的,裕王景王在眼裡沒什麼區別,清濁之分也並不影響他的行動。

  畢竟他可是這翰林院中罕見的即受徐階青睞,又被嚴嵩看中的人,自如的在兩家穿梭,而不被視為背叛,這也是張居正與生俱來的本事。

  可就這麼將凝聚自己心血的奏疏交由景王上呈,這意味可就不一樣了。

  他能交好嚴嵩,而徐階沒什麼意見,是因為在徐階掌翰林院之前,就是嚴嵩兼管翰林院,嚴格來說,這兩位都算他的館師。

  而且嚴嵩在的時候,已經入閣對翰林院事物並沒有多少精力了,但唯獨就看中張居正一人,多有贊勉,徐階來了之後也是一樣。

  尊師重道總不會是錯的,而且這都不是他的主動選擇,但今日不一樣,景王已經把選擇權交給了他。

  張居正有些動搖,他其實也清楚,若是正常上奏,這篇奏疏大概是不會掀起什麼波瀾,甚至陛下可能都不會看見。

  可若是由景王遞到西苑,陛下怎麼也會過目看看,如此,或許就能簡在帝心,能更早的離開翰林院,去做些實事。


  張居正快速抬眼,仔細認真的看了眼景王,隨即低頭道:「不勞殿下了,此疏尚未完稿,方才殿下所閱,不過是初稿。

  五弊之論,臣還需再作斟酌,待修改妥當後,再按常規上呈通政司。」

  朱載圳點點頭,對他的拒絕並不在意,張居正年紀輕輕,正以豪傑自許,並不缺乏權貴賞識,自認可以左右逢源。

  可他不知道,嚴嵩看中他,不過只把他當一個難得的才子,讓他寫寫青詞賀表、歌功頌德的奏疏詩詞,並不會真正提拔他,因為他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徐階看中他,卻沒有餘力提拔,因為吏部的大權現如今正握在嚴嵩手中。

  等到他發現,自己依仗的這些人,哪一個都不能改變自身處境的時候,他自會想起今日的橄欖枝。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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