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建立一份愛要很多年，建立一份仇恨卻只需一瞬間（4K）
熾日高懸，陽光從遙遙高空傾灑而下，驅散繚繞史萊克學院上方的薄霧，照徹出新生報名處門前一張張歡聲笑語的青春面孔。
空蕩蕩的教室之內，林青形單影隻站在落地窗旁，默默注視那些通過入學考核興奮至極的同齡魂師。
每逢招生季，將有一千名十二歲以下的天才少年不遠萬里來到史萊克城，滿懷雄心壯志地報名史萊克學院，他們天真認為大陸第一學院是魂師生涯輝煌開端，殊不知只是一廂情願罷了。
從外院畢業的六年級學員數量少得可憐，平均一屆不超過五十位，百分之五畢業率令人瞠目結舌，史萊克弟子面臨著養蠱般的噩夢模式。
「吱呀——」
房門被人緩緩推開，林青回首望去，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龐闖入眼帘。
眉目如畫，秋眸剪水，林青心底承認女子生得極美，似清輝潺潺流轉的皎月，美得不落俗套，容貌、身段、氣質都挑不出絲毫瑕疵，可她不是心心念念渴望見到的姐姐。
「我叫張樂萱，史萊克首席弟子，內院大師姐。」
張樂萱望著窗邊修長的身影，銀灰雙瞳清澈見底，仿佛映出雲影天光。
「你好張學姐，我是林青，小藍姐回家經常提起你，謝謝你對她一直以來的照顧。」
林藍喜歡跟家人分享她在史萊克學院的學習生活，從經典永流傳的跑步訓練、到執行監察任務的驚心動魄，以及內外兩院的八卦娛樂。
那是一段歲月靜好的恬淡時光。
林青雕刻魂導核心法陣，林奶奶的躺椅在老槐樹下搖晃，林藍撐著雪白下頜眸光閃亮，嘰嘰喳喳講述著所見所聞。
外院變態老姑婆今年開除了多少學員、食堂雞腿消耗量再次勇創新高、兩座活火山又雙叒叕化身定裝魂導炮彈炸翻內院……
其中，張樂萱這個名字的出現頻率奇高無比，形象往往都是正面。
她們年齡僅僅差了兩歲，林藍卻承蒙張樂萱照顧多年。她坐在林青對面捧著俏臉感慨，世上居然有樂萱姐這麼溫柔賢惠的大師姐，日後一定是個賢妻良母的完美型女人。
「不…那不算什麼……」
聽聞此話，張樂萱努力笑了笑，唇角弧度不似平日那般溫婉動人，笑意里蘊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愧疚。
「小藍姐十六歲那年，她達到史萊克外院畢業的標準。」林青輕聲開口，「兩個選擇擺在她面前，畢業考核和內院深造。
我多次建議她直接畢業，因為她說過，內外兩院教育實無本質差距，但她最終沒有聽我的。」
張樂萱垂眸：「關於這件事我聽小藍提起一次，內院有位弟子因武魂缺陷飽受痛楚，她是頂級火屬性武魂，而小藍是冰屬性藍龍武魂，能夠有效壓制燥熱。
一開始，小藍確實提出畢業離校，武魂系院長聞言親自出馬勸說，只要小藍進入內院，幫助那名學員控制武魂，史萊克學院願意年年拿出一筆修煉資源作為補償。
倘若達成根治之效，史萊克學院將給予她一塊五萬年魂骨，屬性與魂獸種族隨她提，儘量滿足要求。
她告訴我，自己不在乎什麼資源，弟弟武魂剛剛覺醒，正是需要鞏固基礎的時候。再者，萬一弟弟未來決定入學史萊克，屆時姐姐可以在內院繼續陪伴他，守護他。」
「難怪，她放假回家都會變出一些奇珍異寶，鯨膠、養脈丹、龍血靈液……我追問，她只擺手說是賞寶會和監察任務撿漏。」
埋藏多年的疑惑一朝頓悟，林青低垂的眼睛裡籠罩著陰影，不再是澈然的銀灰，像是捲雲下起伏的深灰海面，寂滅幽邃。
「重傷，還是……」
林青不是傻瓜，當杜維倫表示前去海神島尋找林藍，來者卻是大師姐張樂萱的一剎起，他就明白姐姐恐怕凶多吉少。
「也許，當年小藍確實該聽勸，不要踏足史萊克內院。」
張樂萱強行擠出的笑容慢慢消失，輕輕揭開殘酷真相：「半年之前，內院組織一次規模龐大的獵魂行動。
十二位突破境界需求魂環的內院弟子集結，海神閣宿老饕餮斗羅跟隨守護，一同深入星斗大森林獵殺魂獸，我和小藍都在隊伍里。
然而，不幸的事情是我們跟饕餮斗羅意外走散，深夜時分，一頭十萬年魂獸血月赤蛟突襲營地，釀成八死四重傷的悲劇，小藍遺憾犧牲……
對不起，是我沒有盡到大師姐的責任，辜負了信賴我的學弟學妹。」
話音落下，張樂萱深深一躬，臉頰驟然感受到絲絲冰冷的刺痛，空氣中仿佛出現一種極度鋒銳的森然氣息，那是林青情緒極度起落時才有的徵兆。
「半年前發生的慘案隱瞞至今，如果不是我來到史萊克學院，你們打算永遠瞞下去嗎？」
「絕無此事！」張樂萱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吸收了那枚血淋淋的十萬年魂環，本就身負重創的軀體再度加重，被迫進入黃金樹閉關治療，調養半年方才出關。
抱歉小青，我不想為自己拖延時間辯解，而是覺得八位學弟學妹的死因皆在師長之身。
所以前去傳遞訃告，承受逝者家人怒火的不該是別人，只能是我和饕餮斗羅。」
「饕餮斗羅……
天天喝大酒吃雞腿的那個九十八級封號斗羅……」
林青已經意識到林藍攪進何等漩渦，赫然是饕餮斗羅兩次逆天失誤之一的星斗慘案，那種驟然間拔地而起、鋪天蓋地的恨怒交加，像是一團即將突破胸臆的烈火。
「既然史萊克學院自認失職，決定承受逝者家人怒火，你站在這裡了，饕餮斗羅人呢？」
張樂萱沉默片刻，直起腰肢，難以啟齒道：「玄老自知虧欠，有意辭去海神閣職務，已半年不出海神閣，想必是尚未走出陰霾……」
是啊，饕餮斗羅走不出星斗陰霾，然後明年美滋滋地帶隊參加魂師大賽，繼續重蹈覆轍，悲劇衍生出更大的悲劇。
林青笑容涼薄，瞳孔里像是結著冰：「堂堂大陸第一學院，海神閣副閣主，九十八級饕餮斗羅，獵魂行動領隊。
他莫名其妙跟丟十二位內院弟子，致使你們遭遇一頭十萬年魂獸，搏鬥至八死四重傷的悽慘結局，最後姍姍來遲，帶著倖存者離開星斗大森林。
請問饕餮斗羅到底保護了誰，又有什麼臉面龜縮在黃金樹，像是個躲進殼裡的老王八一樣不敢出來承擔責任，讓一個學員來背負後果？」
三十萬年修為的大陸第八凶獸三頭赤魔獒赤王在玄老手裡都翻不出浪花，可見饕餮斗羅親自帶隊的情況下，八位內院學員戰死是多麼離譜且無謂的犧牲。
張樂萱眼波顫動，她何嘗不知玄老罪責難逃。
龍神斗羅穆老傷重年邁，假如饕餮斗羅心若死灰堅持閉門不出，史萊克學院的高端戰力將大打折扣，單憑宋老護不住過去超然物外的史萊克學院。
穆老於她有大恩，張樂萱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只能一味把過錯歸咎自身，一邊承受逝者家人怒火，一邊苦勸饕餮斗羅放下芥蒂重新振作。
「姐姐的遺體還我，我帶她回家入土為安。」
「……血月赤蛟的天賦魂技血月侵蝕蘊含腐化能力，八位學弟學妹屍骨無存。」
張樂萱避開林青灼人的目光，拿出儲物魂導器：「出關之後，我收拾了學弟學妹房間遺物，這是小藍的，裡面裝著我二十多年積蓄的八分之一，聊表彌補逝者家人，也是讓我稍微心安一些。」
接過月牙形戒指，精神力探入其中，林青一件、一件拿出張樂萱的補償，只留存林藍本身遺留的生活用品。
他一言不發，亦不再朝著張樂萱發泄怒火。
這位內院大師姐也是個苦命人，記憶里另一個時空，分明是玄老犯下的錯誤，終局卻是她在黃金樹前長跪不起。
收拾得乾乾淨淨，林青邁步越過張樂萱，徑直離開史萊克學院。
絕世唐門時代，史萊克學院像是一棟搖搖欲墜、四面透風的破房子，林青上去踹它一腳，房子晃了晃啥事沒有，然后里面衝出一堆彪形大漢，把他打得半死不活。
斗羅大陸終究是座比較拳頭大小的世界，修為和背景才是硬道理，未來屬於天才，現在屬於巍峨如岳的海神閣。
我未壯，壯則生變。
……
桌面放置著橫七豎八的各種修煉資源，張樂萱神色怔怔，窗口玻璃顯現出林青逆著新生人潮毅然離開的背影，像是一根堅韌挺拔的青竹。
她不知道對方究竟要去哪裡，但可以無比確定的是，他會與史萊克學院和饕餮斗羅不死不休。
雙腿膝彎靠在一張桌子上，張樂萱看著窗外絡繹不絕的熱鬧人影，一陣巨大的疲憊湧上心頭，她有些抗拒回到海神島繼續顧全大局請玄老出山了，只想一個人清清淨淨的待一會兒。
從白晝到黃昏，張樂萱維持同一個姿勢，靜看報名的新生越發稀疏，今日的報名時間即將宣告結束。
「小雨浩，以後你跟我們一樣，是史萊克外院的弟子啦！」
外界傳來清脆歡脫的聲音，小路盡頭三道人影並肩同行，兩男一女，少女大力拍打瘦小男孩的肩膀，旁邊年紀略長的少年無情吐槽你要把小師弟一掌拍死嗎。
張樂萱微微回神，視線落到三人身上，而對方似乎也看到了她。
「大師姐。」
幫霍雨浩出具唐門特招身份免除入學考核之後，貝貝找個藉口讓唐雅帶霍雨浩認識學院，自己來到招生教室隔壁，面見張樂萱。
自打與唐雅確定戀愛關係，貝貝的稱呼便由樂萱姐改成大師姐，好奇道：「大師姐今日怎麼有空來外院？」
「隨意看看。」張樂萱淡淡道，「此行順利嗎，小雅的第三魂環是否有著落？」
「嗯，遇到一頭千年曼陀羅蛇，非常適合藍銀草吸收。」貝貝笑著回答。
林青離開星斗大森林，唐門師徒三人運氣爆棚，沒費多少工夫就找到一頭躲在窩裡的千年曼陀羅蛇，唐雅大喜過望，藍銀草魂環又跟偉大的唐三先祖同款了！
「那個……大師姐，今日史萊克有沒有來過一個叫林青的男生，他是內院弟子林藍的弟弟。」貝貝遲疑道。
「你認識他？」
「一面之緣。」貝貝點頭，「我想說林青的武魂是金屬性元素，非常強大，甚至能夠正面壓制萬年青銅獄火龍，同時擅長魂導器運用。
在我看來，史萊克學院魂導系須以林青的戰鬥方式為目標，培養出更多魂師與魂導師結合的學員，那才是未來大勢所趨。學院該嘗試留下他，哪怕破例不要主城推薦信。」
「你來晚了，我們見過面，他已經離開，也清楚小藍的犧牲全部歸咎於學院失職。」張樂萱坦然相告。
貝貝眉頭緊鎖：「不能追回來麼，學院可以想方設法彌補他，史萊克擁有天賦卓越的同學、積累萬年的修煉資源、強悍充沛的師資力量，這是任何地方媲美不了的底蘊。」
「逝去的生命如何復生？」
漆黑瞳眸底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星斗慘案摧毀了饕餮斗羅所剩無幾的雄心壯志，也摧毀了內院大師姐圓融如意的心靈，貝貝頓時愣住了，他從未見過如此迷惘的張樂萱。
「貝貝，建立一份愛要很多年，建立一份仇恨卻只需一瞬間。
千萬別小瞧喪失至親的痛楚，因果輪迴，我自承擔。
師姐眼睜睜看著師妹死在眼前，是她一生莫大的恥辱，我的身上背負著八條人命，那晚第一個戰死的該是我啊……」張樂萱悵然若失。
「你先戰死，十二位學員或許一個都活不下來。」貝貝忍不住反駁。
「不重要了，人要為自己犯下的錯誤承擔代價。
貝貝，你去海神閣替我勸勸玄老吧，穆老年事已高，早年受過終生不可痊癒的脊椎重傷，史萊克學院需饕餮神牛鎮守。
我要離開史萊克城一段時間，其餘學弟學妹的家人大抵和林青一樣滿心焦急，我會奔赴他們的故鄉帶去訃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