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偏心
他手裡捏著一小把豆子。是御膳房泡發了用來磨豆漿的黃豆,他讓人抓了一把生的來投餵池中的鯉魚。
「大伴,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宮呢?」
馬德昭回答道:「按祖制,皇子到了大婚的年紀方可出居京邸。」
「那就是還有兩三年,有沒有辦法能早點呢?」
「這只能看聖意如何。」
目前父皇的態度決定一切,這是任何聰明才智都無法抗衡的威權。
這世上只有時間才能埋葬他,再如何英明睿智的帝王,老邁了,手中的威權也會逐漸轉移。
只是總困在這深宮中,實在是太束手束腳了,就是這次是否能引動變數,若不成就下次,總要想辦法儘早出宮建立班底。
這時候陶澤急急忙忙跑了過來,朱載圳將手中最後一粒豆子拋向池中,一尾紅鯉精準地躍出水面將其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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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稟殿下,嚴世蕃罰俸三年,閉門思過,嚴閣老奪太子太師銜,仍入閣辦事,高拱,趙貞吉各罰俸六月,移調南京用事。」
嚴世蕃的處置,比他預想的輕,對高拱趙貞吉的處罰比他預想中的重,可見皇帝的偏向。
「另外,奴婢還要為殿下賀。」陶澤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陛下頒了中旨,盧老太爺晉南京錦衣衛指揮使,世襲,殿下歲祿,加米三千石。」
果然,只要他不接嚴世蕃的支持,那麼父皇為了維繫平衡,只能親自下場添柴。
不過可惜,晉封的是外祖父,火在京城燒,柴在南京堆,火能燒多旺,取決於父皇讓多少柴運過來。
若是不能運過來,還是免不了饑寒交迫,朱載圳心念止不住的動。
理智告訴他,深宮再悶,也困不住有心之人,等風來,等水動,等父皇手中那杆權衡天下的秤,再向他這邊偏一些。
但他可以等,有些事等不了,經過這一次的試探,他好像略微明白了皇帝的底線以及容忍度,那麼很多事,也就不是絕對不可以做了。
或許…是該主動出擊了!
過了片刻,就有太監來傳旨,中旨不比聖旨,無需經過內閣司禮監的票擬披紅,單純代表皇帝的意思,因而傳旨流程也簡單。
待景王謝恩後,那太監便趕忙告辭了,就連馬德昭想給他塞點銀子都來不及。
看著眼巴巴的陶澤,朱載圳示意馬德昭將那銀子賞給他,待其喜笑顏開離去後,馬德昭遲疑道:「看起來,像是兩邊都敲打了,殿下貌似得了好處?」
「遠水解不了近渴,漲了三千石歲祿自然是好,可也就那麼回事吧。」
他是親王爵位,本就有每年一萬石的歲祿,雖然實際發下來的米糧只有一半,其餘一半是宛如廢紙的寶鈔。
但這些年,他在宮中居住,也沒什麼開銷,那些歲祿就都被母妃拿去在京中置了些產業,年年的進項也積攢了不少。
雖說多也不算多,但目前肯定是夠用了。
「殿下,您該去娘娘那賀喜。」
朱載圳點點頭,自己外祖父寸功未立,直接成了世襲的指揮使,自然是皇帝對他們母子的榮寵,是要一起慶賀天恩浩蕩的。
…………
「憑什麼!憑什麼!」
康妃咬牙切齒地揉搓手中的巾帕:「陛下莫不是…」
「娘娘!」
她被嚇了一跳,停下手中的揉搓,但也知道是自己差點說錯了話,只是憤憤橫了身旁的宮人一眼。
她手中的巾帕,是金線繡的鳳凰,昂著脖子,展著翅膀,像是隨時要飛出去,乃是當年她生下皇子後,陛下親自賞賜的。
她平時捨不得用,壓在妝奩最底層,今日才翻出來拿用。
因為今兒她原以為會有旨意來,朝野鬧成這個樣子,總該有個說法。
裕王如今是長子,朝野上下都說他仁厚,都說國本該定,陛下再偏心,也不能總這麼拖著。
她想,這一鬧,陛下怎麼也得給裕王一個交代,她是裕王的生母,於情於理,都該晉一晉位份了。
縱不說直接晉位皇后,起碼也該是皇貴妃啊,這才配得上儲君生母的體面,也就壓了靖妃一頭,執掌宮事,也名正言順。
可現在呢?
旨意下來了,想要勾結景王的沒被治罪,不痛不癢的罰了俸,而支持裕王的卻是被貶到了南邊,這分明是偏心!
「啊,豈有此理,不罰也就罷了,憑什麼還嘉獎,這下面子裡子都讓盧氏那賤人得了!」
「娘娘!」身旁的宮人驚叫了一聲。
康妃低頭,才發現自己把巾帕撕開了一道口子。鳳凰的翅膀斷了,金線綻出來,亂糟糟地翹著,像一隻被擰斷了脖子的鳥。
她盯著那道裂口看了半晌,忽然覺得這隻斷了翅膀的鳳凰,倒更像她自己了。
「娘娘,殿下來了。」進來稟報的宮女弓著身子頭埋得很低。
康妃面無表情的將帕子丟在一旁:「讓他進來吧。」
裕王的姿態與那宮女很像,他在外面隱約聽到了母妃尖銳的叫聲,心裡已經後悔過來了。
「兒臣載坖,拜見母妃。」
但讓他意外的,母妃這次反而格外溫柔,他預備著母妃會問他身子好些了沒有,會問他功課如何,會問他有沒有在學士們面前好好表現。
像她往常每一次見他時那樣,一句接一句地問,問到他答不上來,問到他只想逃。
但今日母妃沒有問這些。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的兒。」她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尖,也不像平時那樣急,她的手指輕輕捏了捏他的腕骨,又捏了捏他的小臂,眉頭微微蹙起來,
「瘦了。」
朱載坖僵住了。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去,不是因為厭惡,而是因為不習慣,母妃上一次這樣拉他的手是什麼時候?
他不記得了,他記得的是母妃推著他去給父皇請安,哪怕根本見不到,推著他去和講讀官們應酬,哪怕他根本不喜歡。
母妃的手總是在他背後,推著他往前走,往前往前往前,可今日母妃的手在他身前,拉著他的手腕,說的是瘦了。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兒子沒事。」他低聲道,「就是前幾日著了些涼,已經好了。」
康妃沒有鬆手。她將他拉到身邊坐下,又仔仔細細地看了看他的臉。
她看得很慢,從他的額頭看到眉骨,從眉骨看到眼眶,從眼眶看到顴骨,像是要把他的臉一寸一寸地記在心裡,朱載坖被她看得手足無措,目光不知該往哪裡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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