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當立簡王

  晨霧還未散盡,皇城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畫。

  章惇走在最前頭,步伐沉穩,紫袍玉帶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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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布、蔡卞、許將三人緊隨其後,四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異樣。

  可他們的腳步,卻比平日快了許多。

  從待漏院到福寧殿,這條路他們走過無數次。

  上朝、議事、面聖,來來往往,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日這條路,走得格外沉重。

  像是腳下踩著的不是磚石,而是棉花,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又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扎得人生疼。

  福寧殿遙遙在望。

  章惇的腳步忽然一頓。

  身後的三人也跟著停下,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前方的殿門前。

  晨霧中,福寧殿的輪廓漸漸清晰。

  殿門兩側的柱子上,已經掛上了白色的布幔,在晨風裡輕輕飄動,像一隻只無聲的手在招展。

  殿前值守的侍衛,臂上纏著白布,腰間佩刀,站得筆直如松。

  可他們的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悲戚。

  幾名內侍從殿內進進出出,腳步急促卻無聲,身上穿著素白的孝服,腰間繫著麻繩,低垂著頭,誰也不說話。

  整個福寧殿,像被一層透明的罩子扣住了。

  外面的聲音進不去,裡面的聲音出不來。

  死寂。

  壓抑。

  窒息。

  章惇站在晨霧裡,看著那片刺目的素白,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抬步繼續往前走。

  邁過門檻,踏入殿內。

  殿中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觸目驚心。

  白布從殿頂垂落,將整座大殿裹成了一片素縞的世界。

  所有的門窗都糊上了白紙,透進來的光線慘白慘白的,照得人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殿中所有的擺設——屏風、案幾、燭台、花瓶——全都換成了素白的顏色。

  鎏金鶴首香爐被撤走了,換成了一個素陶的香爐,裊裊青煙從爐中升起,混著沉水香的味道,在殿中瀰漫開來。

  幾名宮女跪在角落裡,低低地啜泣著,肩膀一聳一聳,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內侍們垂手立在兩側,眼眶通紅,有的還在偷偷抹淚。

  殿中上首,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擺在那裡,空蕩蕩的。

  那把椅子原本不是放在那個位置的。

  那個位置,應該是官家的御榻。

  章惇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上首偏左的位置——

  那裡坐著一個人。

  向太后。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喪服,頭上簪著白花,腰間繫著麻繩,臉上的脂粉早已被淚水沖得乾乾淨淨,露出一張蒼白而憔悴的臉。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紅,顯然是剛哭過不久。

  她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帕子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上面淚痕斑斑。

  幾位宰執走到殿中,在向太后面前站定,齊齊躬身行禮。

  「臣等參見太后。」

  聲音不高不低,恭謹而不失體統。

  向太后抬起頭來,目光在四人臉上掃過。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免了。」

  頓了頓,她又開口,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沙啞和疲憊:「官家……在裡面。你們去看看吧。」

  章惇應了一聲,轉身往內殿走去。

  內殿的門虛掩著,一名內侍見他們過來,連忙將門推開。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藥氣撲面而來,混著沉水香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那是死亡的氣息。

  章惇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邁步跨過門檻。

  內殿裡光線昏暗,所有的窗戶都用白布遮得嚴嚴實實,只留了幾盞長明燈,昏黃的燈光在帳幔間搖曳,將一切都照得影影綽綽。

  御榻上,趙煦安靜地躺在那裡。

  他身上穿著嶄新的朝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面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發青,雙眼緊閉,像只是睡著了一般。

  可他的胸膛,已經不再起伏。

  章惇站在御榻前,低頭看著那張年輕得不像話的臉。

  大宋的官家,趙煦。

  二十四歲。

  登基時九歲,親政時十七歲。

  七年間,他罷免舊黨,恢復新政,對西夏連年用兵,打得西夏遣使求和。


  他本該是大宋的中興之主。

  可他就這麼死了。

  死在二十四歲的年紀。

  章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然後——

  他哭了。

  不是那種默默的流淚,而是嚎啕大哭。

  「官家——」

  章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磚地上,聲音撕心裂肺,在空曠的內殿裡迴蕩開來。

  「臣章惇,來遲了!」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悲慟,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腎都哭出來。

  曾布也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蔡卞跪在曾布身側,雙手撐在地上,額頭抵著磚石,哭得渾身發抖。

  許將跪在最後面,哭得聲音都變了調。

  四個宰執,跪在御榻前,哭成一片。

  哭聲在內殿裡迴蕩,穿過帳幔,穿過屏風,一直傳到外殿。

  向太后坐在外殿,聽著裡面的哭聲,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緊了,淚水又無聲地滾落下來。

  殿中的宮女內侍們,也跟著低低地啜泣起來。

  一時間,整座福寧殿都籠罩在一片悲慟之中。

  哭了約摸半刻鐘。

  章惇的哭聲漸漸小了。

  他從袖中掏出帕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

  身後的曾布、蔡卞、許將也陸續收了哭聲,站起身來。

  幾人的眼眶都紅紅的,臉上淚痕未乾,鼻尖泛著紅。

  章惇深吸一口氣,目光最後在趙煦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身,大步往內殿外走去。

  身後三人連忙跟上。

  他們走出內殿,穿過屏風,重新回到外殿。

  向太后依舊坐在那把椅子上,見他們出來,微微直了直身子。

  章惇走到殿中,躬身行禮。

  「太后。」

  向太后點了點頭,聲音沙啞:「看過了?」

  「看過了。」章惇的聲音也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確係大行皇帝龍體。」

  向太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情緒。


  片刻後,她睜開眼,目光落在章惇身上。

  「章相公,事已至此,有些事,該議一議了。」

  章惇點頭,面色凝重:「太后所言極是。國不可一日無君,當速立嗣君,以安天下。」

  曾布、蔡卞、許將三人也紛紛點頭。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大行皇帝暴崩,未留遺詔。按禮,當由吾與政事堂宰執共議嗣君。」

  「章相公,你是首相,你先說。」

  章惇拱手,正色道:「太后,按大宋祖制,兄終弟及。大行皇帝無子,當立其弟。」

  「大行皇帝諸弟之中,申王年最長,按禮當立。」

  向太后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申王有目疾,不便為君。祖宗家法,不可立有疾者為君。」

  章惇聞言,也不爭辯,繼續說道:「既如此,當立簡王。」

  「簡王是大行皇帝胞弟,生母皆同。按禮,舍申王之後,便當立簡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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