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沒寫完的情詩
第101章 沒寫完的情詩
四月二十二日,晨光初透。
福寧殿內,趙似已批了近一個時辰的札子。
案頭奏疏堆疊如小山,殿中靜得只余翻紙的窸窣聲與銅漏滴答。
窗外槐花正盛,偶爾一兩隻鳥雀掠過檐角,影子投在紗窗上一閃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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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西北密報,一前一後送至御前。
第一封是折可適的親筆。
字跡粗豪,墨色濃重,顯是行軍帳中所書。
趙似展卷細讀,折可適文字不事雕琢,開門見山便道王贍該斬。
理由列得分明:縱兵劫掠以致羌部離心、擅殺降虜積級如山。
條條皆是軍中大忌。
又稟明宗澤已持天子劍前往湟州,末了再三拜謝官家信任,言辭雖粗,忠心卻透紙而出。
趙似放下信箋,指尖在案上輕叩兩下。
折可適的表態並不出他所料,這員老將久在西北,深知軍心向背。
他既說王贍該斬,那便說明西北軍中,至少折系一脈,不會因殺王贍而心生嫌隙。
第二封是陳師錫的。
趙似拆開一看,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陳師錫字寫得端方,語氣卻不見半分圓融。
先是回稟犒賞三軍已畢,接著話鋒一轉,直言官家不該將殺王贍的責任推給前線將士。
什麼「使邊師自決其屬」,說得雖客氣,意思卻很明白:陛下這是在推卸責任。
更讓趙似意外的是,陳師錫竟把當日討論的細節也寫了進去。
宗澤是如何勸說折可適的,座中諸將是何反應,一件件,一樁樁,如錄案情。
最後還補了一句——「臣亦在座,親聞親見」。
趙似將信箋擱下,搖了搖頭,莞爾自語:「這陳師錫,是真想當魏徵。」
他並未動怒。
從陳師錫的角度來看,事情確實是這麼回事。
皇帝將殺人權柄下放,讓邊帥自行決斷,往好了說是用人不疑,往壞了說,便是推諉塞責。
陳師錫以直諫自任,自然不會放過。
但趙似知道,陳師錫只知其一。
他殺不殺王贍,從來不是問題。
問題在於,殺王贍之後,西北軍心能不能穩。
若折可適等人對王贍有袍澤之情,朝廷一刀下去,寒的不是一個人的心,是一鎮將士的心。
所以他讓折可適他們來斷一不是推卸,是求穩。
不過陳師錫信中提到的一個細節,卻讓趙似沉吟良久。
宗澤勸說折可適時,力主殺王贍以正軍法。
言辭激烈,折可適初時猶豫,經宗澤再三陳說利害,方才下了決斷。
趙似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折可適當時真的猶豫了,甚至替王贍求了情。
這些話若是傳回朝中,落到御史言官耳朵里,那便不是軍前決斷的問題了。
彈章一上,折可適就會被架在火上烤。
他當然能保下折可適,但代價是什麼?
但對他日後想進行的軍改,或是極大的阻礙。
想到這,他不自主的揉了揉眉心。
他畢竟不是生來就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有時候想事情,還是會下意識地以現代人的慣性去推演。
忘了自己所處的,是一個言官一張嘴就能斷人前程的時代。
趙似合上兩份密報,起身渡至窗前。
陽光正好,落在殿前的青石磚上,一格格明晃晃的。
他站了片刻,轉身回到案前。
原本他打算等西北局面底定後,一併論功行賞。
但現在看來,等不得了。
賞賜這東西,宜早不宜遲早賞是恩,遲賞便成了交易。
乾脆現在就給,給重賞,安他們的心。
也等於提前把後面仗打完的功勞先封出去,讓前線諸將吃下定心丸。
他提筆蘸墨,在紙上逐一寫去:
折可適柱國、天水郡公、檢校太尉、殿前副都指揮使。
劉法—上護軍、節度觀察留後、東上閤門使。
苗履—上護軍、節度觀察留後、正任防禦使。
姚古—上軍、正任防禦使、閤門祗候。
姚雄—上護軍、正任防禦使、閤門祗候。
郭成護軍、正任防禦使、閤門祗候。
宗澤—一—職貼龍圖閣學士、權兵部右曹侍郎,領通議大夫。
擱筆。
趙似逐一看過,微微點頭。
折可適封公拜尉,這是武臣的頂配恩遇。
劉法、苗履等人也各得節度觀察留後、正任防禦使之類實職,遠比尋常虛銜實惠。
至於宗澤一龍圖閣學士是清貴貼職,兵部右曹侍郎是實權,通議大夫是正四品的階官。
一文一武,俱是厚賞。
這筆賞賜發下去,西北諸將便知道自己沒有被朝廷猜忌,反倒得了超擢。
軍心既安,王贍的首級便不再是問題了。
正思忖間,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梁從政掀簾而入,走路帶風,面上神色卻有些古怪。
趙似抬頭看他一眼,先將方才寫好的名單遞了過去。
「你來得正好。拿去,讓翰林學士院謄抄,然後交政事堂、樞密院過目署名。」
梁從政一愣,雙手接過,低眼掃了一遍,瞳孔微微放大。
他雖不諳軍事,但在宮裡當差幾十年,官階高低一眼便知。
這名單上的賞格,份量不輕。
他不動聲色地喊了一聲:「喏。」
卻沒有退下。
趙似察覺他神色有異,問道:「什麼情況?」
梁從政上前兩步,從袖中摸出一張揉皺的紙,小心展平,遞到趙似面前。
「按規矩,皇城司派了親從官在李宅周圍————巡護。
他斟酌著用詞。
「這是親從官從李家丟棄的雜物里找到的。」
趙似接過紙。
紙是尋常的竹紙,被揉過又展開,皺痕縱橫。
上面只寫了兩句詩—
昨夜東風傳信來,滿城花氣入簾開。
字跡秀麗纖雅,筆畫間卻似有些遲疑。
第一句寫得還算連貫,第二句寫到「入簾開」三個字時,墨跡漸漸淡了,像是寫到一半便擱下了筆。
趙似默默念了兩遍。
他猜出了字的主人。
「是她麼?」他問。
梁從政瞬間領會,低聲道。
「是李家小娘子所寫。這樣的廢紙還有好幾張,不過之前的都只寫了一句半句————」
趙似低頭看著紙上那兩句詩。
昨夜東風傳信來。
他讀出了其中的歡喜。
那是一個女子接到某種訊息後,忍不住提筆想要寫點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落筆的心情。
寫了一句,不滿意,揉掉。
再寫一句,寫到一半,又覺得不妥,再揉掉。
滿城花氣入簾開這句更直白了。
東風是信,花氣入簾,便是歡喜入了心扉。
趙似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唇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心頭跳得比方才快了幾分她對自己,似乎並不抗拒。
甚至,有些開心。
「可惜沒寫完。」他有些遺憾地說。
梁從政湊近一步,試探道:「要不————派人去催催,讓李家娘子把後面的詩補齊?」
趙似聞言,翻了個白眼,抬手便朝他肩頭拍了一記。
「虧你想得出來。你想羞死她麼?」
梁從政挨了打,反而嘿嘿直笑,一張老臉皺得跟朵菊花似的。
他心知肚明,這位李家小娘子,怕是將來的貴人。
趙似重新坐回案前,望著那張皺紙出神。
自己是不是也得表個態,回應一下?
但是吧,李清照是什麼人,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千百年後依然被人傳誦的千古才女,詞壓兩宋,一句「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便讓多少鬚眉汗顏。
跟她比詩詞,自己這點墨水,連湊數都不夠格。
但他也有她不會的東西。
趙似提筆。
他不寫詩,不填詞。
那東西寫得再好,也越不過她去。
他寫的是千年後的人才會說的情話。
直白,坦蕩,不講平仄,不引典故,只講心意。
浮世萬千,吾愛惟三:日、月與卿。日為朝,月為暮,卿即朝朝暮暮;
紅塵浩渺,心執一念:風、霜共雪。風作歌,霜作曲,雪成歲歲年年。
寫完,他從腰間解下隨身的玉佩,擱在紙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螭紋佩,溫潤如凝脂,是他即位後便一直貼身佩戴之物。
他將紙和玉佩一同推到梁從政面前。
「去。派人送到李府,送到她手裡。」
梁從政連忙上前接過。
他忍不住低頭掃了一眼紙上的內容,眼睛倏地瞪圓了。
「官家——官家——」他結巴了兩聲,「這是不是————太直白了點?」
「又不是寫給你的。」趙似睨他一眼,「你就說寫得好不好吧。」
梁從政老老實實地道:「那自然是好————只不過————」
「別只不過了。」趙似擺了擺手,「你不懂。」
梁從政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他心想,官家這番話說得倒也不錯他一個內侍,哪裡懂男女之間的事。
只是那紙上寫的什麼「日為朝,月為暮,卿即朝朝暮暮」,便是他這般沒根之人讀了,也覺得心跳加快。
這要是送到李家小娘子手裡,怕不是要把人羞得不敢見人了。
但官家說好,那便是好。
他躬身喊了聲「喏」,將紙與玉佩一併收入袖中,轉身欲走。
「等等。」趙似叫住他。
梁從政回身。
趙似已經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窗外陽光正烈,照得殿中一片明淨。
他望著外面,忽然道:「自從朕登基之後,還沒出過這皇城呢。」
梁從政心頭一緊。
趙似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笑意。
「今天天氣不錯。你去安排一下,回來跟朕一起換身百姓衣服——咱們也來一出白龍魚服。」
梁從政本能地便要跪下勸諫。
白龍魚服是什麼典故?
那是劉向《說苑》里的話昔日白龍下清冷之淵,化為魚,漁者豫且射中其目。
白龍上訴天帝,天帝說,誰讓你變成魚呢?
天子微服出行,便是白龍化魚,一旦出了什麼事,那便是天塌地陷的事。
他剛要開口,趙似一個眼神掃過來。
那眼神說不上嚴厲,卻清清楚楚地寫著:不必勸了。
梁從政喉頭滾了滾,到底把那套諫言咽了回去。
他伺候這位官家日久,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勸,什麼時候該閉嘴。
「喏。」他無奈應道,腳步卻比方才沉了幾分。
他退出殿去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趙似已經重新望向窗外,背影落在明晃晃的陽光里,看不出是天子,還是只是一個想出趟門的年輕人。
梁從政嘆了口氣,加快腳步往皇城司值房走去。
出宮的事,得仔細安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