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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蠱毒

  第一百七十五章 蠱毒

  太祖之時,皇室常設無遮大會,儀式隆重,規格空前,為一時盛舉。

  彼時道佛兩派分庭抗禮,爭搶香火,每逢長安舉辦無遮大會,五湖四海的佛道高人便會齊聚長安,或鬥法,或辯論,熱鬧非凡。

  到太宗登基,道門清貴自持,而佛門廣接凡俗,有極強的民眾基礎,太宗得位不正,為鞏固統治,扭轉形象,開始倚重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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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宗一朝,共舉辦十三次無遮大會,年年偏袒佛門,年年道門落敗。

  女帝篡位之後,為宣揚統治的合法性,自稱佛祖真靈降世,佛門聲望達到巔峰,徹底蓋過道門。

  直到明宗上位,情況才得以逆轉,明宗推翻女帝舊政,拜崇真派祖師李玄為相,以道舉取士,沉寂許久的道門才重新興盛。

  不過,經歷一百多年的此消彼長,無遮大會漸漸成為佛門專屬,固定在佛寺舉辦。

  民間視作傳統。

  此時,定慧寺主殿外的石庭,眾僧披袈裟列班。

  臨時搭起的簡易木台上,一名枯瘦老僧穿著紫色法衣,跏趺坐在獅子座,周身陳列轉輪法螺、博山香爐等法器。

  方丈坐於側方經座,念誦《阿舒經》。  他每念一句,便會停頓片刻,待枯瘦老僧拆解義理。

  方丈念誦一段,枯瘦老僧拆解一段。

  兩位得道高僧沐浴陽光,宛如鍍上金漆,佛性高漲。

  底下的數千名百姓聽得一頭霧水,涼棚里的達官顯貴們,則如痴如醉。

  講解完《阿舒經》,便是俗講。

  所謂俗講,就是把佛經里的故事,通過大白話的形式講給信眾聽,類似於說書。

  縱使是目不識丁的市井百姓也能聽懂。

  佛門講經時,常以俗講接引信徒。

  「佛祖得道前,曾是西方梵國的貴族,俗家名「迦林」,他生來錦衣玉食,享受榮華富貴。梵國連年戰亂,百姓食不果腹。迦林大婚之日,敵軍攻入城池,殺死了他的父母,擄走了他的妻子。

  「迦林靠著家中老奴的庇護活了下來。敵人退走後,迦林行走在烈火熊熊的廢墟中,宛如一具行屍走肉。

  「他踏著焦土,腳下儘是血肉殘肢,昔日富麗的府邸,化為了斷垣殘壁。迦林忽然明悟,榮華富貴是過眼雲煙,他拋棄身份,週遊諸國,足跡踏遍五湖四海。

  「有一天他來到『嗔教』,嗔教說:聽聞你在尋求救世之法,習我門下殺伐之術,誅盡亂賊,戰亂自息。  「迦林搖首辭謝:「以殺止殺,今日殺得一寇,明日又生新仇,此非真救世之道。」


  「後來他又遇到『貪教』,教主蠱惑迦林:你來學我法門,斂財掌權,便可號令四方,止息紛爭。

  「迦林依舊不肯:權勢有崖,而人心無厭,梵國今日之劫難,便是貪婪所致。」

  枯瘦老僧說到此處,已有不少達官顯貴、商賈巨富,自覺起身,走向獅子座下的香案,把一串串銅錢丟入檀盆。

  不一會兒,便堆積起一座銅山。

  沙彌更換檀盆,用空盆換銅山。

  枯瘦老僧溫和、低沉的嗓音迴蕩:

  「迦林斬去了『貪嗔痴』,一路西行,見到一株菩提神樹。他在菩提樹下打坐七天七夜,悟道之日,地涌金蓮,異象頻出。

  「天穹撕開一道裂縫,降下九道金光,化作幾部經典,曰:《阿舒經》、《法言經》、《與願經》、《金剛無畏經》、《佛本行集經》、《不動經》、《輪迴經》、《寶瓶經》、《大日如來經》。

  「佛法萬千,皆源於九部經書。

  「迦林於寶瓶經中參悟「寶瓶印」,為佛門第一祖,此後成佛作祖之人,皆矮他一頭。」

  百姓們聽得如痴如醉。  有人問道:「淨心大師,經書到底是哪來的?這故事聽了一遍又一遍,總說從天而降,總得有個源頭吧。」

  枯瘦老僧雙手合十,緩緩道:「當你參悟至深佛理之刻,天地之力會化為經書,落到你的面前。」

  問話的百姓不說話了。

  這樣的答覆,他聽得不是一次兩次。

  任何神話、民俗、傳說,只要溯源,就會推脫到「天地授書」、「仙人授書」上。

  淨心大師講起第二個故事,故事說的是太宗即位後,一日夜裡,夢見狐妖索命,狐妖說:太祖失德,背信於我,我要絕他子嗣,壞他氣運,叫這江山不得安寧。

  太宗大驚失色,尋來高僧除妖。高僧聽聞來龍去脈,願從中說和,狐妖提出要求,對太宗說:你若能讓四海百姓皆有田種,讓邊境十年不啟戰亂,讓西域的商隊來長安做生意,我便放下舊怨,不再纏著李氏子孫。

  此後,太宗勵精圖治,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

  狐妖信守承諾,直言太宗是千古明君,從此再沒出現。

  齋鍾於百姓津津有味的閒談中敲響。

  ……

  別院靜室。  白髮蒼蒼的監軍高坐主位,左側是察事左右丞,右側是城防兵馬使、都虞候。

  城防兵馬使是城防軍一把手。

  都虞候掌軍法,審軍案,負責巡城、稽查、彈壓動亂,是城防軍三號實權人物。


  穿著青色直裰的僧人拎著食盒魚貫而入,分施齋食。

  察事左丞又一次搶在右丞之前,離開食案,跪坐在監軍身旁:「義父,容我先查驗一番。」

  他從袖中取出錦盒,撚起盒中銀針,逐一試毒。

  確認銀針沒有變色,察事左丞又用筷子將每一疊素菜都分出小部分,細細品嘗。

  接著,他放下筷子,坐直身子:「義父,靜等片刻。」

  白髮蒼蒼的監軍凝視著他,語速溫吞:「這些事,有下面的人去做,你是左丞,不該輕易冒險。」

  他年事已高,聲音不再清亮,透著老年人特有的嘶啞。

  察事左丞滿臉真誠:「能為義父排憂解難孩兒這條命就算值了。」

  監軍拍著他的手背,笑容和藹可親:「好孩子,好孩子……」  一旁的察事右丞暗暗咬牙。

  左丞這個狗奴,早已將諂媚逢迎刻進了骨子裡,總是能快他一步。

  矯揉造作,令人作嘔。

  這時,外頭傳來喝聲:「閒雜人等不得靠近,滾開!」

  「施主,用膳時間到了,我是來給齋飯的。」

  「我們不吃,走開!」

  「淨心師祖說了,無遮大會,眾生平等。」

  監軍看向屋外,右丞抓住機會,連忙起身:「義父,我去看看。」

  他拎起袍擺,匆匆出門,又很快返回:「義父,淨心禪師命人給院中侍衛送齋飯。」

  監軍細嚼慢咽:「既是無遮大會,便讓他們用膳吧。」

  右丞低頭道:「是!」

  監軍夾起一筷子粟米,感慨道:「盤中之餐,粒粒皆是辛苦,若是付之一炬,未免太過可惜。」  城防兵馬使聞言,立刻抱拳:「監軍放心,一切布置妥當,倉城中有兩百重甲,便是地境來了,也得飲恨。」

  監軍淡淡道:「想殺地境何其艱難,能守住糧倉便行。再把藏在東都的碩鼠清一清,本座就心滿意足了。做人做事,七分便好,七分才能得過且過。」

  靜室內的三人,以及返回的右丞紛紛垂首:「定不負監軍期盼。」

  用過午膳,飲過白水,察事左丞攙扶著監軍離開靜室,沿著廊道,朝前殿而去。

  午後還有一場集體誦經超度,會一直持續到黃昏。

  前殿,數千名百姓盤坐用餐,達官顯貴也在涼棚里用膳。

  眾人臨近前殿時,忽然聽見一陣嘈雜的喧譁聲,緊接著,喧譁聲越來越大,亂鬨鬨一片。


  城防兵馬使眉頭一皺,看向身後的士卒:「去看看怎麼回事。」

  士卒摁著腰刀,快步跑遠。

  好一會兒,士卒返回,臉色難看:「出事了!許多百姓、官員腹中劇痛,像是中了毒。」

  察事左丞等人臉色一變。

  有人在齋飯里下毒?!  城防兵馬使立刻道:「監軍,速進主殿,召集部眾……」

  話沒說完,身邊的士卒突然嘔吐起來,吐出一灘灘黑色污穢。

  緊接著,他們身體出現了異變,或皮膚長出鱗片,或指尖烏黑伸長,或眼睛化為琥珀豎瞳。

  異變的士卒口中發出嘶吼聲,雙目充血,朝著左丞幾人撲咬過來。

  「蠱人!」察事左丞眼睛一眯,連連揮袖,把幾名異化的士卒拍成肉沫。

  城防兵馬使急聲道:「監軍,速去主殿,召集部眾堅守,雲朔和成照的目標是您。」

  敵暗我明的情況下,不宜亂走。

  他剛說完,就看見監軍以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敏捷,逃向主殿,邊跑邊催促:「愣著作甚,跟上開道,本座老胳膊老腿的,遭不住這群孽畜圍攻。」

  幾人迅速反應過來,跟上監軍,護著他往前殿。

  奔出廊道,來到主殿外,放眼望去,無數百姓捂著肚子慘叫不止,其中部分人身體異化,變成嗜血的蠱人,無差別撕咬旁人。

  涼棚底下,官貴們也難逃厄運。

  慘叫聲、撕咬聲、求救聲、哭聲……亂成一鍋粥。  只有負責警戒,沒來得及用膳的部曲、家丁、護衛、城防軍士卒,保持清醒,沒有中毒。

  察事右丞臉色微變:「這般大規模化蠱,是地境蠱師,不可大意。義父,快進去。」

  與左丞一左一右,護著監軍沖入殿中,都虞候「砰」地關上殿門。

  城防兵馬使沒有入殿,立在台階之上,喝道:

  「全軍聽令,包圍主殿,護衛監軍。凡有擅闖者,格殺勿論!速召緝事郎、城防軍入寺,肅清蠱人。」

  長兵、甲杖、弓弩不得入寺,不得靠近法壇。

  全副武裝的緝事郎、城防軍,都留在了寺外,跟著監軍入寺的,都是便衣護衛,配短刀。

  這時,哀怨的笛聲響起,調子低抑,嗚嗚綿長。

  石庭上那些身中蠱毒的人,仿佛受到刺激,身子驟然僵住,喉中發出獸類嘶吼、蟲類低鳴。

  他們身體快速異化,變得面目全非,奮不顧身地沖向主殿。

  城防兵馬使手持短刀,橫劈豎劈,一刀一個,但架不住蠱人數量眾多,前仆後繼,瞬間被層層疊疊的怪物吞噬。

  恰好此時,百餘名護衛抵達檐下,成功與主帥匯合。  軍陣瞬間成型。

  「轟!」

  氣浪如炸,層層疊疊的蠱人被震開,身體四分五裂,血霧瀰漫。

  城防兵馬使身體泛起一層淡淡金光,短刀橫劈豎斬,刀氣縱橫交錯,蠱人尚未靠近,便身首異處。

  一片混亂中,一道身影御風而來,立於法壇之上。

  此人衣袂翻飛,頜下長須飄飄,五官清俊,氣宇軒昂。

  赫然是言景昭。

  「王將軍,今日無遮大會,本就有辯難論理的舊例。景昭於此,立有一題:朝廷無德,何以居尊!」

  隨著言景昭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氣場籠罩了城防兵馬使和眾護衛。

  城防兵馬使摘下腰間令牌,擲於地面:「鎮!」

  他想以兵家的特性,鎮壓名家的領域,從而避開立論。

  都說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可遇到名家,他們這些當兵的,說理說不過,無理又不能勝。  立論若是輸了,他們今日必成叛軍,「投靠」成照。

  哪怕這種投靠只是一時的。

  鐵質令牌擊碎石板,嵌入地面。

  名家領域照常落下,不受絲毫影響。

  城防兵馬使脫口而出:「你快踏入地境中期了?」

  言景昭輕笑道:「若是天策軍的左右兵馬使在此,言某絕不唐突。王將軍你嘛,差了點。」

  城防軍也是從天策軍中剝離出來的,徹離前線,過來守城,自然不是最精銳的那一批。

  城防兵馬使臉色大變。

  ……

  殿內。

  察事左丞攙扶著監軍坐下,寬慰道:「義父不必憂慮,定慧寺守備充足,且有一眾武僧、淨心禪師足以鎮壓動亂。」

  白髮蒼蒼的監軍盤坐在蒲團上,微微喘息:  「調虎離山,看著像是成照那位軍師的手筆,為了殺本座,屬實煞費苦心。本座一把年紀了,竟不給我頤養天年的機會,這些小輩真是不當人子。」

  察事左丞剛想說話,忽覺腹部絞痛,捂著肚子半跪在地,冷汗滾滾。

  ……

  ps:有點卡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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