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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密謀

  燭影婆娑,素帳半掩。

  兩人盤坐在矮床上,如同深夜論道的道侶。

  顧含章上床是有原因的,她身段玲瓏、高挑,無法長期坐小板凳,容易脖頸酸痛。

  而靜坐的矮塌在幾米之外,不利於兩人商議秘事。

  顏時序看她一眼,鎖起眉頭:「你的意思是……裴衍依舊是幕後之人拋出的餌?」

  顧含章輕輕頷首,分析道:

  「今晚的殺局固然兇險,但仔細思索,不難發現其中兩個破綻。」

  「什麼破綻?」

  「第一,雖然葉藏鋒沒有第一時間追捕你,可裴衍並未被叫聲引走,他便是再不擅長武道,追你一個身中劇毒的人,不難吧。」

  顏時序表情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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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含章說的沒錯,換位思考,他要是裴衍,根本不會讓中毒的敵人逃走。

  「第二,哪怕今日你真的死於蠱毒,他也等於暴露了自己,崇真觀難道不會奇怪,為什麼新生榜首顏時序,想殺裴衍?」顧含章的美眸中映著燭光,宛如兩顆璀璨迷人的寶石:

  「北宗的煉陽子,只是摸骨,便知賀思齊是入品武者。崇真觀早就猜到他的身份了,只是人死燈滅,懶得計較。」

  顏時序沉聲道:「所以,如果我今晚死了,身份就會曝光。而裴衍的身份,自然就藏不住。」

  他旋即感到一陣寒意。

  不管裴衍的身份是細作,還是普通學子,他的舉止都已經傀儡化了。

  縱橫術真的能讓人喪失自我?

  顧含章看著他,寬慰道:「不用如此悲觀,縱橫術雖能控制人的心智,但需要時間。而且,他沒有選擇控制賀思齊,而是讓程思烈和齊少游出面要挾。為什麼?」

  顏時序眼睛一亮,「他能控制的人數有限制。」

  顧含章頷首:「齊少游和程思烈已死,裴衍身份曝光,幕後之人的『盟友』不會太多。他亦出於虛弱狀態。」

  顏時序認同地點點頭,又問道:「你對蠱術了解多少?」

  「蠱師幾乎在中原絕跡,察事廳或許有情報。」顧含章遺憾地搖頭:「他藏的太深了,想找出他不是易事。」

  顏時序沉吟起來。

  後來休沐,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夜不歸宿的新生十一人,休沐前篩去一部分,休沐時再篩去一部分,基本就鎖定他的身份了。

  如此一來,顏時序會面臨兩種情況。


  一:休沐結束,剛回到學館,便遭遇敵人處心積慮的殺局。

  二:休沐在家時,突然遭遇殺手、蠱毒等手段的襲擊。

  當然,他也可以藉助察事廳或星槎渡的勢力抵禦,甚至反殺,但顏時序不認為一個狡猾的敵人會輕易中計。

  顧含章蹙起秀眉,沉思不語。

  顏時序目光閃爍,突然掀開薄被下床,走到書桌邊,自顧自地研磨鋪紙。

  顧含章好奇地跟過來,靠著牆,姿態略顯慵懶,好奇道:「你要做什麼?」

  「畫思維導圖。」

  「什麼圖?」

  顏時序不理,在宣紙上寫出齊少游、程思烈、裴衍、賀思齊、李彥貞的名字。

  再用線條將名字串聯,備註關係。

  顧含章眨了眨美眸,看不明白,但覺得很厲害的樣子:「這有什麼用?」

  「人與人之間往來,是有跡可循的。為什麼接二連三被操控心智的,是李彥貞這群官貴子弟,而不是其他人?」顏時序分析道:

  「李彥貞這群人不屑和平民子弟結交,幕後之人若是出身寒微,單是接觸他們,就會處處碰壁。硬是熱臉貼冷屁股,既顯眼,又費力不討好。

  「從李彥貞、裴衍和齊少游三人來看,幕後之人可能就隱藏在這個圈子裡。」

  顧含章若有所思,看著紙上的人物關係圖,道:

  「這會不會太簡單了。」

  顏時序「嗯」一聲:「所以才要畫圖嘛,線索就藏在這裡面。」

  他把程思烈圈了出來。

  「程思烈此人我打過交道,不太聰明,但也不傻,是個中規中矩的細作,他很低調,擅長隱藏自己。如果幕後之人是官貴子弟,怎麼發現一個低調隱忍的平民學子是細作的?」

  顧含章眼睛一亮,旋即搖頭:

  「可你剛才也說了,如果幕後之人是平民學子,很難融入官貴子弟的圈子,並控制這麼多人為自己賣命。」

  「很簡單,他有同夥。」顏時序把齊少游的名字圈了起來:

  「賀思齊潛入藏珍閣當晚就被齊少游跟蹤了,入館第二天,臉都沒混熟,齊少游怎麼會被發現並控制?唯一的可能是,齊少游並非傀儡,而是同夥。」

  「如果有齊少游的引薦,他接觸李彥貞、裴衍就容易很多。」顏時序說。

  平民想接觸貴族階層很難,但如果有人引薦,又會很簡單。

  這在士林、官場皆是如此,大聖朝廷至今還保留著舉薦制度。


  思路漸漸清晰起來,顧含章盯著宣紙上的人名,道:

  「只要找出和他們有交集的平民學子,便可鎖定幕後之人。只是想和他們結交的人太多了,而我們無法判斷哪些人與他們來往密切。

  「大肆打聽容易打草驚蛇,往日也不會注意這些細節。」

  他們沒有縱橫術,無法神不知鬼不覺的排查。

  這才是最難的。

  「我們沒注意,但有一個人肯定會注意。」顏時序說的斬釘截鐵。

  「誰?」顧含章好奇道。

  「就是那個覬覦你美色的皇甫逸。」顏時序一本正經道。

  「不用刻意強調。」顧含章俏臉一黑。

  「皇甫逸此人擅長交際,消息靈通,愛打聽八卦,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敏感細膩。」顏時序不再開玩笑,正色道:

  「我可以問他。」

  「此人可信?」

  「這點我無法保證,目前來說,是友非敵。倘若是敵人,事情反而簡單了。」顏時序突然問道:

  「對了,崇真觀對學子中的細作,是何態度?」

  顧含章沒好氣道:「什麼態度你看不出來?不用指望崇真派。」

  顏時序點點頭。

  崇真派驚聞命案時,反應極大,向來不理俗務的忘機學士都出動了。

  可當發現死者是細作後,崇真派的追兇態度明顯變得消極。

  今晚鬧出這麼大動靜,也只來了一位忘歸道長。

  崇真派似乎在冷眼旁觀。

  「可是我的上級說,崇真派不會允許細作覬覦明宗日晷,讓我注意隱藏,暴露必死。」顏時序說。

  暴露必死倒是真的,但危機不是來源於崇真派。

  提起這茬,顧含章沉吟道:

  「今晚,忘歸師兄在我們面前,否認了明宗日晷與國庫有關。我不知道真假,但能感覺出,他並不在意明宗國庫。」

  崇真派的態度撲朔迷離。

  「先生,你怎麼看?」顏時序不懂就問。

  「先生教不了你。」顧含章給他一個白眼。

  「那就教教我怎麼應敵吧。」

  兩人在燈下密謀許久,直到夜深,敲定好了明日的計劃。

  顧含章突然問道:

  「今夜替你引走葉藏鋒的是誰?你在學館中還有同夥?」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顏時序眼珠子一轉,「確實還有同伴,但沒有戰力,不必指望。」

  顧含章神色狐疑。

  顏時序補充道:「是我的私交,並非星槎渡的人。」

  顧含章這才點頭。

  星槎渡絕對不會往學館安插手無縛雞之力的諜子。

  顧含章吹滅蠟燭,在黑暗中上床,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她輕聲道:「夜深了,你體內的蠱毒還沒清除乾淨,早點休息吧。」

  顏時序摸黑爬上床。

  剛掀開被子鑽進去,便被大長腿踹到地上。

  顧含章氣笑了:「滾去榻上睡。」

  顏時序絲毫不尷尬,嘀咕道:「那就好,省得被你占便宜。」

  「你說什麼?!」

  「沒什麼。」

  ……

  次日,卯時二刻。

  顏時序在矮榻醒來,枕著兩隻軟蒲團。

  他看向矮床,床幔已經掀開,薄被疊得整整齊齊。

  房間裡不見顧含章的身影。

  穿好鞋襪,他掃了一圈素雅乾淨的閨房,目光落在前方的牆上。

  那裡掛著一副字。

  其實昨晚就看到了,只是燭光昏暗,當時也沒心思看字。

  這會兒才發現,是一首詩。

  而且是宴會那天,他留在案上的詩。

  這時,房門推開,顧含章端著熱騰騰的碗進來,濃郁的藥味隨著晨風撲入屋中。

  顧含章把碗放在桌邊,撩了撩鬢髮,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那日見你詩寫的不錯,我便謄抄下來了。」

  顏時序似笑非笑:「不必與我解釋。」

  顧含章表情一僵,狠狠瞪他一眼:「喝完藥趕緊走,別讓人看見你從我院子裡出來。」

  此時,朝陽還未升起,東邊露出淺淺魚白。

  清晨的空氣中,已經有了一絲秋季的涼意。

  八月底了。

  顏時序狀若無事的回到學舍,小黑鳥在他頭頂掠過。

  小院裡,高袂和尚蹲在水缸前洗漱,他眼袋浮腫,泛著青黑,顯得無比疲憊。

  顏時序從屋中端來木盆,與他一起洗漱。

  「高兄,練出陰陽二氣了嗎?」

  「沒有,你呢。」


  「我也沒有。」

  高袂和尚吐出一口鹽沫子,語氣篤定道:

  「雙修要持之以恆,短時間內沒有效果很正常。雖說事後體虛身乏,想來是雙修的必經之路,待修出陰陽二氣,自能彌補回來。」

  這時,趔趄的腳步聲傳來,皇甫逸步履蹣跚的走了進來。

  見兩位舍友看來,皇甫逸抬頭挺胸,面露笑容,道:

  「南宗雙修術果然不凡,我只修了一晚,便覺神清氣爽,兩腳如踩雲端。」

  顏時序:「厲害厲害。」

  高袂和尚:「令人震驚。」

  皇甫逸見兩人已經洗漱完,說道:「你們等我洗漱完一起去齋堂。」

  言罷,進入屋中。

  一分鐘不到,顏時序和高袂聽見裡頭傳來震天響的呼嚕聲。

  「子遙全身都軟了,就嘴是硬的。」

  「要叫他嗎。」

  「讓他睡會吧,防猝死。」

  「何為猝死?」

  「操勞過度而亡。」

  顏時序和高袂吃完早食,回到學舍,把皇甫逸搖醒。

  皇甫逸睜開眼,茫然道:「咦,我怎麼睡著了。」

  高袂和尚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趕緊洗漱,準備去玄明堂。」

  待皇甫逸洗漱完,三人結伴前往玄明堂。

  今日負責授課的煉陽子,早早地等在堂中。

  新生到齊後,煉陽子沉著臉,冷冷道:

  「顏時序、高袂、皇甫逸、石懷瑾、衛驍、崔宴……唱名者,隨我去天元殿。」

  十一名學子沉默出列,臉色凝重。

  唯有皇甫逸左顧右盼,小聲道:「怎麼了怎麼了?」

  他沒去齋堂,還不知道三十六賊夜不歸宿,即將面臨審判。

  一路無言,穿過迴廊,走過廣場,眾人在煉陽子的帶領下進了天元殿。

  早有二十五名業滿生站在殿中,垂頭喪氣。

  顏時序掃過眾人,大部分都是官貴子弟,其中就有東都留守的孫子陸照。

  忘歸道長負手而立,面朝道祖雕塑,身邊兩名道童,捧著一摞荊條。

  「當初,恩師雲墨真人擔憂忘機師弟過於怠惰,才將道學館交由他管理。」忘歸道長沉聲道:「我對此不報期望,但委實沒想到,夜不歸宿,眠花宿柳,竟成了慣例。」


  他快速抽出一根荊條,轉過身,呵斥道:

  「都跪下,每人笞二十。」

  呵斥聲仿佛蘊含某種力量。

  所有人心神一震,本能的恐懼、服從,齊刷刷的跪在光亮可鑑的地磚上。

  忘淵、忘真、忘歸三位直學士中,忘歸道長脾氣最暴。

  他親自動手,一個個抽過去,殿內慘叫聲此起彼伏。

  輪到皇甫逸挨抽時,許是痛到無法自控,他發了一個屁,崩的忘歸道長身形趔趄。

  「豈有此理。」忘歸道長大怒:「加二十。」

  眾學子的目光充滿震驚和敬佩,竟敢向直學士出劍。

  看來皇甫逸已得驚鴻劍客六親不認的真傳。

  皇甫逸大驚:「誤,誤會,啊……」

  皇甫逸的慘叫聲格外響亮。

  一個小時後,懲罰結束。

  忘歸道長沒放人,冷冷道:「去殿外等候,唱名者入殿。」

  學子們一言不發地離開大殿。

  皇甫逸剛邁出大殿,便齜牙咧嘴地拉住一名學子,問道:

  「發生何事了?」

  那學子低聲道:「昨晚學舍又出事了……」

  把裴衍房中遭賊的事,詳細地說給他聽。

  顏時序在旁聽著,這學子說得繪聲繪色,有誇大成分,但大差不差。

  皇甫逸聽完,立刻看向兩名舍友,眉毛倒豎:

  「你倆不是不去青樓嗎!別告訴我你倆又去悟道了。」

  高袂和尚假裝看遠處的風景。

  「我沒去青樓,我昨晚與含章直學士秉燭夜談,在她房中睡了一宿。」顏時序如實回答。

  皇甫逸氣笑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隨著一名名學子進入殿中,一刻鐘後衣衫不整的出來。

  很快就喊到顏時序。

  他進入殿中,關上殿門。

  忘歸道長冷哼道:「溫柔鄉英雄冢,你前途無量,非外面學子能比,更該自矜,豈能流連煙花柳巷,耽誤學業。」

  顏時序虛心認錯:「直學士教訓的是,學生謹記。」

  他挨的打不痛。

  忘歸道長手下留情了。

  「脫衣服吧。」忘歸道長淡淡道。

  顏時序脫掉外袍和褲子,只穿裡衣里褲。


  兩名道童上前,先是審視一番,接著在他身上不停摸索,用力捏按。

  「師父,並無外傷。」一個道童說道。

  忘歸真人輕輕頷首。

  顏時序退出大殿,趁著學子們進殿接受檢查,他把皇甫逸拉到一邊,低聲道:

  「問你個事,你知不知道誰和齊少游、李彥貞還有裴衍走的近,出身寒微那種。」

  皇甫逸不解道:「你問這個作甚?」

  顏時序盯著他:「你只管回答我。」

  皇甫逸回憶了一下,道:「這可就多了,平日裡圍著他們獻殷勤的人可不少。」

  顏時序繼續問道:「這些人里,又有誰和程思烈走得近?」

  皇甫逸皺眉道:「我想想啊……還真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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