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蠢人的靈機一動!打就打了!(萬字!求追讀!)
沈逸達回到公司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姚雁跟在他後面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媒體分析報告。
嘭!
姚雁看了一眼大爺一樣的沈逸達,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放,發出一聲響。
沈逸達靠在沙發上,嚇了一跳:「姚姐,你這怎麼了,那個來了?」
「別嬉皮笑臉。」姚雁神色冷淡:「我希望下次不要帶我去那種場合。」
「哪種?」沈逸達明知故問,笑嘻嘻道:「我這不是要姚姐幫忙把關嗎?」
沈逸達參與這種飯局什麼的,和平常吃飯沒什麼,但姚雁感覺很累,比連軸加班都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各方面說的話,她每一句話都要過腦子,特別是沈逸達思維天馬行空,行為上也難以預測。
按照她的想法,和王忠磊交往,要維持表面和諧,沈逸達恰恰相反,踩了好幾次臉。
有幾次,姚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擔心鬧翻。
可最後,雙方竟然談的還可以,沈逸達越是強勢,王忠磊越是好說話,這讓姚雁感覺大長見識。
再加上飯局帶著的交易,不能說潛規則,是明晃晃的明規則。
娛樂圈別看產值不大,但廟小妖風大,刀光劍影遠超表面,姚雁還需要適應。
沈逸達對此,看在眼裡,不過這都需要姚雁適應。
娛樂圈是所見即所得的圈子,有能力,就要踩上去,不要想著低調。
姚雁談到了下午的採訪,提醒道:「王治的採訪風格偏犀利,喜歡追問,不太給人留情面,你要有準備。」
沈逸達:「我知道,《面對面》的王治,我通過校友關係,和對方打了招呼。」
能在媒體上一路拉風帶閃電,畢業院校也是一部分因素。
沈逸達母校是北京廣播學院,這個名字有點陌生,但在上個月,更名為中國傳媒大學,後者的名字就如雷貫耳了。
00年的時候,劃轉教育部管理,01年升格為211高校。
沈逸達學的GG專業,比不上新聞、傳播、播音這些,但中傳的GG專業也是王牌之一,是廈大之外,第二個設立GG專業的學校。
王志論起關係是沈逸達學長,正在中傳進修博士。
校友關係,屬於混的越好,這層關係越好用。
沈逸達前世只是稍微吃了點紅利,這一世,隨著電影大賣,肉眼可見的有望成為知名校友,這層關係意義就不一樣了。
不過沈逸達也沒有大意,搞新聞的,懂的都懂。
王治的主持風格,也帶著大多數搞新聞的人的特色,不是那種你好我好的類型,他會盯著一個點一直問,問到你下意識說出一些話為止。
姚雁點頭,然後翻開手裡的文件夾,「還有說幾件事。」
「嗯。」
「慶功會,我和中影那邊溝通過了,定在下周四。」姚雁解釋道:「第二周的票房走勢很穩,甚至有點超預期。」
她遞過來一張報表,沈逸達接過來掃了一眼。
工作日,單日票房維持在四百萬左右,對於一部已經上映第二周的國產青春片來說,這個數字確實漂亮。
姚雁頓了頓,「第三周壓力很大,程龍的《新警察故事》上映。」
2004年的程龍,已經過了巔峰期,但畢竟是程龍電影。
《新警察故事》是他在好萊塢闖蕩幾年後重回香港拍的作品,市場的期待值很高。
沈逸達已經可以想像,《新世紀青年》會被分走很多黃金場。
現如今銀幕不多,盜版泛濫,前兩周票房幾乎占到總票房的三分之二,後續靠長時間放映慢慢磨。
姚雁說:「慶功會放在下周四,最後提振一波,我們在周四辦慶功會,媒體報導周五見報見網,再搶最後一個周末的票房。」
「我們的電影實現了逆跌,口碑也很好,第三周完全可以再沖一衝!」
沈逸達覺得沒毛病,慶功會只是名為慶功,實際上是宣傳手段。
「可以,安排得很好。」
姚雁又翻開另一份文件,語氣變了,有一點沉,「營銷,這方面推進不算順利。」
姚雁把那份媒體分析報告推到他面前,「三大導的捆綁營銷,需要時間發酵。」
這方面沈逸達早有預期,三大導是長期計劃,一兩年才能見成效,急不得。
主要還是藉此和張一謀、馮曉剛等人捆綁,避免被劃入韓憨、蠢樹一類人。
沈逸達翻開報告,裡面是各路媒體近期關於他的報導角度分析。
簡單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很多媒體在提到他的時候,用的標籤不是「新銳導演」,也不是「三大導」,更看重「80後導演沈逸達」。
光是這個標籤本身,沒什麼問題,問題是他們在後面加的東西。
「繼韓憨、蠢樹之後,又一位80後代表人物。」
「80後現象再添新成員。」
「從輟學少年到新銳導演,80後的多種可能性。」
尼瑪!
看到最後的報導,沈逸達直接把報告扔在了桌子上。
很生氣!
這什麼話!
他十年寒窗考了個好大學,說的他好像是輟學少年一樣!
「這幫媒體,和狗皮膏藥一樣!想把我拉進所謂『垮掉的一代』里!」沈逸達惱火。
不能分手快樂嗎!
不能讓他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嗎?
這些媒體為何如此不懂事?
姚雁點頭,「但它們不全是惡意。」
「什麼意思?」
姚雁坐下來,表情苦惱,「我分析了這些媒體的背景和過往立場。有一部分,確實是在帶節奏,想把你也拉進他們給80後貼的那個『叛逆、激進』的標籤里。」
說到這,姚雁苦笑一聲,「但有一部分,是真的覺得這樣對你好,對社會好。」
沈逸達愣住了,「細說。」
「把你列為『叛逆』代表,是有些媒體從大局考慮。」姚雁說,「他們的邏輯是這樣的,韓憨、蠢樹現在是80後的代表人物,但這個代表形象有問題,輟學、叛逆。」
「時代雜誌這類境外媒體,一方面將他們歸於中國青少年代表,貶低他們是垮掉的一代,另一方面又給他們媒體曝光,國內有些媒體也是如此。」
「熱度給兩人帶來了很大好處,可以藉此賣書、上節目,他們『成功』了,比大部分還在讀書的同齡人更加『成功』。」
「輟學的大筆賺錢,風光無限,讀書的要辛苦學習,默默無聞,學成了收入也比不過他們.......」
「導向很不好,官方和主流媒體其實很頭疼,他們不想讓這兩個人代表80後,但他們手裡沒有替代品。」
「現在有了,你。」
姚雁苦笑道:「你是正規大學畢業的,你是靠自己的才華和努力成功的。你拍的電影是鬆弛的,不偏激,是金色的,是給人慰藉的,你身上沒有那些可以被攻擊的點。」
「所以他們想把你推上去,讓你成為80後真正的領軍人物,叛逆的代表。」
「用你去覆蓋韓憨和蠢樹的形象,用正常、激昂的80後代表,去引導青少年。」
「將極具攻擊性,煽動性,時代雜誌定義的『激進』,轉化成代表個性的『叛逆』。」
很明顯,西方媒體對80後的標籤化操作,這是一套有步驟,有節奏的動作。
正在完成對中國青少年的標籤化和系統性壓制。
內部的有一部分力量也看到了,不只是看到了,還想要反擊。
他們的辦法是,捧出一個新的80後代表,叛逆的代表,去對抗舊的代表,而沈逸達,就是被選中的人。
沈逸達把邏輯捋清楚,感覺邏輯上沒問題.......個鬼啊!
臥槽!
真就是壞人的絞盡腦汁,不如蠢人的靈機一動!
累了!
媒體,你們贏了!
沈逸達覺得有些媒體是無敵了,是真的無敵了!
怪不得外部力量,如入無人之境,你們,真的,無敵了!
沈逸達無力靠在沙發上,氣笑了都。
他在搞切割,在想辦法脫離糞坑,可有人不斷想把他推下去。
沈逸達沉默了,「這幫人不會覺得在幫我吧?」
姚雁沒有直面回答,「有些單位給我打招呼。」
看沈逸達臉黑了,姚雁道:「其實,從商業角度,被主流媒體推上去當領軍人物,不是壞事。」
「曝光度、話語權、行業地位,都會有很大提升,而且他們是真的想捧你,不是想害你。」
「但是?」沈逸達讓她說下去。
姚雁說:「一旦你接受了『叛逆代表人物』這個標籤,你就和韓憨、蠢樹被放在了同一個坐標系裡,你們會被放在一起比較,一起討論,一起成為『80後現象』的註腳。」
她頓了頓,「你想的是切割,但如果接受了這個,就不是切割了,是混淆。」
姚雁說出了沈逸達最擔心的事。
有些東西是真不好沾,沈逸達就是電影借了一點東風,現在就有點甩不掉,要是真來個糞坑潛泳,那如何是好?
沈逸達不只是知道現在,他還知道未來。
蠢樹就被外部扶持了那麼一下,就像是被什麼怪物浸染了,從此就沒正常過。
此後潤了,在德國生了個跟她姓的孩子,講著女性力量,孩子的爹是誰也不知道,之後出了幾本書,也沒有銷量。
而且在異國他鄉,也不會說外語,多少年後了,還要上語言班,沒有朋友,想要正常生活還要回國。
回國後因為被馴化後的思維,沒法和正常人交流,張嘴就是商超人流量少了三成,已經沒法享受生活了。
至於韓憨,人家有個好爹,有個好團隊,幫他完成了切割,就算如此,此後也很低調。
沈逸達說出了自己的擔憂,「一旦被捆在一起,到底是我帶著80後形象脫離泥潭,還是被他們拽下去,真不好說。」
「什麼意思?」
「你以為那些人不會反擊嗎?」沈逸達冷笑一聲,「韓憨也好,蠢樹也好,他們不算什麼,但他們背後的推手,不會坐視他們的代表人物被覆蓋。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把我拉進他們的敘事裡。」
「他們會說,你看,沈逸達也是叛逆的,他和韓憨一樣叛逆,只是他的叛逆比較體面。他們會把我的一切行為都解釋成『80後的反叛精神』。」
「我炮轟張藝謀,是叛逆。我拍青春片,是叛逆,我不按行業規則來,也是叛逆。」
「到最後,我所有的努力,都會變成『80後叛逆精神』的又一個例證,激進的作證。」
「我不是覆蓋了他們,我是被他們吞了。」
一根筋直接變成了兩頭堵!
姚雁沉默,過了好一會兒,看了看沈逸達的臉色,小心翼翼說:「央視那邊,也是這個意思。」
「?」
沈逸達深吸一口氣。
想罵人!
姚雁吞吞吐吐道:「他們希望今天的採訪里,80後相關的話題多一點。他們想讓你聊聊對80後的看法,聊聊你和同齡人的關係,聊聊你作為80後的責任感。」
沈逸達笑了。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無語。
「他們希望我站出來,他們是不是覺得自己特聰明,自己特有智慧,竟然想到了這個絕招?」
「大概是吧。」姚雁點頭。
沈逸達閉上眼睛,很是痛苦。
「我,不接受。」
「我不當韓憨和蠢樹的同類,我不當『80後叛逆』的又一個註腳,我要做的,只有我自己。」
沈逸達道:「他們想讓我代表80後,我可以代表,但我要代表的,是青春的,是昂揚的,是正常的80後群體。」
「寒窗苦讀十年考上的大學,認認真真拍出來的電影.......我的路,不需要誰來給我加冕,自有觀眾為我加冕。」
......
央視大樓。
2004年的央視,和他記憶中的樣子還不太一樣,更舊一些,更有年代感一些。
走廊里舖著暗紅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裱起來的節目海報。
《面對面》的演播室在十二層。
姚雁陪著沈逸達走進化妝間的時候,王治已經在了。
他坐在化妝鏡前,正在看採訪提綱,四十歲左右的年紀,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長相斯文,但眼神很銳利。
見沈逸達進來,王治站起來,「沈導。」
「王老師。」沈逸達伸出手,「久仰。」
「別叫王老師。」只是一個照面,王治就覺得沈逸達不好說話,被他稱呼沈導,連個客套都沒有,心安理得接受了。
不過沈逸達不好說話,他就好說話,客套道:「咱們是校友。」
沈逸達當什麼都不知道,寒暄道:「王老師也是北廣,哦,現在叫中傳了。」
「我在傳媒大學讀博。」王治解釋道:「在職的。我知道你是廣院的,算起來,我是你學長。」
「學長。」沈逸達改口,這才有了點親近,笑道:「那我今天有靠山了。」
王治笑了,化妝師過來給兩人補妝。
「組裡不少咱們學校的。」王治給他介紹了一下。
沈逸達笑道:「我運氣好,考廣院那會兒還是學院,等我畢業那年,升格了,成211了,就是沒趕上改名。」
王治道:「畢業證上寫的還是北京廣播學院?」
「對,沒有『中國傳媒大學』好聽,倒是學長趕上了。」
兩人說說笑笑,有校友這層身份,氣氛一下子鬆快了不少。
補完妝,王治把採訪提綱放到一邊,轉過身看著沈逸達,「沈導,咱們對一下內容。」
「學長請說。」
王治推了推眼鏡,「我覺得,關於80後的話題,希望你能多談一些。」
沈逸達沒接話,等他繼續說。
王治臉上浮現憂慮天下的表情,「現在社會上對80後的討論很多。韓憨、蠢樹這些人,被一小撮媒體捧得很高,他們成了80後的臉面,但這個臉面不太對。」
「學長的意思是?」
王治說:「他們上《時代》封面,韓憨幾次被捧成天才少年。但你看他們傳達的是什麼?輟學、叛逆、對抗,不走尋常路。」
「我不評價他們個人,但作為青少年的榜樣,這個導向是有問題的。我們做媒體的人,有責任給年輕人提供更好的、更正面的參照。」
他看著沈逸達,「你就是那個更好的參照。」
雖然早就知道,但親耳聽到,沈逸達還是有點難繃。
你們就這個水平是吧,你們真就這個水平是吧?
爹味重可以忍,但能不能有點能力啊!
你們這樣是要被乾的丟盔棄甲的,你們有戰鬥力嗎,你們能上嗎?
我沈逸達打的挺好的,你們跟著就行了,你們就不能聽話嗎?!
「學長,我不同意。」
「嗯?」王治的眉頭動了一下,有點不快。
小年輕有點不識大局了,青少年的導向有多重要,了解一下?
沈逸達沒有繞彎子,「我知道您和很多媒體的前輩是好意,想讓我成為叛逆青年代表人物,用我去覆蓋那些不太正面的形象,這個想法,我理解。」
王治沒說話,他知道還有但是。
果然,沈逸達道:「但是,我不願意和韓憨、蠢樹並列。」
王治看著他,「為什麼?」
沈逸達直白道:「我寒窗苦讀十年,才考上了北京廣播學院。高中三年,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睡覺,刷過的卷子能堆成小山。」
他看著王治,反問道:「韓憨和蠢樹呢?他們輟學,不是因為家境不好讀不起!韓憨的父親是作家,蠢樹家裡條件也不差,他們輟學,是因為厭學!是不想讀!」
「讓我和這樣的人並列?我不齒與其為伍!」
沈逸達搖頭,「我不願意,不是看不起他們,是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們但凡是家庭所致,我還能理解,但他們不是!他們都有很好的家境!」
「而我,是靠做題做出來的,我的每一步,都是老老實實走出來的,他們走他們的路,我走我的,別把我們捆在一起。」
聞言,王治笑了,臉上帶著的面具也破碎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讀博嗎?」
沈逸達搖頭,他哪裡知道。
不過他覺得應該可以說動王治,說到底什麼宏大敘事,對於普通人來說太遠了。
現實生活中,官方比較有意識將宏大敘事和日常生活分離,人離不開政治,但不搞泛化。
沈逸達的理由不是話語權爭奪,也不是指出你們都是蠢貨。
而是很淺顯,很直接,我們都是讀書人,和這種不是讀書人的,應該劃清界限。
中華千年的文化傳統,對於讀書,對於知識,是很尊重的。
外部力量搞抽象操作,不只是以後,眼下捧蠢樹、韓憨這種也是很抽象的。
他們不是家庭條件差上不起學,是有條件,家庭也有學習氛圍,這種情況下單純因為厭學而棄學的。
在中國,誰會支持這種貨色啊。
不乏有人喜歡曹操,人可以壞,但不能蠢,對於蠢人,是真的很厭惡。
「我也是靠做題做出來的。」
王志態度轉變,語氣充滿了懷念,「我老家在湖南一個小縣城,考大學那年,全村人湊了路費讓我去長沙考試。」
「你說的那個感覺,我懂。好!不讓你當什麼代表,我們聊電影,聊你這個人。80後的事,最後提幾句就行。」
......
沈逸達說服了王治,順利完成錄製。
王博昭卻沒能說服導演王景。
一晃兩天過去,2004年9月18日,夜。
懷柔影視基地,《小魚兒與花無缺》劇組。
收工前的最後一場戲,是江別鶴被小魚兒和花無缺鞭打泄憤的橋段。
很簡單的一場戲,不需要台詞,不需要表情,只需要動作,兩個人打一個人。
被打的那個人演死人,不能動,不能擋,不能出聲。
導演監視器後面,王景正跟副導演說戲。
胖胖的身材陷在帆布椅里,手裡拿著一杯凍檸茶,吸管咬在嘴裡。
「下場戲,該用假人。」
王博昭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訴求,「反正是鞭屍的戲,觀眾要看的是打的動作,不是我的臉。用假人,隨便打,打得越狠觀眾越解氣,效果比真人好。」
王博昭心裡有些不安,這兩天正逢百花獎頒獎典禮,劇組裡的內地演員參加典禮去了。
本來《小魚兒與花無缺》就是港島班底,王博昭這個內地演員,更顯得形單影隻。
今天,他經常聽到笑聲,從演員休息區謝峰的房車方向傳來。
港島演員很大牌,劇組有專門休息區,別人不能進去,接送休息有房車,酒店也是最頂級酒店,還要按照演員要求裝修。
這個劇組,最大牌的自然是謝峰,小天王不是開玩笑的。
王博昭倒不覺得真會把他怎麼樣,港台劇組喜歡欺負內地人不假,但他小白龍也不是普通人,他是知名演員,光是《西遊記》的小白龍就能吃很多年,曾經也是家喻戶曉的人物。
只是拳腳無眼,還是不冒險了。
王博昭的提議也很合理,就是一場毆打的戲,死人不用給反應,用假人完全可以。
然而,聽到王博昭的提議,王景把凍檸茶放下,「用假人會影響拍攝效果,觀眾看得出來。」
「可以做特寫的時候切過來。」王博昭說,「打我臉的鏡頭,我親自給反應,全身的、大幅度的動作,用假人,剪在一起,觀眾看不出來。」
王景古怪的看他幾眼,沒想到這個內地仔真感覺到了什麼。
但,那又如何?
王景很快笑了,「王老師,你多慮了。」
王景的語氣輕飄飄的,「我們是港島劇組,港島劇組拍打戲,拍了多少年了?專業的,不會有問題。」
「我四十七了。」王博昭說,「不是二十七,身體吃不消。」
「放心。」王景拍拍他的肩膀,「阿鋒和阿建都有經驗,他們拍過很多打戲,知道分寸。」
王博昭這邊正懇求著。
另一邊,演員休息區,早就有人去給謝峰報信去了。
劇組是港島劇組,所以,想要討好謝峰的人很多。
誰不知道謝峰已經放話要給內地仔一點顏色,只是王博昭本人不知道。
王博昭還想再求一求王景用假人,謝峰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笑意,「我們肯定會注意的!」
王博昭轉過身,謝峰和張建一起走過來,兩人笑著很燦爛。
謝峰穿著戲服,白衣勝雪,玉面朱唇,臉上帶著少年人的笑。
張建跟在他後面半步,臉上也掛著笑。
給人的感覺,就很開朗,很好說話。
謝峰走到王博昭面前,語氣誠懇,「待會兒的戲,我們會控制力道的,你放心。」
張建點頭,「對對對,我們都有經驗,不會真打。」
兩人國語都能說,也能聽懂。
那些認為港島演員不會說普通話的,都是外行人。
九十年代,港島人最大市場是彎島。
不會說國語,你吃咩飯?
至於說為何來了內地不說了,那你不要問了,問就是內向,就在你這內向。
謝峰看了張建一眼。
張建立刻補充:「動作看著大,落下去是收著的,港島武行都這麼拍。」
王博昭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二十四歲,一個三十九歲,一個是被捧上天的偶像,一個是混跡演藝圈多年的老手。
王博昭不由放心了下來,這兩位有頭有臉,不至於騙他。
真要出什麼事,對他們也不是好事。
「王老師。」王景站起來,「準備開拍了。」
類似的事情,王景在港島見過、玩過很多次了。
不是大事,就是打一頓而已。
港島借戲強叉都不算什麼。
王博昭走回拍攝區,地上鋪著一塊灰色的墊子,是用來摔打的區域。
燈光已經架好了,光從斜上方打下來,把墊子照得雪亮。
他躺下去,墊子很薄,背脊能感覺到地面的硬度。
攝影機推過來,謝峰和張建站到了墊子兩邊。
謝峰活動了一下手腕,脖子左右扭了扭,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張建學著他的樣子也活動了一下。
場記打板。
第一腳是謝峰踢的,踢在王博昭的肋骨上,力道不輕。
王博昭的身體被踢得側過去,他咬牙沒出聲。
死人不會出聲。
然後是張建,一腳踢在大腿上。
接著謝峰又是一腳,踢在腰上。
兩個人交替著,一腳接一腳。
王博昭閉著眼睛,咬緊牙關,數著被踢的次數,告訴自己再忍一下,再忍一下就過了。
為了表演,為了職業道德,為了不NG再遭一次罪。
但力道越來越重。
謝峰一腳踢在他的後背上,他的身體往前撲了一下,額頭撞在墊子上。
他想抬頭,又一腳踩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踩回地面。
是張建的腳。
他聽到笑聲。
很短促的一聲,像是沒忍住。
是謝峰的聲音。
王博昭的身體開始發抖。
又一下重擊落在腰側,這一次,一股尖銳的疼痛從腎臟的位置炸開,沿著脊椎竄上後腦。
他沒忍住,悶哼了一聲。
拳頭落下來了,不再是腳,謝峰已經徹底興奮。
臉上獰笑,彎下腰,一拳打在他的臉上,血漿混著真血在他臉上炸開,濺到謝峰白色的戲服上。
然後是第二拳。
第三拳。
張建也興奮了,力度越來越重。
「啊!」王博昭終於痛呼出聲。
勉強睜開眼睛,他看到了謝峰的臉,那張臉在笑,不是表演的笑,是興奮的笑。
是獵人看到獵物流血時的笑。
拳頭又落下來了。
一下,一下,一下。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的,帶著血的味道。
他蜷起身體,用手臂護住頭。
但拳頭還是落下來,落在手臂上,落在肋骨上,落在大腿上。
王景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拿著凍檸茶,吸管咬在嘴裡。
他的眼睛盯著監視器屏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攝影機還在轉,紅色的指示燈亮著。
王博昭的哀嚎在攝影棚里迴蕩,沒有人喊停。
謝峰的拳頭砸在王博昭的腰側,一下,兩下,三下。
張建在旁邊,一腳一腳地踢著王博昭蜷起來的腿,像是在踢一個麻袋。
周圍的港島幕後人員看的嘖嘖稱奇,他們站在那裡,圍成一個鬆散的圈。
「不拍了。」
王博昭大喊著。
「卡。」
王景這才站起來,走到墊子旁邊,他低頭看著王博昭。
王博昭還蜷在地上,身體在發抖,嘴裡發出微弱的呻吟。
血漿和真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他的眼睛睜著,瞳孔里全是恐懼。
「王老師。」王景蹲下來,語氣和剛才在監視器後面時一樣溫和,「都是為了戲,你多包涵。」
王博昭看著他,「這已經不是演戲了,我要報警。」
攝影棚里安靜了。
不是,你什麼意思,你叫阿sir,你不知道阿sir是來洗地的?
咦,好像不對!
這不是港島!
就那麼瞬間,聊天的不聊了,發簡訊的抬起頭,討論夜宵的閉上了嘴。
王景站起來,臉上的笑容也沒有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他還是儘可能保持冷靜:「王老師,你想清楚。」
看王博昭掙紮起身,王景給旁邊一個場記一個眼色,示意不要讓王博昭走。
場記低下了頭。
導演,我們還要在內地吃飯的。
你們大佬搞事,不要帶我們啊。
我們跟著笑,跟著起鬨還行,你真要我動手,你能保我嗎?
王景看向謝峰,謝峰移開了目光,他打人很爽,但收場,那不是他的事。
王景看向了張建,張建也移開了目光。
他是跟著謝峰乾的,看他做什麼?
王博昭已經扶著牆站起來,膝蓋軟了一下,差點又跪下去,他咬著牙撐住了。
『一群撲街!』
王景暗罵都是廢物,不趕緊把事平了,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違約金,你賠得起嗎?」王景只能自己來做壞人,「這部戲,你還想不想拍了?以後在圈子裡,你還想不想混了?」
「你在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
王博昭看著王景,看著這個胖胖的,笑起來像彌勒佛一樣的導演。
他忽然明白了,從始至終,王景都知道。
從王博昭提出用假人的那一刻,甚至更早,王景就知道。
他不僅知道,也默許了。
他不僅默許,他在欣賞。
王博昭掏出手機,手指在發抖,按了三次才按出110。
王景看向了副導演,讓他趕緊制止,但副導演低下了頭。
他不是主導者,沒必要把自己搭進去。
港島什麼最重要,利益啊!
節奏很快的。
什麼事能碰,什麼事不能碰,不懂的,也混不下去。
你開幾多工資啊,拿的是開工的錢,不是當馬仔的。
再說了,這是內地啊,做社團沒有前途的。
而且王博昭不是無名小卒,也是有自己的跟腳的。
「這裡是懷柔影視基地。」
王博昭本來很慌亂,但慢慢恢復了平靜,「《小魚兒與花無缺》劇組,我被人打了,對,現在,對,打人者還在現場。」
王景看著他打電話,臉上的表情從威脅變成了冷漠。
「劇組的車不送你去醫院。」
王博昭沒說話,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攝影棚外面走。
每一步都疼,肋骨疼,腰疼,大腿疼,臉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二十分鐘後,警車到了。
做完筆錄,去醫院。
急診室的燈光白得刺眼。
醫生掀開他的衣服,手頓了一下,旁邊的護士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博昭低頭看,從胸口到小腹,青紫色的淤傷連成一片。
有些地方腫起來了,皮膚繃得發亮。大腿外側,一大塊紫黑色的淤血。
後背,肩胛骨的位置,幾個清晰的鞋印。
真狠啊,兩個逼崽子!
「怎麼弄的?」醫生問。
王博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X光片出來後,醫生指著片子上的陰影,軟組織大面積挫傷,左腎區域有積液,懷疑腎挫傷,需要住院觀察,左腿,骨裂。
已經算得上輕傷了,這是法律意義上的輕傷。
放在普通人身上,這就是重傷。
傷筋動骨一百天,再加上王博昭快五十了,身體機能過了巔峰,要休息幾個月。
「誰打的?」醫生的聲音壓得很低。
另一邊,懷柔影視基地。
劇組提前解散了,回到酒店,王景不斷打手機。
「喂,鋒仔的經紀人?是我,今天片場出了點事,內地那個演員,叫王博昭的,拍戲的時候受了點傷,現在鬧著要報警。」
「對,不能見報,你們提前做個準備。」
他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建人的經紀人?對,我是王景,今天拍戲,阿建和阿鋒跟內地演員有點衝突,人去醫院了,你們商量一下口徑。對,統一一下。」
掛了電話,王景站起來,笑不出來了。
冷靜下來,他這才想起,港圈沒有選擇。
在好萊塢碰壁後,港島市場也被好萊塢攻陷了,不得不北上。
而他拍這部戲,是為了給港島台前幕後開工。
「你有脾氣,你早發作啊!」
王景咬牙切齒!
你王博昭不好欺負,你早表現出來啊!
這樣大家就不敢欺負你了。
為什麼平時好說話,現在才表現出脾氣,你這不是要害他們嗎?
.......
酒店頂層房間。
「阿鋒,你打人做什麼?」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那個案子才過去多久?」
謝峰不在乎道:「打就打了唄。」
「他是內地演員!」
「內地人嘛,不都是很好欺負嘍?」
......
另一邊。
酒店最好的房間之一,張建的手機也響了。
「哥,怎麼回事?」
電話里是他弟弟,也是他的經紀人。
張建壓低聲音:「沒什麼,就是阿鋒想玩一下,我陪他。」
「你瘋了?這種事你也跟?」
「我有什麼辦法?」張建打斷他,「阿鋒要玩,我能說不玩嗎?他什麼人?我什麼人?」
電話那頭沉默。
「放心吧。」
張建說:「天塌下來有阿鋒頂著,我就是個陪跑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