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錦衣
嚴嵩可就這麼一個兒子,嚴世蕃的選擇就是整個嚴家的選擇。
於是京中譁然,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給事中,如同嗅到血腥的鷹隼,彈劾的奏本雪片般飛向內閣值房,頃刻間堆滿了無逸殿的案頭。
措辭一封比一封激烈,字裡行間皆是誅心之論,外臣私交皇子,意欲何為?嚴世蕃其心可誅,嚴嵩教子無方,闔府俱是奸佞!
更大的暗流在六部衙署與翰林院的清貴之地涌動,私下串聯的聯名奏疏正在一份份傳遞、謄抄、署名。筆墨的殺伐,有時更甚刀劍。
更有那等性急言烈之輩,在趙貞吉高拱等人的帶領下,徑直涌到了嚴府門前。
朱門緊閉,門內死寂,門外卻是沸反盈天,要求嚴嵩大義滅親、捆子請罪,乃至自請告老、以謝天下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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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在東方尚未綻放光明前,後軍都督府右都督少保錦衣衛指揮使陸炳悄然進入西苑,在皇帝閉關的大玄都殿中跪下待宣。
昏暗的殿中有一尊偌大的三足加蓋的銅香爐,爐蓋上按八卦圖像鏤著空,這時鏤空處不斷向外氤氳出淡淡的香菸。
銅香爐正上方的北牆中央掛著一幅裝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面寫著幾行楷書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
此時殿中空曠寂靜,而在偏殿精舍中,正牆神壇上供著的三清牌位,雲霧繚繞下是一座鋪有明黃蒲團坐墊的八卦形坐檯。
嘉靖在上盤坐,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右手虎口抱左手大指兩手心向內,拇指掐子午紋,形成太極圖狀,合《道德經》負陰抱陽之理。
黃錦靜靜地等在一旁,等到陽光照耀在萬歲爺臉上的時候,他無聲地攤開一塊淞江精織棉帕,浸入溫度恰好的熱水中,撈出、擰乾,再以極穩的手勢,用這團溫熱的霧氣包裹住皇帝那雙因長久掐訣而僵硬的手。
「萬歲爺,」黃錦的聲音輕得如同香灰落地,「昨日,景王殿下卯時初刻至西苑門外,執意求見,奴瞧見手持嚴世蕃所贈書信並宣德爐一尊。」
他略作停頓,等待那雙手在熱氣中是否會有指示,見無反應,便繼續以毫無波瀾的語調陳述:「殿下言,得外臣重禮,心下難安,特來請皇父示下,進退間,曾言若不得見天顏,願早日就藩。」
精舍內,只有香火輕微的嗶剝聲,黃錦說完最後一句:「陸指揮使此刻已在殿外候著了。」
若是皇帝覺得重要,便會開口,若是覺得不重要,便會繼續打坐修行,他們這些人該做什麼便做什麼,按部就班。
嘉靖緩緩睜開眼睛:「嚴世蕃倒是果斷。」
這句話,像一顆冰珠,墜入寂靜的深潭。
黃錦的頭垂得更低了,他知道,這句話絕非褒獎,嘉靖的手指在溫熱的棉帕下微微動了動,黃錦會意,輕輕撤去手巾,用另一塊乾爽的軟巾將那恢復了些許柔軟的手指一一拭淨。
「將景王昨日的舉動神態,細細說來。」
黃錦自是毫無隱瞞,克制住了幫景王說好話的想法,瞞不過萬歲,自己便不是在幫殿下而是害殿下。
聽完後嘉靖面上露出幾分疑惑:「他真想去就藩?」
黃錦沒有應聲,走到神案前,將快要燃盡的香燭輕輕取下,換上一對新的,就著長明燈的火焰點燃。一縷更鮮活的青煙裊裊升起,重新融入滿殿沉滯的香氣之中。
隨後又將那小巧的宣德爐捧來,讓皇帝過目看了一眼。
「裕王和其母妃那邊如何,景王可有召見趙靜嫻。」
黃錦重新跪回原地稟報:「裕王近來與翰林院屬官走的近,康妃有意拉攏沈貴妃並刻意剋扣王貴妃的用度,靖妃日日守在王貴妃身邊,並用體己貼補用度。」
黃錦說完後緩了緩氣息:「趙尚宮幾次想拜見景王殿下,但殿下一直不肯見。」
「讓陸炳進來。」
黃錦立刻趨步出傳,很快,一道身影分開了精舍入口垂地的錦簾與外殿瀰漫的香菸,穩步踏入。
來人身材極高,肩背寬闊,將一身鮮亮的蟒袍撐得稜角嶙峋。面色是久經風日的赭紅,雙目沉靜,卻偶有精光如電石火般掠過。
他行動間步履沉穩,竟有種鶴涉淺水般的從容與警覺。
「微臣參見陛下,吾皇萬萬歲。」他的聲音不高,卻渾厚如鐘磬,在寂靜的宮舍內沉沉盪開。
「免禮吧。」嘉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賜座。」
所謂座,不過是一個稍厚實的明黃蒲團,置於御座右下首。
然而在這皇帝修玄的禁地,能得一方坐處,已是無上的殊榮,嘉靖待他,終究與別個臣子不同,那層自幼同飲一乳、相伴長大的情誼,是刻在骨子裡的。
陸炳再拜謝恩,方斂袍端坐,背脊挺直如松。
「陸經近來如何?」嘉靖開口,問的竟是陸炳的長子,那孩子自幼體弱,去歲一場大病,至今未起。
已是朝野皆知陸指揮使的一樁心事,不知道多少豪商士紳,四處尋醫求藥送至京城。
陸炳赭紅的面容上波瀾不驚,隻眼底極深處,有一絲難以捕捉的哀痛掠過。
「勞聖上垂詢,犬子尚可,還在將養。」
尚可也就是不好,嘉靖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失子之痛,他親身經歷過數次,那種鈍刀磨心般的滋味,旁人難以體會萬一。
而且陸炳子息不旺,三子中早夭一個,存留二人,如今眼見著又要去一個。
靜默在香火中流淌片刻,陸炳剛準備開口匯稟,嘉靖便再度開口,語氣卻已恢復平日的淡漠高遠,仿佛在陳述一件早已決定的小事。
「過幾日,朕讓陶仙師擇個吉日,晉封陸經為錦衣衛指揮使吧。」
話音落下,精舍內一片死寂,黃錦低垂的眼皮下,閃過震驚,陛下對陸炳真真是沒話說。
錦衣衛指揮使,那是權傾天下的要害之位,如今,竟要加封給一個臥病在床生死未卜的少年,或許只是為了沖喜?
縱然如今只是虛銜,可這份恩寵,已經是駭人聽聞的隆眷了。
畢竟如果陸經真的好了,皇帝金口玉言,也不可能撤回冊封,陸家父子,可能要把持錦衣衛整整兩代人?
陸炳端坐的身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緩緩離席,重新伏跪於地。他的額頭觸及冰涼的金磚,聲音比方才更沉,帶著一種壓抑的、複雜的震顫。
「陛下…陛下天恩浩蕩,臣……臣父子,縱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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