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耶律阿思眾叛親離,大同府破
耶律阿思眾叛親離,大同府破
當夜,帥帳中燭火未熄。
姚麟與賈品並幾名軍都指揮使圍在輿圖前,圖上大同城防標註密密麻麻,城牆、城門、角樓、
糧倉、武庫,皆以朱墨細筆勾勒而出。
這圖是白日裡皇城司暗樁遞出來的,姚麟已對著它看了不下兩個時辰。
賈靠伸手指著南牆一處,道:「此段城牆雖比東西兩面矮了五尺,然護城河最寬。若以尋常填壕之法,少說要折進去三五百人。」
姚麟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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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城北那座角樓,灰白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大同城高牆厚,非應州、寰州可比,若強攻,傷亡必不會少。
趙似那句「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囑咐,他時時刻刻記在心裡。
便在此時,帳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親衛掀簾而入,抱拳道:「稟大帥,營外來了一行人,自稱自雲州城內而來,求見大帥。
姚麟與賈品對視一眼。
「雲州城內?「賈囂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浮起一絲詫異,「多少人?」
「五六人,皆著便服,未攜兵器。
親衛頓了頓。
「為首者自稱姓張。」
姚麟沉默了一息。
皇城司此前遞來的密報中,確有提及大同府內漢人富戶似乎有歸降之意。
他心裡也有些準備,只是他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
「請。「他將手從輿圖上收回,整了整甲冑,「請進來說話。
少頃,帳簾掀起。
當先進來的是一位鬚髮半白的老者,麵皮白淨,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商賈之精。
身後跟著五人,有老有壯,皆著素色便袍。
姚麟起身相迎。
「諸位夤夜出城,想必不易。「姚麟抱拳,聲如洪鐘,「請坐。」
張家家主拱手還禮,落座時只坐了半邊椅面,身後的五人亦依次坐下,個個腰杆繃得筆直。
親衛奉茶畢,退了出去。
帳中靜了一瞬。
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長忽短。
姚麟先開了口。
他沒有兜圈子,端起茶盞卻不飲,只是擱在掌心,看著張家家主道:「諸位深夜來訪,當有要事。不妨直言。」
張家家主將雙手擱在膝上,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姚帥領王師至此,雲州城內漢民,無不翹首以盼。」
他抬起頭,那雙老眼裡竟泛起了幾分真切的紅。
「雲州本漢土,百姓本漢民。自石敬瑭割地以來,百五十年矣。」
「遼人治下,我等雖衣漢衣、言漢言,終究是客居之人。
「這些年耶律阿思在西京道橫徵暴斂,剋扣軍餉,搜刮民財。」
「城中百姓苦其久矣,只是敢怒不敢言。
他說到此處,聲音微微發顫,似是真動了情。
賈品坐在一旁,面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在飛快地盤算。
這些商賈嘴裡說的「苦大遼久矣「,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他一時拿不準。
但他知道,這些人能在遼人治下開枝散葉、三代不衰,靠的絕不是一腔熱血。
姚麟微微頷首,語氣溫和:「王師此番北上,所到之處,秋毫無犯。」
「應州、寰州、朔州,城破之日,市肆未歇,百姓安堵。諸位想必也有所耳聞。
他的話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他等著對方把真正要說的話說出來。
果然,張家家主與左右對視一眼,又開口道:「姚帥軍紀嚴明,我等自然信得過。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只是城中百姓,久處遼人治下,對王師畢竟陌生。」
「坊間流言四起,有說宋軍入城便要劫掠三日的,有說要遷富戶南下以充軍資的。」
「這些流言自然是無稽之談,可尋常百姓聽在耳中,難免心生畏懼。
「故而,在下冒昧來此,是想求姚帥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姚麟的聲音依舊平穩。
「王師入城之後,不劫掠,不擾民,不妄殺。
張家家主一字一頓,「城中商賈的鋪面、田產、倉儲,皆依律保護,不予侵奪。
他說完,將目光直直地投向姚麟。
姚麟沒有回答。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數月之前,熙河路兵馬鈴轄王贍,因縱兵劫掠蕃部,被官家下旨,在湟州城囚室中賜死。
天子劍出,血濺囚室。此事在禁軍中傳得沸沸揚揚,三衙管軍以上,無人不知。
官家殺王贍,便是殺給天下武臣看的:誰敢縱兵擾民,這便是下場。
他便是有一百個膽子,也絕不敢讓摩下士卒在雲州城中撒野。
但這話不能明說。
王贍之死是軍中之恥,不宜在外人面前提起。
姚麟放下茶盞,看向張家家主,語氣鄭重:「本帥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諸位。大宋禁軍自有軍規。」
「入城之後,但有劫掠民財、侵擾百姓者,立斬不赦。應州如此,寰州如此,雲州亦如此。
他頓了頓,聲音又重了幾分:「此非本帥一人之意,乃朝廷法度,官家嚴命。若有違者,本帥第一個拿他是問。」
張家家主盯著姚麟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分量。
然後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朝姚麟深深一揖。
「有大帥這句話,我等便放心了。
「姚帥,無需準備攻城,我等已做好了準備。
「什麼準備?」
「明日卯時三刻,東門。「張家家主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城門將大開。迎接王師入城。
帳中驟然安靜了。
姚麟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在張家家主臉上掃了又掃,似乎要確認這話里究竟有幾分把握。
「你方才說,東門大開。
他的聲音很慢,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難不成耶律阿思在城中坐鎮,東門守軍、城門校尉、巡城士卒—一他總不至於一個親信都沒有。」
張家家主聞言,與身後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滿是鄙夷。
「姚帥有所不知。「張家家主重新落座,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耶律阿思此人,只識撈錢。」
「他在西京道當了這麼多年留守,軍餉被他剋扣了多少?」
「單是他自家庫房裡的現錢,便不下五十萬貫。可底下的兵呢?」
「皮甲鏽了沒錢換,弓弦斷了拿麻繩湊合,連像樣的鐵鏃都湊不齊,新造的箭矢有一半用的是骨鏃。」
「這樣的主帥,誰會替他賣命?」
薛掌柜在一旁冷哼一聲:「他為官多年,手底下的將領有幾個是他的人?」
「多是朝廷派遣,或是從別處調來。」
「這些人帶著一群老弱病殘,守著一座糧草見底的孤城,誰也不願意替他墊背。
賈靠聽到此處,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打了半輩子仗,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一支軍隊可以缺糧、可以缺械,但只要將帥得人、上下同心,便有硬仗可打。
可若是士卒與將領離心、將領與主帥離心,那便是紙糊的牆,一推便倒。
姚麟將帛書緩緩捲起,擱在案上。
他看著張家家主,緩緩開口。
「諸位若真能獻城。
「本帥定當上書官家,為諸位請功。
張家家主聞言,那雙老眼裡驟然亮了起來。
身後幾人也紛紛直起了腰,臉上是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姚帥此言當真?」
「軍中無戲言。「姚麟站起身來,抱拳,「諸位以城相許,姚某以信相報。
張家家主站起身來,又深深一揖。
「大帥明日等消息便是。
他們退出帳時,夜已深了。
營中除了巡卒換崗時甲片碰撞的脆響,再無別的聲音。
姚麟站在帳門口,望著那幾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將賈品喚到身旁,低聲道:「傳令下去。全軍今夜不解甲,馬不卸鞍。明晨卯時造飯,餐畢整隊。」
賈品抱拳:「喏。」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姚麟,「帥台,你信他們?
姚麟望著大同城頭那幾點微弱的火光,灰白眉頭依舊擰著。
「信不信,明晨便知。
賈靠點了點頭,大步走入夜色。
次日,卯時三刻。
天邊剛泛出魚肚白,大同城東面的采涼山輪廓尚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耶律阿思昨夜又是半宿未眠。
他坐在留守府後堂那把紫檀木大椅上,面前攤著幾份催糧催餉的文書,一個比一個寫得更急。
他將文書推開,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正想喚人送一碗酪漿來提神,便聽得前院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耶律阿思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案沿上,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顧不得揉,快步走到窗前,往外望去。
庭院那頭,留守府的大門正在被撞。
子時。
大同府,東城,張家宅邸。
還是那間假山之下的密室。
燭火比幾個時辰前又亮了幾分,映得滿室人臉上一片通紅。
方才出城的那一行人已經回來,張家家主坐在案首,將姚麟的承諾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一遍。
「不劫掠,不擾民,不妄殺。「他頓了頓,看向眾人,「姚帥還說了,事成之後,上書官家,為在座諸位請功。」
石室里驟然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嗡嗡聲。
有人拍案叫好,有人捋須長笑,有人激動得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周家家主更是直接端起茶盞,以茶代酒,朝張家的方向舉了舉,一口飲盡。
「好!老夫早就說過,宋人那邊,比這耶律阿思靠得住。
薛掌柜將茶盞往案上一擱。
「既如此,還等什麼?你我幾家的私兵加在一處,少說也有兩千人。」
「趁天還沒亮,直撲留守府,一舉拿下耶律阿思!
「薛掌柜說得是。「馬家家主接口道,「耶律阿思此時怕是還在後堂睡覺。等天亮了,他想跑也來不及。」
張家家主抬起手,滿室又安靜下來。
他將目光轉向坐在末席的韓珪。
「韓先生,有一事須得確認。
「東門那邊,自然有韓慶守著,不成問題。」
「可西門、北門、南門的守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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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珪放下手中茶盞,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
「張東家不必擔心,我已經跟他們談好了。
張家家主聞言,撫掌一笑。
然後他站起身來,將袖中那捲城防圖平鋪在案面上,手指在圖上一處硃砂圈出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既如此,那就...」
「卯時末。各家私兵在東城馬家貨棧前集結。
他抬起頭,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不留餘地,一鼓作氣。
十幾隻手,齊刷刷地按在了案面上。
卯時末。
天已大亮,日頭從采涼山後升起來,將大同城的青色城牆染成一片赭黃。
東城馬家貨棧前的空地上,近兩千人已列好了隊。
這些人身上穿的雖是各色便袍一灰的、藍的、黑的,可手中的刀槍卻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那是薛家鐵坊這些年來攢下的家底,冷鍛的刀身、硬木裹鐵的長槍、鐵鏃白羽的箭矢,比耶律阿思庫房裡的軍械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張家家主站在隊伍最前頭,旁邊是薛掌柜、周員外、馬家家主。
韓珪站在稍後的位置,依舊是一身素袍,雙手攏在袖中,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赴一場尋常的宴席。
「諸位。「張家家主轉過身,面朝眾人。
「去留守府。」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
兩千人沿著東街往西走,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匯成一條沉悶的河。
沿街的百姓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旋即縮回去,將門閂拉得更緊了些。
有些人在門後低聲問發生了什麼,沒有人回答。
可也沒有人去向留守府報信。
留守府門前,四個守門的親兵正打著哈欠。
昨夜的巡營折騰了半宿,今晨又被耶律阿思叫起來去城中富戶家催糧,一個個困得眼皮打架。
其中一個年紀輕的,靠在門柱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幾乎要睡著了。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他抬起眼,看見東街盡頭湧出了黑壓壓的人頭,刀槍在晨光下亮得像一條冰冷的河。
他的困意瞬間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了,只是瞬間,他就覺得自己渾身冰涼。
「有、有「他的嘴唇抖得厲害,那個「敵「字怎麼也吐不出來。
旁邊的老兵比他機靈得多。
他只往街面上瞥了一眼,便將手中的長矛往地上一撂,轉身就往府里跑。
他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對那年輕親兵吼了一聲:「還愣著做什麼!不想死的就跟上!
「去、去哪?」
那老兵沒有回答他,而是對著湧上來的人潮高聲喊道:「我知道耶律阿思在哪!在後堂!跟我來!」
這一嗓子,把留守府門前殘存的那點抵抗意志徹底喊沒了。
剩下的親兵們面面相覷,有人放下了刀,有人跟著那老兵一起往府里跑,有人直接翻過院牆跑進了隔壁的巷子。
沒有一個人抽出兵器。
沒有一個人擋在門口。
兩千私兵如潮水般湧入留守府。
後堂中,耶律阿思正披著一件單衣,赤著腳站在地上。
他方才被前院的喊殺聲驚醒,還沒來得及穿上靴子,門便被撞開了。
當先進來的是那個方才在門口喊「我知道他在哪「的老兵。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私兵,再往後,是黑壓壓的人頭將整個院子塞得滿滿當當。
耶律阿思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紫檀木大案上,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你們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卻沒人給他機會。
幾個私兵衝上來,將他按在地上。
有人扯了條麻繩過來,三下兩下將他的雙手反綁在身後。
耶律阿思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石磚。
留守府門外,石階之前。
張家家主看著被五花大綁押出來的耶律阿思,又看了一眼天光。
卯時將盡,辰時在即。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韓珪道:「韓先生,有勞你走一趟東門。王師該入城了。
韓珪拱手,什麼都沒說,轉身便走。
他的背影在東街上漸行漸遠,素色袍角被晨風撩起一角,又落下。
張家家主目送韓珪遠去,然後緩緩轉過身來,面朝身後那些漢人富商們。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最後停在薛掌柜臉上,又移到周員外臉上,再移到馬家家主臉上。
「諸位,今日這個時機,當真是好。
「南街的蕭家皮貨行,西市的耶律家馬場,北坊的蕭記邸店一這些年,這些契丹人仗著自己是皇族旁支、後族姻親,搶了咱們多少生意?」
「如今王師來了。一不做,二不休。
院子裡驟然安靜了。然後薛掌柜第一個將拳頭攥緊。
周員外捋了捋鬍鬚,那雙平日裡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兩塊冰。
馬家家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身後的管家點了點頭。
然後像是決了堤。
「蕭家皮貨行交給我。
「耶律家的鋪子別跟我搶。
「西市的邸店是我家的,當年被蕭氏奪了地契,今日該還回來了。
不多時。
城中各處,凡是住著契丹商賈與權貴的里坊,街面上漸次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門板被撞開的悶響,以及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南街蕭家皮貨行的掌柜是在自家後院的柴房裡被發現的,幾個私兵將他拖出來時,他嘴裡還在喊「我堂兄是南院樞密院的人「。
沒有人理會。
西市的耶律家馬場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北坊的蕭記邸店,周員外親自帶著人衝進去,從牆上摘下了那塊被奪走多年的匾額,用袖子擦了擦灰,對身後人說。
「抬回去。這是我周家的東西。
那是一種積蓄了百餘年、在這一刻全面潰堤的恨意。
城東門。
韓珪走上城樓時,東門守將韓慶已將城門守軍全部撤下。
城外那片望不到頭的宋軍連營正在晨光中緩緩甦醒,旌旗獵獵,甲冑如霜。
「開城門。「韓珪說道。
韓慶轉過身,朝城下揚了揚手。
城門口十幾個士卒合力轉動絞盤,鐵鏈嘩啦啦地響起來,厚重的城門在鉸鏈的嘎吱聲中緩緩打開。
門縫越來越寬,城外晨光湧進來,將門洞裡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塵土照得纖毫畢現。
城外,姚麟的大軍已在列陣等候。數萬禁軍排成了三個方陣,甲冑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姚麟勒馬立在陣前,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按著腰間佩劍。
他望著那扇緩緩打開的大門,灰白眉頭微微揚起,然後轉過身,對身旁的賈品道。
「派五百人進去,先接管城頭,看看情況。
賈靠抱拳,撥馬便走。
片刻之後,五百步卒從陣中分列而出,整隊疾步,穿過門洞,沿著馬道登上了城樓。
他們在城牆上散開,沿著垛口往南北兩個方向推進,將城頭的各處要害一一控制在手。
城牆上散落著遼軍撤走時留下的雜物。
幾杆斷了頭的長矛、一隻翻倒的銅鍋、一面被踩得滿是泥印的遼國黑旗。
一盞茶的工夫,城頭升起了三面赤底黑緣的大宋旌旗。
那是事先約定好的信號:城防已控,可以入城。
姚麟這才拔出腰間佩劍,往城門方向一指。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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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萬禁軍井然有序地穿過東門門洞,馬蹄聲與腳步聲在城門洞中匯成了一條沉悶而悠長的迴響。
姚麟策馬入城時,韓珪正站在城門內側,依舊是那身素袍,依舊是雙手攏在袖中,面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等一位赴約的故人。
姚麟翻身下馬,先朝韓珪拱了拱手,然後目光往四周一掃。
「你是何人?昨夜來我營帳說話的張東家,怎的不在?
韓珪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嘆。
「回姚帥。他們此刻正在城中各處忙著一搶那些契丹商人的東西。
姚麟聞言一愣。
他站在原地,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晌,他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轉過身,對賈靠吩咐道。
「你速帶各部接管四門及各坊城防。城中所有要害處,一應換防。不可鬆懈。
賈靠抱拳:「喏。「轉身便走。
姚麟回過頭,正要開口,韓珪卻先說話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韓珪緩緩開口。
「姚帥,這些人現在是順民。若是哪天遼國大軍來了,他們大約又會變成反民了。
姚麟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著眼前這個素袍文士,此人方才那番話,不像商賈口吻,倒像是讀過書的人才會說的。
他盯著韓珪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方才還沒問你。你是何人?」
韓珪轉過身來,面朝姚麟,拱手一揖。這一揖不卑不亢。
「在下韓珪,字允承。留守司掌書記,大安六年進士。
「進士?「姚麟眉頭微動,「你是進士出身?」
「是。曾在大遼曾在前朝應試,僥倖得中。
韓珪的語氣平淡。
「後來在耶律阿思帳下做了幾年掌書記。抄抄寫寫,混口飯吃。
姚麟看著他,又問道:「你與他們,不是一夥的?」
韓珪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望著城中那幾道正在升起的黑煙,半晌才開口。
「跟誰一夥,不重要。
他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重要的是,讓這大同府內外的百姓,日子好過一點。」
「以前耶律阿思在,百姓過不好。往後姚帥在,百姓若是能過得好—我跟誰一夥都行。
姚麟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韓珪的臉看了半晌。
韓珪沒有在意,朝姚麟又拱了拱手:「姚帥若有需要,在下可盡綿薄之力。這大同府內,在下還算熟悉。」
姚麟沉吟了片刻。
「既如此。「他將腰間佩劍扶正,望著韓珪,「這些日子,你就跟著我。
韓珪拱手,躬身。
「喏。
日頭已升到城樓那麼高了,晨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長一短。
城中遠處的喊殺聲隱約還在繼續,而城門口,大宋禁軍正源源不斷地列隊穿過門洞,甲冑在日光下亮成了一條流淌的銀河。
城樓之上,那面遼國黑旗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嶄新的赤底黑緣大宋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