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西夏人的應對
話音落下,帳中沉默了片刻。
率先開口的,是卓囉城監軍司都統軍嵬名阿難。
「稟監軍。」
嵬名阿難大步出班,雙手抱拳,聲如洪鐘。
「末將以為,宋軍此番來勢洶洶,然其虛實未明。」
「零波山方向有數千精騎出沒,天都山南麓有疑兵萬餘,石門城方向則是數萬大軍正面壓上。」
「三路之中,哪一路是真打,哪一路是佯攻,眼下還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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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轉頭掃了一眼帳中諸將,沉聲道。
「但有一條,末將不得不說——零波山乃我軍糧草囤積之所,方圓數百里內數萬大軍的命脈皆繫於此。」
「若零波山有失,天都山一線的防線便不戰自潰。」
「到那時,莫說卓囉城,便是整個南面軍司,都將無糧可守,無糧可戰!」
話音未落,旁邊便響起一聲冷哼。
「嵬名都統說得輕巧。」
說話的是翔慶軍司鈐轄野利懷榮。
他比嵬名阿難年輕幾歲,生得一副白淨面孔,在滿帳虬髯如戟的西夏將領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是漢人出身,本姓李,少年時被西夏擄掠至興慶府,因通曉文墨被選入軍司,後來賜姓野利,一路升至鈐轄。
此人心思縝密,極善算計,卻又因漢人出身在軍中常遭排擠,說話便總帶著幾分不陰不陽的調子。
「嵬名都統也說了,宋軍三路之中虛實未明。」
野利懷榮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伸手在零波山的位置點了點。
「零波山距此約三百里,若派援兵,輕騎倍道一日半可至。」
「可嵬名都統想過沒有,宋軍精騎既已出現在零波山近側,他們難道不會在路上設伏?」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宋軍的祖宗章楶,最善此道。當年平夏城之役,他便是以疑兵誘我大軍深入,再以伏兵斷我歸路。」
「折可適是章楶一手調教出來的,用兵之法一脈相承。」
「若我倉促派援,萬一中途遇伏,援軍潰敗,零波山失了援兵還是小事,這幾千人馬白白折損,才是大事。」
嵬名阿難眉頭一皺,正要反駁,旁邊又站起一人。
「野利鈐轄這話,末將不敢苟同。」
說話的是卓囉城監軍司副統軍阿藏訛龐。
「野利鈐轄說宋軍可能設伏,這只是猜測。」
「可零波山眼下只有不足三千守軍,且多為老弱,這是鐵打的事實。」
他伸出兩根手指。
「宋軍精騎若是兩日內到零波山,那三千老弱能頂多久?」
「半日?一日?若零波山的糧草被燒了,咱們這三萬大軍吃甚麼?喝甚麼?」
他轉過身,面朝仁多保忠,雙手抱拳,沉聲道。
「監軍!末將以為,零波山必救!不但要救,還要快!一日也耽擱不得!」
野利懷榮冷笑一聲:「沒藏副統倒是快人快語。」
「可你想過沒有,宋軍精騎出現在零波山方向,天都山南麓又有疑兵牽制,石門城方向還有數萬大軍壓上。」
「這三路,哪一路是佯攻?哪一路是真打?」
「若是宋軍真正的目標不是零波山,而是卓囉城呢?」
他轉身面向仁多保忠,語氣愈發沉穩:「監軍,末將斗膽說一句。」
「宋軍此番用兵,與往年大不相同。」
「往年宋軍出兵,要麼攻其一點,要麼全線壓上,決不會這般分兵數路、虛實難辨。」
「這恰恰說明,宋軍此番所圖甚大。」
「說不得,他們是想趁咱們措手不及之際,整個吞下天都山。」
帳中一陣騷動。
「吞下天都山?」
一個粗豪的聲音從角落裡炸開,「他宋人也得有那副牙口!」
說話的是翔慶軍司鈐轄副將李延信。
「監軍!末將粗人一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兵法。」
他拍著胸脯,聲音震得帳簾都在微微晃動。
「可末將知道,零波山那幾萬石糧草,是咱們幾萬弟兄的命根子。」
「命根子要是讓人燒了,還打什麼仗?末將願領本部騎兵,晝夜兼程,馳援零波山!」
「若路上遇了宋軍伏兵,末將便跟他們拼了!便是死,也要死在零波山下!」
「拼?」野利懷榮眼皮都沒抬,淡淡道。
「李副將仗著一身蠻力便要跟宋軍拼,有何用?」
「要是天都山南麓丟了,卓囉城丟了,你的腦袋能抵得了?」
「你——」
「夠了。」
仁多保忠終於開口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目光從零波山移向天都山南麓,又從天都山南麓移向石門城方向。
「宋軍三路並進,虛實難辨。這是實情。」
「不知敵之虛實,便不能貿然出全力。」
「可零波山又不能不救。」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一字一句地說道。
「故此,本帥的意思是——救零波山,但不傾巢而出。」
「派人輕騎馳援,保住糧草。其餘各處,固守待援。」
帳中諸將聞言,互相看了一眼,都點了點頭。
嵬名阿難上前一步,抱拳道:「監軍所言極是。」
「末將愚見,零波山方向,當以三千輕騎先行,倍道兼程,務必在宋軍之前抵達零波山。」
「輕騎之後,再撥五千步卒緊隨其後,加固城防,護住糧道。」
「如此,既不會中了宋軍的調虎離山之計,又能保住零波山。」
仁多保忠微微頷首,沒有立刻表態。
阿藏訛龐又站了出來:「監軍,那天都山南麓呢?」
「宋軍在那邊的疑兵,雖未必是真打,可也不能不理。萬一是真打呢?」
「天都山南麓那些隘口寨堡,守軍不過數千,且多為廂軍,根本打不了硬仗。」
「若宋軍從那邊突破,便可沿葫蘆河谷直插我軍側後,與正面和零波山的敵軍三面合圍。」
「到那時,我軍便是腹背受敵。」
仁多保忠沉吟了片刻,緩緩道:「天都山南麓,本帥自有安排。」
他轉過身,走到輿圖前,伸手指向天都山南麓的一處隘口。
「天都山南麓地勢險要,隘口眾多,宋軍若要從那邊突破,便得分兵逐一攻打。」
「本帥意——遣一員將,率一萬步卒,前往天都山南麓,加固各處隘口,多設拒馬、壕溝、弩台。」
「不與宋軍正面交鋒,只憑地勢固守。只要拖住他們,便是勝了。」
他說到此處,轉頭看向帳中諸將。
「此番分兵,零波山一路,天都山南麓一路,皆是緊要關隘,需得得力之人擔當。諸位——誰願往?」
話音未落,嵬名阿難第一個邁步出班,雙手抱拳,聲如洪鐘:「末將願領兵馳援零波山!」
阿藏訛龐也大步出班,與嵬名阿難並肩而立:「末將亦願往!」
仁多保忠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帳中其餘諸將。
野利懷榮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李延信還攥著拳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仁多保忠收回目光,緩緩開口:「嵬名阿難。」
「末將在!」
「你率三千輕騎先行,倍道兼程,務必在兩日內趕到零波山,護住糧道。不得有誤。」
嵬名阿難眼中精光一閃,抱拳道:「末將遵命!」
「阿藏訛龐。」
「末將在!」
「你率五千步卒隨後跟進,抵達零波山後即刻加固城防,多備礌石、弩箭。」
「記著——到了地方,一切聽嵬名都統調遣。」
阿藏訛龐也不爭辯,沉聲道:「末將遵命!」
仁多保忠點了點頭,又轉向輿圖,目光落在天都山南麓。
「天都山南麓,地勢複雜,需要一員穩重之將。」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從帳中諸將臉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野利懷榮。」
野利懷榮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來,拱手道:「末將在。」
「你率一萬步卒,即日開拔,往天都山南麓,加固各處隘口寨堡。」
「宋軍若來攻,不必出寨迎敵,憑地勢固守便是。」
「記住——你的差事,不是打勝仗,是拖住他們。拖得越久越好。」
野利懷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躬身道:「末將遵命。」
「只是——監軍,末將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說。」
「天都山南麓各處隘口雖有地勢之利,然守軍多是寨兵,甲械不全,訓練不足。」
「末將此去,必盡力而為。然若宋軍以重兵壓上,末將也不敢說有十足把握。」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仁多保忠。
「末將斗膽請監軍,在末將出發之前,撥一批冷鍛甲和神臂弓與末將部下。」
「有了這些,末將便是死在隘口,也絕不讓宋軍踏進半步。」
仁多保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准。從武庫中調撥冷鍛甲二百副,神臂弓五十張,羽箭三千支。交野利鈐轄部下。」
野利懷榮深深一揖:「謝監軍。」
一旁的李延信早已憋得滿臉通紅,見三路分兵都派了人,卻遲遲點不到自己頭上,再也忍不住了,大步出班,單膝跪地,抱拳道。
「監軍!末將願隨嵬名都統一同馳援零波山!」
「末將這條命不值錢,可末將這柄鐵鐧,還能替監軍多砸碎幾顆宋人的腦袋!」
仁多保忠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李延信,沉默了一會兒。
李延信性烈如火,腦子一熱便不顧一切。
讓他去零波山跟宋人硬碰硬,未必是好事。
留在自己身邊,反倒能壓得住些。
「李延信。」他緩緩開口。
「末將在!」
「你留在大營,隨本帥一同殿後。」
李延信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監軍——」
「這是軍令。」
仁多保忠打斷了他。
「本帥以兩萬步卒殿後,隨時接應各路。你跟在我身邊,有用你的時候。」
李延信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對上仁多保忠那雙冷冽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著牙垂下頭,悶聲道:「末將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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