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捷報頻傳,蔡京的奇招
捷報頻傳,蔡京的奇招
易州行在。
趙似坐在臨時辟出的偏殿中,面前案上攤著兩份剛到的急遞。
一份來自西北,折可適親筆,火漆封筒上蓋著經略司的朱印。
一份來自河東,姚麟的軍報,封筒邊角已磨得起了毛。
他先拆了西北那封。
展帛細讀,越讀越快。
讀到第三行,嘴角已扯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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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第五行,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梁從政立在案側,見官家笑得如此開懷,也不禁湊趣道:「官家,折經略那邊「你自己看。」
趙似將帛書塞進他手裡,起身離案,在殿中來回踱步。
步履輕快,靴底踩在青磚上嗒嗒作響。
「鳴沙城炸營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是壓都壓不住的笑。
「五萬。自相殘殺,死了超過五萬。」
梁從政捧著帛書的手微微一顫。
「折可適沒有趁機進攻。」
趙似又踱了起來,「現在還逼著西夏朝廷繼續加征、繼續徵兵。」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枝葉間漏下碎碎的日光。
「好。好一個折可適,好一個宗澤。」
趙似轉過身來。
「朕就怕他們貪功冒進。五萬敵軍自相殘殺,換作旁的將領,十有八九已揮師殺進去了。」
「可他們倆居然能如此冷靜,有大將風采,朕沒看錯人。」
梁從政將帛書讀完,雙手捧還,低聲道:「折經略跟宗侍郎都是人中龍鳳,自然明白官家的意思。」
趙似將帛書擱回案上,目光銳利。
「慢慢放血。讓西夏自己把自己折騰死。」
「再過幾年,說不定朕不用死一兵一卒,西夏自己就垮了。」
他又拆開了第二封。
姚麟的軍報比折可適的更簡潔。
通篇不過百餘字,寫的卻是一件天大的事。
雲州已下。
城中漢商豪族綁了耶律阿思,正在押往易州的路上。
趙似看完,將帛書往案上一拍。
「兵不血刃。」
他轉過身,面朝梁從政,眼底全是亮光。
「朕在兩月前對章粢說過一雲州若拿下來,北伐便活了。如今不但拿下來了,還是兵不血刃拿下來的。」
梁從政躬身道:「此乃官家洪福。」
「什麼洪福。」趙似擺了擺手,「是姚麟穩得住,是那些漢商等了一百多年,等不及了。」
他重新落座,拿起案上一份涿州前線的塘報。
塘報上的內容也沒讓他失望。
遼國前線諸軍,面對趙似的親軍,一萬具裝騎兵,完全不敢有任何動作。
那一萬鐵騎在涿州城周圍游弋,每日換一個方向,昨日在城東,今日在城南。
馬蹄揚起的塵土像是懸在遼軍頭上的一把刀。
而宋軍騎兵掩護下的步卒四面出擊,已連下涿州數座縣城。
每一座都是遼軍聞風先撤,宋軍列隊入城,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
趙似將塘報放回案上。
笑不出來了。
不是不高興。是太順了。
順得讓他覺得不真實。
西北逼得西夏自相殘殺。
北邊兵不血刃拿下雲州。
涿州前線遼軍龜縮不出。
如今大宋的兵鋒所向,處處順手。
這讓他都有些懷疑,這個大宋,是不是他記憶中的大宋。
他記得清清楚楚:二十七年後,靖康之變,汴京城破,二帝北狩,北宋亡國。
那個結局還在他腦子裡刻著。
雖然他知道,從他在趙佶登基之前截下皇位的那一刻起,歷史的河道便已改流。
可親眼看著手裡的大宋與記憶中那個走向深淵的王朝判若雲泥,他依舊有些不真實之感。
他沉默了許久,梁從政也不敢出聲。
然後他收回目光,在扶手上一拍。
「拿紙筆來。」
梁從政趨步上前,鋪紙研墨。
趙似提筆蘸墨,擱在硯邊瀝了瀝,落筆乾脆。
第一道旨意,給西北折可適並宗澤。
先夸二人臨機處置之得當,又囑以「穩」字為上。
不可因小勝而驕,不可因有利而冒進。
西夏之亂,不急於一時之功。
徐徐圖之,水到渠成。
寫到最後一句,筆鋒一頓,又添了四個字。
「切切。毋忽。」
第二道旨意,給姚麟。
前面是慣常的嘉勉之語。
寫到中間,筆鋒一轉。
「朔州必須拿下。」
他擱下筆,走到牆邊那張輿圖前,手指在朔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
「朔州若在手,遼國想西進,必須同時攻打蔚州和雲州。」
他看向梁從政。
「若只打雲州,朔州駐軍可以斷其糧道。若只打蔚州,雲州駐軍可以斷其後路。兩條路都走不通。」
梁從政湊近輿圖,目光在朔州、蔚州、雲州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緩緩點頭。
「官家說得是。朔州是西京道的咽喉。拿下朔州,西京道便等於封死了。」
趙似又提起了筆,繼續寫。
至於東邊新、武、媯、儒四州,他寫得便輕了。
語氣里沒有必須拿下的強硬,只是說能取便取,取不了不必強求。
那四州離析津府太近。
遼國南京道的精銳鏖集於此,硬碰硬不是上策。
寫完,他將筆擱回筆山,兩封帛書遞與梁從政。
「急遞。」
「喏。」
梁從政捧旨退下。
保州。
蔡京坐在州衙偏廳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帳冊。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一動不動,只有握筆的手在帳冊上緩緩移動。
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夜囫圇覺。
從大名府到保州,從恩州到祁州,河北東西兩路的富商豪族,他見了不下百人。
最初那幾天,情形並不好。
皇帝的詔旨寫得明明白白——借款,付息,戰後償還。
可民間沒人信。
不是不信皇帝會借錢,是不信皇帝會還。
雖然皇帝大概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但萬一呢?
放貸給民間,利息高,手段多。
誰欠了錢,有的是法子讓他吐出來。
可借給皇帝?
皇帝若是不還,誰敢上門去討?
這是個死局。
蔡京沒有強借。
官家已下過旨,不許強借。
他不能違。
他換了個法子。
這個法子,是從趙似那裡學來的。
他放出話去:凡是願意借款給朝廷的,戰後由官家下旨,在河北東西兩路樹碑,刻上每一個人的名字與借款數目。
他又加了第二條:凡是願意無償捐給朝廷的,最少一千貫。
戰後由官家親自主持,編纂一部書,將捐資者的姓名、籍貫、功績一一載入,在各路刊行。
捐得越多,排名越靠前。
這一下,河北的富商們炸了鍋。
錢,他們已經多得花不完了。
可名呢?
名這種東西,花多少錢都買不來。
田產可以傳給子孫,鋪面可以傳給子孫,可名字能留在書上、留在碑上,那是一千年後還有人能讀到的榮耀。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大名府的李家。
李家做的是鹽引生意,三代下來攢了不知多少。
李家老太爺親自來了保州,拄著拐杖走進偏廳,說的頭一句話便是「蔡學士,老朽斗膽問一句—那本書,當真要刊行各路?」
蔡京扶著他坐下,微微笑道:「老太爺放心。此事官家已點了頭,戰後便著手編纂。」
「各路府學助印。刊行天下,絕非戲言。」
雖然蔡京還沒取得皇帝同意,但他知道,這種事,官家肯定會同意的。
畢竟現在錢糧是最重要的,官家不可能不同意。
李家老太爺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
「老朽捐一萬貫。」
一萬貫。
這個數字一出來,連蔡京都愣了一下。
他替朝廷管過錢,知道一萬貫意味著什麼。
一個上等縣一年的商稅,大約也就是這個數。
消息傳出去,炸得更厲害了。
李家捐了一萬貫,陳家能比李家少?
陳家第二天就帶了兩千貫過來。
趙家雖然財力不及李陳二家,可也不甘人後,咬著牙捐了一千。
一千貫是最低門檻,能上書。
至於只借不捐的,那便只能留在碑上,且只在河北東西二路樹碑。
書里沒有他們的名字。
這道門檻,將許多人逼到了捐款這一邊。
那些財力雄厚卻又不願割肉的,便轉向了借款。
保定府的何家,直接借了十萬貫。
十萬貫。
蔡京問他為何不直接捐。
那何家家主倒也坦誠:「捐了,只有名。借了,有利息,還有名一碑上總歸有我的名字。」
「何家在河北東西兩路做生意,碑上留了名,以後誰不高看何家一眼?」
蔡京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他發現自己低估了這些商賈。
他們算帳的本事,比戶部那些官吏高了不知多少。
短短半個月,河北東西兩路便籌了近三百萬貫。
這其中,無償捐獻占了不到兩成。
可這兩成已讓蔡京非常滿意。
捐獻的銀錢是純粹的收入,不用還,不用付息。
借款雖多,利息不高,戰後朝廷慢慢還便是。
今晚,他正在核算第二批款項。
字逐行移過,毛筆在硯台上蘸了又蘸。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隨行的小吏,手裡又捧著一摞名帖。
「學士,今日又有六家求見。大名府三家,恩州兩家,祁州一家。」
小吏將名帖在案上一字排開。
蔡京沒有抬頭,只是將毛筆擱在筆山上,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這才拿起名帖,一張一張地看。
六張看完,他將其中兩張挑出來放在一邊。
「這兩家明日午後見。其餘四家,後天上午。安排好了知會他們。」
「喏。」
小吏退下。
蔡京重新提筆,在帳冊上又添了一行字。
燭火跳了跳,將他的臉照得明暗不定。
那張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算一筆天大的帳。
三百萬貫,這才半個月。
他擱下筆,將帳冊合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三更了。
他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將案上的燭火吹得晃了晃。
他伸手護住火苗,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摞名帖。
從保州排到大名府。
這話不是誇張。
這些日子求見他的人,實在是多不勝數。
有人等了三日,有人等了五日。
有人乾脆在保州住下來,每日派人來問什麼時候能見上面。
蔡京將窗戶重新闔上。
他坐回案前,又將那摞名帖翻了翻。
裡面有鹽商,有鐵商,有米商,有做邊貿的大賈,有經營邸店幾十年的老字號。
河北地面上叫得出名號的,如今大半都在他的名帖冊上。
這些人,以後都用得著。
他將最上面那張名帖抽出來,放在面前端詳了片刻。
然後提起筆,在名帖背面寫了一行小字。
「李。鹽引。大名。萬貫。」
這行小字寫完,他將名帖翻回正面,壓在帳冊最上頭。
燭火又跳了跳。
他抬起手,將燈芯撥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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