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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朕得多依靠曾相公啊

  曾布整了整官袍,隨著梁從政出了政事堂,御輦已在門外候著。

  二月的雪沫子斜斜打在輦蓋上,簌簌作響,兩名小內侍垂手立在輦旁,見他出來,齊齊躬身。

  「曾相公請。」

  梁從政側身挑起輦簾,曾布微微頷首,彎腰入了輦。

  輦轎穩穩噹噹穿過甬道,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停在了福寧殿偏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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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布下輦,抬眼望了望殿門,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趙似依舊是一身素麻喪服,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奏疏,眉頭微蹙,像是在思量什麼要緊事。

  「臣曾布,參見官家。」

  曾布趨步上前,躬身一揖,禮數周全。

  趙似放下奏疏,抬起頭來,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曾相公來了,不必多禮。」

  他抬了抬手,示意曾布在書案前的圓凳上坐下。

  曾布謝過恩,側身落座,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

  趙似沒有立刻說正事,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曾布身上停了片刻,緩緩開口。

  「曾相公,朕登基以來,雖不過月余,卻也看了不少札子,知道些許政務。。」

  「說實話,這朝堂上下,事務繁雜,千頭萬緒,朕有時候看著案頭堆成山的奏疏,都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溫和。

  「所幸朝中有幾位老成持重的宰執撐著。」

  「章相公去了山陵,蔡相公與許相公各司其職。」

  「而曾相公你——朕聽太后說起過,說你是熙寧年間便入了仕的老人,幾朝沉浮,於朝政庶務最是通透。」

  「太后說,有你在,她便放心。」

  曾布聞言,心頭一熱,連忙從椅上站起,躬身拱手。

  「太后謬讚,臣愧不敢當。」

  「臣不過是痴長几歲,多吃了幾年俸祿,於國於民,實無尺寸之功。」

  「全賴先帝與太后提攜,方有今日。」

  「曾相公不必過謙。」

  趙似笑了笑,伸手虛按,示意他重新落座。

  「朕繼位不久,對朝中人事、政務關節,多有不熟之處。往後,還要仰仗曾相公多多指點。」


  這話說得極為溫和誠懇,曾布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上來。

  他再度起身,深深一揖,聲音都帶了幾分喑啞:「臣敢不效死。」

  趙似點了點頭,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正說著,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梁從政挑簾而入,身後跟著兩名小內侍,各自捧著一摞厚厚的卷宗,躬身道。

  「官家,吏部已將元祐年間被貶官員的卷宗送來了。」

  趙似放下茶盞。

  「都搬進來,放在案上。」

  兩名內侍應聲而入,將卷宗一一碼放在書案一側,堆了滿滿當當一摞,足有兩尺來高。

  趙似看著那摞卷宗,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曾相公,朕這些日子在福寧殿讀書,偶爾也翻翻舊檔。」

  「有一件事,朕一直有些想不通。」

  朕聽太后娘娘說起過,其實很多被打成元祐黨籍的人,也並非都是大奸大惡之徒,其中不乏忠直之士。」

  「只是當年一時政見不合,便被貶的貶、逐的逐,甚至有人至今仍羈管在嶺南瘴癘之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摞卷宗上,聲音放得更低了些。

  「說到底,都是大宋的臣子,都是讀聖賢書出身的。」

  「何以就走到這般田地呢?」

  曾布心頭猛地一跳。

  來了。

  他腦中飛速轉著,也不過是一兩個呼吸的工夫。

  太后之前便已明言要召回舊黨,促成和解,並許諾過讓他來主導此事。

  而官家此時提起這個話頭,語氣里滿是惋惜,話里話外都是仁厚之意,顯然也是順著太后的意思在走。

  既如此,他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曾布當即正色道:「官家聖明。」

  「臣亦以為,元祐諸臣,雖有偏執之失,然其本心亦是為國,並非奸佞。」

  「如今新君繼位,百廢待興,若能赦其前過,召還朝中,使百官同心戮力,共佐聖天子,實乃社稷之福。」

  他說這番話時,面上滿是懇切,語氣誠摯。

  趙似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曾布臉上,沉默了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

  「曾相公,朕方才讓從政去吏部調卷宗,倒是碰了一鼻子灰。」


  趙似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吏部吳居厚,朕聽從政說,此人很是剛正。」

  「從政拿了朕的內降旨意去調卷,他說沒有政事堂的調文,硬是不肯。」

  「有章程在前,不肯通融,倒也算是個守規矩的。」

  曾布一聽這話,眉頭便擰了起來,沉聲道:「官家,吳居厚此舉,實有狂悖犯上之嫌。」

  「官家內降調卷,他竟以區區衙門章程相抗,此風不可長。」

  「若不加以訓誡,臣恐百官效仿,有損君上威儀。」

  趙似卻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曾相公,話也不能這麼說。」

  「章程是大宋的章程,不是他吳居厚一人定的。」

  「他按章程辦事,若朕因此訓誡於他,天下士林會怎麼想?」

  「豈不是要說朕以個人好惡行事,不守祖宗法度?」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

  「《尚書》有云:『無偏無黨,王道蕩蕩。』」

  「朕初登大寶,若是連這點規矩都不守,日後如何取信於百官?如何取信於天下?」

  他嘆了口氣,又補了一句:「《論語》里也說:『不教而殺謂之虐。』」

  「朕若是連個申辯的機會都不給他,直接加罪,那才是真的壞了規矩。」

  曾布聽到這裡,心中微微一動。

  他抬起眼,看著趙似那張年輕而懇切的臉,忽然品出了一些別樣的意味。

  官家說的是「不能不加申辯」,不是「吳居厚沒有錯」。

  官家說的是「不能以個人好惡行事」,不是「此事就此作罷」。

  這意思——

  曾布的腦子飛速轉了起來。

  半晌,他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趙似,沉聲道:「官家,臣有一事不明,斗膽請問。」

  趙似微微挑眉:「曾相公但說無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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