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七情迷本,心復清明
第458章 七情迷本,心復清明
張之維扶額,嘆道:「靈玉,你先起來。」
「之前你就弄過一遭這個,現在又是哪般?」
張靈玉音顫道:「弟子不起,自修行以來,弟子身負師長期盼,卻屢屢讓您老人家失望。」
「妄自破身,修不成陽五雷不說,如今論雷法,又輸給了武當,還是在諸位道家同道面前,使龍虎山千年聲譽受損。」
「弟子————弟子願自逐山門。」
趙煥金聞言,臉色大變,連忙上前拉他:「靈玉師弟,不至於,真不至於啊!」
隨後,趙煥金又趕忙對張之維道:「師父,你勸一勸靈玉啊!」
張之維嘆了口氣,擺擺手,沒奈何道:「行了,你先去祖師殿跪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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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維心知,自己是說不透了。
自己這個徒弟,哪都好,就是這份心性太過自矜,端莊純正,拉不下臉來。
說實話,張靈玉輸給武當,他還真沒怎麼生氣,誰年輕的時候,不遭遭磨難的?
就算是自己,也因為太過狂傲,被師父扔下山去幾年過,靠著算卦的本事廝混,張之維甚至想著,自己要不要學學師父,把靈玉放到社會上去磨一磨。
聽到師父如此說,張靈玉這才起身,朝張之維深深一拜,轉身退了出去。
張之維揉著眉心,對趙煥金道:「去,給我請你周師叔過來,他惹出來的禍,讓他自己去填。」
龍虎山祖師殿。
燭火長明,香霧繚繞。
殿內供奉著歷代天師牌位,層層列列,肅穆莊嚴。
張靈玉跪在蒲團上,腦袋低垂,素白道袍上,還帶著白天比斗留下的焦痕。
周元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場景,他也沒刻意收斂腳步,故而腳步顯得格外清楚。
周元走到張靈玉面前。
張靈玉肩頭一動,抬起頭來,見是周元,沙啞道:「周師叔,是您啊。」
————
周元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隨後徑直盤膝坐下,一手托腮,態度隨意得很。
「怎麼,這是又被打擊慘了?」
張靈玉搖了搖頭,抿著唇。
良久,他才道:「不是,只是覺得,我已經配不上龍虎山弟子的身份了。」
周元問道:「為什麼?就因為比拼雷法輸給了王也?還是因為他用白雷勝了你的陰五雷?」
張靈玉有些難以啟齒,但終究還是難違本心,低聲道:「是。」
周元嘖嘖兩聲,搖了搖頭道:「看來這陰五雷,快要成你的心魔了。」
張靈玉看著自己的雙手,他低聲道:「本來,我已經試著去接受它了,但是白天那一場比賽,卻又打破了我的觀念。」
「周師叔,您說,我該怎麼辦?」
周元看著張靈玉,道:「逆陰生陽的法子,不是沒有。」
張靈玉猛地抬頭,不敢置信道:「什麼?!
「7
周元言道:「我說,我有辦法讓你重新修煉陽五雷。」
張靈玉怔住。
他希望對方說的是真的。
可是,張靈玉所學的,卻明明白白的告訴他,不可能。
隨即,張靈玉苦笑著搖了搖頭:「師叔,莫要開玩笑了,師父他老人家都沒有辦法的事,您又————」
「是真的。」
周元打斷他,指著自己:「別忘了,我是茅山真人的同時,還是大國手王子仲的弟子。」
「金光咒的本質是攢簇五行,而我恰恰在五行陰陽之道上,有著很深的理解。」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個指尖宇宙的手勢。
「確實有那麼一絲可能。」
張靈玉眼中驀然亮起光來,連忙問道:「什麼辦法?還請師叔您告訴我!」
周元卻往後仰了仰,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就怕你知道了這個辦法後,不願意去做啊。」
張靈玉馬上道:「無論千難萬險,靈玉都不怕!」
周元嘴角一勾,揶揄道:「可若是讓你去找夏禾呢?」
只見張靈玉的臉騰的一下紅了,從耳根到脖子,紅得幾欲滴血,他結結巴巴道:「周師叔,您————您怎麼知道————」
周元攤了攤手:「我不知道的事情,挺少的,不過說真的,如果你的心肺陽炁還想恢復的話,唯有夏禾能幫你。」
張靈玉低著頭,好半晌才擠出一句:「換別人————不行嗎?」
周元搖頭:「不行,非夏禾不可。」
張靈玉抬起頭,眼神里滿是不解與掙扎:「為什麼?」
周元想了想,舉了個例子:「你可知道西遊記中第七十二回,盤絲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
張靈玉雖不知他為何突然扯到西遊記上,但還是點頭道:「自然知曉。」
周元侃侃而談道:「在這一回中,師徒四人是由唐僧前去化緣的,盤絲洞中,乃是七個蜘蛛精,唐僧被其縛住,隨後,豬八戒前去搭救,在濯垢泉和其相遇。」
「這裡有個隱喻。」
「七個蜘蛛精乃七情之意,而豬八戒所代表之豬,在地支中屬亥,亥在河圖之數中,乃是六。」
「而豬本身也代表著欲望,故而在濯垢泉中,恰似七情六慾相逢。」
「原文中是這樣寫的:呆子不容說,丟了釘鈀,脫了皂錦直裰,撲的跳下水來。那怪心中煩惱,一齊上前要打。」
「不知八戒水勢極熟,到水裡搖身一變,變做一個鯰魚精。那怪就都摸魚,趕上拿他不住——————都盤倒了,喘噓噓的,精神倦怠。」
張靈玉雖早已熟讀此回,但被周元用這般語氣念出來,仍不免面紅耳赤,似是想起了自己與夏禾的舊事。
周元道:「為何要變作鯰魚?」
「此魚滑溜粘膩,和豬一樣,都是陰濁本相,蛛與豬同音,本就有一音同源之意,故而七情六慾本難捨難離。」
「蛛網如羅網,一如情網。」
「將唐僧這顆求取真經之心網住,其相端正矜持,也謂求道本心也,但遇到七情後,難得寸進,之後又有慾念加身,貪圖半響魚水之歡。」
他看向張靈玉,玩味問道:「這情境,你覺得和你相似否?」
張靈玉臉色窘迫。
看起來十分好玩。
周元也不逗弄他了,自顧自往下說:「你可知其中解法?」
張靈玉這才強壓住心頭情緒,拱手道:「還請師叔指教。」
周元道:「我們先看原著中所載,八戒卻才跳將上來,現了本相,穿了直,執著釘鈀喝道:我是那個?你把我當鯰魚精哩!」
「後來,八戒又道:這伙潑怪當真的不認得我!我是東土大唐取經的唐長老之徒弟,乃天蓬元帥悟能八戒是也。」
周元講完這段,忽然一頓,意有所指的看著張靈玉。
「豬八戒這隻亥豬,在戲耍一番之後,翻臉不認人,穿了衣服,站在岸邊,報上名號。」
「恰似那端方君子,誤入歧途之後,卻又指摘,說自己乃名門正道,怎會與妖邪為伍?」
張靈玉哪裡不曉得周元這是在點自己。
自己的所作所為,與那豬八戒何其相似。
「蜘蛛精便以蛛網,亦是情網,將其釘耙束縛,故而亥豬舉耙難以打殺,近也不得,退也不得,就如你現在這般,進退維谷。」
張靈玉身子不免一震。
原來,自己如今情況,在書中早有記述。
周元道:「恰逢此時,心猿來到,搭救亥豬,心猿則是你之本意,乃心之主宰,雖說是正本清源,但在救出唐僧這顆取經向道之心後,卻一把火將那盤絲洞燒了個乾淨。」
「這才惹出第七十三回那般事來,情因舊恨生災毒,心主遭魔幸破光。」
「所謂災毒,就是指黃花觀那條蜈蚣。」
「黃花者,一有明日黃花之意,指老去女子,因愛生恨,因情生毒恨之心,故而,這裡其實是作為一種警示。」
「修道之人,非是無情,切不可因身份之殊異,最後惹得念頭難以通達,心主生出魔患。」
周元說完。
張靈玉低著頭。
許久,他才開口道:「師叔的意思是,我若一直不肯直面夏禾,便會如那豬八戒一般,困在進退兩難之地。」
「而如果我一旦真的要和夏禾斬乾淨的話,夏禾也會如黃花觀蜈蚣一般,因情生毒,因毒成魔?」
周元點點頭:「還不算太笨。」
「夏禾是全性不錯,但有些時候,路怎麼選,一方面在於自己,一方面也在於有沒有人願意拉她一把。」
「如果換了你師父,或許會說上一句,己不由心,身又豈能由己!」
「但在我看來,你這隻豬,未嘗不可能試著,去將其身心收服。」
「實際上,關於蜘蛛精一難,是有兩種解法的,一種就是將那蜈蚣降伏之後,被毗藍婆菩薩收服,看守門戶,灑掃庭院。」
「同時,也是清掃靈台之意。」
「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這裡面的過程,是以大日金針,來治蜈蚣,日針者,至陽也,乃是由昴日星官日眼中祭煉而出。」
「意寓,以至陽克制陰毒。」
「這裡也是一條你可以走的道路,胎化純陽,一如雞子,破殼初生,積蓄心肺陽,耗時日久,慢慢磨練,最後才有可能降伏腎水,煉那陽五雷。」
「這個時間,可能要幾十年,得不償失,也無人願走。」
「但同樣,其實還有一條近路。」
「你可還記得那濯垢泉?」
「其原本來歷,乃是由金烏日落所化,有七位仙女,常常沐浴,後來七個蜘蛛精到來,強占此泉,洗鍊濁污。」
「七位仙女因此嫌棄,不再前來。」
「金烏者,真陽也!」
「假設亥豬所化之魚,不立岸中,一直在水,蜘蛛精在原著中,僅是被其嬉戲片刻,便精疲力盡,為何?」
「皆因豬八戒所煉,乃采戰之法。」
「尋常妖精,哪裡能熬得住?」
「鯰魚污濁,蜘蛛精在此又耗費真陰,會不會也像那七位仙女一樣,生出嫌棄,不再前來?」
「屆時,亥豬再度撤去,還復濯垢真陽之相,正是:七情六慾相逢,方復真陽本性。」
「按照醫家的路子,則是腎水生肝木,肝木促心火,也算是另類捉坎填離之法。」
「夏禾本就懷有先天異能,更是可以使得腎水滿溢,修行一日千里,常人難以達到,甚至需要數年修行,才能還復真陽,你卻唾手可得。」
「如此,你可懂得了?」
張靈玉抬起頭,眸光里已帶了幾分清明,但更多的還是掙扎:「可是師叔,我與夏禾,早已不是一路人了。」
「她是全性,而全性人人得而誅之。」
周元笑道:「全性也不是不可以退出,只是條件很苛刻,我現在的意思,是讓你去找她,別拖著,把該了結的了結。」
「你現在這副模樣,心裡擱著個夏禾,手上練著陰五雷,卻又惦記著陽五雷。」
「兩頭不靠,才是真正的無路可走。」
張靈玉喃喃道:「該了結的,了結?」
周元起身,說道:「你自己想吧,想通了,就去找你師父把話說明白,想不通,就繼續在祖師殿跪著,反正也不差這一晚。」
他說完,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丟下一句:「對了,白天的比賽,你別怪王也,他是受了我的囑託,才如此行事。」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張靈玉反而更懵了。
周元已經跨出殿門,消失在夜色里。
張靈玉獨自跪在祖師殿中,面對著滿殿的牌位,慢慢閉上眼。
夏禾的臉,還有那個夜晚的種種,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可這一刻,張靈玉才發現,那些記憶從未褪色。
只是被他自己,一重一重的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像那條濯垢泉里的鯰魚。
滑溜溜的,怎麼也抓不住。
卻又一直在水裡。
盤著,鑽著,攪得他心神不寧。
這晚,張靈玉在祖師殿裡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
張之維慢悠悠的踱到祖師殿前,見殿門半掩,推門進去,張靈玉仍跪在蒲團上,身姿筆挺,只是面色蒼白,眼眶微陷。
「想通了?」
張之維站在他身後,問道。
張靈玉轉過身,朝張之維磕了三個頭,然後直起身來,目光澄澈,像是換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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