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結束
楊守中眼中倒映著漫天金光,仿佛看到了一百多年前那個意氣風發,仗劍天下的青年道人。
劍九齡立於劍符之上,心念一動,整座宮闕驀然震顫,簷角金鈴搖響,鐘鼓嗡鳴,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蟠龍金柱上的金龍齊齊睜眼,龍目中射出兩道金光,九根金柱同時嗡鳴。
鬥牛宮正殿的大門洞開,門內是一片深不可測的金色漩渦,漩渦中仿佛有萬千劍影閃爍。
「鬥牛宮中藏萬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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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九齡的聲音從高空中傳來,莊嚴肅穆,如天憲降世:
「煌煌金闕,赫赫天威。星斗為砧,日月為錘。殺氣凝鋒,劍影萬千。敕令所至,萬邪皆摧!」
咒言落下的瞬間。
鬥牛宮金光暴漲。
整座宮闕化作一輪金色的太陽,光芒照亮了整座演武場。
隨即,漫天霞光開始分化,一道接一道的金色劍影從霞光中凝聚成形。
劍身通體金黃,半透明如玉髓,表面沒有符籙紋路,卻流轉著一層清冽的金色劍華,劍端流霞似金,如彗尾般拖曳出長長的金色尾跡。
一口,十口,百口,千口。
眨眼之間,天空中便布滿了天罡金劍。
千百口金劍懸於長空,劍尖齊齊指向演武場中央的楊守中,劍身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劍鳴,匯成一片,如雷鳴,如潮湧。
那股鋪天蓋地的殺伐之氣,在在場所有人心中頓時一凜。
雖比不得老天師五雷正法的磅礴場面,但也有其幾分威力了。
看台上那些年輕弟子們臉色煞白,有的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即便是各派掌門,此刻也面色嚴峻。
他們心中暗忖,若是自己對上這一招,恐怕根本接不住,千百口天罡金劍齊落,便是銅牆鐵壁也要被轟成齏粉。
「這就是……南宮宗劍仙一脈的真正實力?」
不知是誰顫抖著說了這麼一句,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住了。
周元站在看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座鬥牛宮和漫天劍影,眼中神光流轉,觀法之下,盡收眼底。
天罡之炁為本,存思劍符之意為魂,以鬥牛宮的符形為樞紐,將漫天星斗的殺伐之氣牽引而下,匯入劍中。
這一招的根基,依舊是符籙,只不過南宮宗另闢蹊徑,以金頁為符紙,以劍意為符膽,以符形為道場,將一座宮闕煉成了一道符。
或者說,將一道符演繹成了一座宮闕。
以符化形,以形演法。
這就是劍九齡的道。
「徒兒,看清楚了!」
楊守中的聲音忽然從演武場中傳來,蓋過了漫天劍鳴。
周元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只見楊守中雙足一頓,腳下的青石地面炸裂開來,碎石四濺。
他雙手同時掐訣。
芝龍昂首,龍吟聲沖霄而起。
龍身驟然暴漲,從三丈有餘膨脹到十丈開外,紫色的龍鱗泛起一層瑩潤的玉光。
龍角上萌發出細密的菌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蔓延,沿著龍身一路向下,所過之處,鱗甲變得更加厚重凝實。
菌絲在龍身表面交織纏繞,形成了一層又一層的木質紋理,那些紋理如千年古樹的年輪一般,每層都代表著一重防禦。
芝龍的身軀在菌絲的包裹下不斷加粗,龍身盤旋之間,帶起的風壓將地面的碎石都卷上了半空。
「萬芝甲!」
楊守中暴喝一聲,雙手合十。
芝龍仰天長吟,龍身猛然盤旋收縮,將楊守中嚴嚴實實地裹在中央。
龍身纏繞成一座螺旋狀的紫色巨繭,龍鱗與菌絲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屏障。
龍首高昂在巨繭頂端。
龍目之中紫光熊熊燃燒,龍口微張,吞吐著濃郁的紫色孢子云霧。
那孢子云在巨繭周圍瀰漫開來,形成了一片厚重的紫色霧障,霧氣中隱約可見細密的菌絲在空中飄浮。
做完這一切,楊守中還不罷休。
他右手掐訣,指尖在芝龍的龍角上重重一點,一股更加雄渾的先天一炁注入芝龍體內,巨繭表面的龍鱗如同晶化一般,透著一種堅不可摧的厚重質感。
天空中。
劍九齡左手劍指朝下輕輕一揮。
「落。」
千百口天罡金劍應聲而動。
漫天金光如天河倒瀉,鋪天蓋地地朝演武場中央傾瀉而下。
劍嘯聲撕裂長空,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金劍落下的速度極快,拖曳著金色尾跡,如同千百顆流星同時墜落。
第一口金劍率先撞上了最外層的孢子云霧。
嗤!!!
一聲輕響。
孢子云瞬間被劍氣蒸發了一大片,但那金劍本身也被孢子附著,菌絲轉眼間便將劍身侵蝕殆盡。
但旋即,第二口,第三口,第十口,第一百口,無數金劍緊隨其後,如暴雨般傾盆而下。
孢子云霧再稠密,也架不住這般密度的轟擊,菌絲剛剛附著上劍身,便被後續而至的金劍斬斷。
只見紫色霧氣被層層貫穿,金劍穿透霧障,狠狠斬在芝龍盤繞而成的紫色巨繭上。
鐺!鐺!鐺!
鐺鐺鐺鐺鐺!!!
金劍斬擊龍鱗的聲音如暴雨打芭蕉一般密集,連綿不絕地響徹整座演武場。
在龍鱗上,迸出一團團耀眼的火花,金紫交織的光芒在巨繭表面不斷綻放。
龍鱗被劍炁一層層地削去,但菌絲又在劍炁削去的瞬間重新生長出來,往往復復,仿佛無窮無盡。
此刻,兩人之間的角逐已經變成了一場持久戰。
芝龍不斷發出龍吟。
龍身不斷加厚,被斬開的龍鱗脫落之後,底下立刻有新的龍鱗生成,新生的龍鱗雖然比老鱗更加脆弱,但勝在源源不絕。
楊守中站在龍身盤繞的正中央,體內的先天一炁如長江大河般傾瀉而出,注入芝龍體內,維持著龍鱗的再生。
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流下,浸濕鶴氅的領口,但他眼神卻不見疲憊之色,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
天空中,劍九齡面無表情,左手劍指穩穩地朝下壓著。
天罡金劍仿佛無窮無盡,一波接一波地傾瀉而下,金光流霞漫天,如萬千羽落。
劍九齡金霞生的道號,便是由此而來。
看台上那些年輕弟子們早已無法保持端坐的姿勢,一個個縮著脖子,雙手捂住耳朵,臉上滿是驚駭之色。
樸實的戰鬥,比試拳腳。
奢華的戰鬥,特效拉滿。
這場攻防之戰持續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
劍九齡神色一凝。
左手劍指收回,隨即再次點出。
剩餘的數百口天罡金劍不再分散攻擊,而是在空中聚攏,劍尖朝內,劍柄朝外,組成了一朵巨大的金色蓮花。
蓮花緩緩旋轉,每一片花瓣都由數十口金劍構成,花瓣邊緣的劍刃相互咬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劍九齡左手劍指朝下一點。
劍蓮花轟然墜落。
這一擊的威勢,比之前千百口金劍分散轟擊更強了不知多少倍。
楊守中抬頭,望著那朵遮天蔽日的劍蓮花,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將體內最後的先天一炁全部灌注進芝龍體內,芝龍龍身猛然舒展,沖天而起,龍口大張,噴出一道濃郁得近乎實質的紫色光柱。
紫色光柱正面迎上劍蓮花。
轟隆!
天空中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加猛烈的巨響。
金紫兩色光芒在半空中激烈碰撞。
光芒漸漸消散。
天空中,劍蓮花已不復存在,只餘數十片殘存的金色花瓣在空中緩緩飄散。
芝龍的身影也消失了,化作漫天紫色的光點,如細雨般紛紛揚揚地灑落。
又凝做一條小號芝龍,回到楊守中身體之中。
楊守中站在演武場中央,雙手負於身後,鶴氅上布滿了細密的劍痕,下擺甚至缺了一大塊,但他的身軀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中那個站在劍符上的高瘦身影,咧嘴一笑。
「劍師弟,你這鬥牛金闕,比當年更厲害了,鋒利不減分毫啊!」
劍九齡收起劍訣,腳下的劍符緩緩降落,臉上露出了一絲罕見的笑意。
「楊師兄的芝龍,恐怕未盡全力啊!」
他降落到地面,朝楊守中拱手一禮。
「這一場,師弟輸了。」
楊守中哈哈大笑,走上前去,在劍九齡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咱們老哥倆,誰輸誰贏都無所謂,關鍵是:痛快!」
劍九齡點了點頭,將劍柄插回背後劍鞘,八十一張金頁劍符重新化作金光沒入鞘中。
隨即,他忽然取出一卷金頁,雙手捧著遞到楊守中面前。
「師兄,這是鬥牛金闕劍符的完整傳承,從淬鍊金頁之法到八十一張符形刻畫,再到嵌合符陣,凝練劍意,都在其中。」
楊守中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斂去。
「劍師弟,你這是……?」
劍九齡依舊雙手捧著那捲金頁,神色鄭重。
「師兄,先前你主動邀我等前來,又說了你弟子之事,我便猜到了你的心意。」
他眼神誠摯,真心實意道:
「南宮宗的劍符之法,雖是師門秘傳,但如今這世道,異人凋零,傳承斷絕,再守著那些門戶之見,只會讓祖宗的東西爛在我們這些老傢伙手裡。」
又或是想到了什麼,劍九齡罕見的露出一絲動容。
「更何況,當年若不是你,我這條命早就丟在了戰場上,這份傳承,權當是還你半條命的恩情。」
楊守中沉默片刻。
他伸出雙手,接過那捲金頁。
楊守中低頭看了一眼金頁封面上那些篆字,摩挲了一下,神色複雜,將金頁珍而重之的收入懷中。
「劍師弟。」
楊守中沒有再說什麼客套話,只是拍了拍胸口,說道:「我代我那弟子,謝你這份厚禮。」
劍九齡搖了搖頭,退後一步,朝他拱手一禮,隨即轉身走回看台。
演武場四周的看台上,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年輕弟子們,還沒有從方才那場驚世駭俗的對決中回過神來。
那些年長的掌門們則是捋須沉思。
他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五位老前輩,要在羅天大醮開始之前,當著天下異人的面來這麼一場「打樣」。
這更像是一種託付。
五個走到了路盡頭的人,把自己這輩子走的路畫成一張圖,留給了後面的人,哪怕他們明天就閉眼了,這張圖也能讓後人少走幾十年的彎路。
楊守中轉過身,面朝看台上那些年輕的異人們,言道:
「後生們。」
「方才我與劍師弟所演之法,你們可看清楚了?」
「看得清的,是你們的眼力,看不懂的,也無妨。」
「老道我只想說一句。」
他伸手指向天空:「這個高度,就是你們將來要走到的路,而且,你們要走得比我們更遠。」
「我們五個老傢伙,今天就站在這兒,給你們當這個靶子。」
「踩著我們這把老骨頭,往上走。」
話音落下,不知是誰先帶的頭,那些年輕弟子們一個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面朝演武場中央,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看台上所有年輕一代的異人,全都站起身,朝那五位老道行禮。
楊守中嗬嗬一笑,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的。」
他轉身大步走回看台,走到周元身邊時,腳步忽然一頓。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道:「徒兒,方才那鬥牛金闕的門道,都看明白了?」
周元點了點頭。「回師父,看明白了七八分。」
楊守中滿意地捋了捋鬍鬚,嘿嘿一笑。「那就好。」
他從懷裡掏出那捲金頁,隨手塞到周元手裡。
「喏,這是劍老九給你的見面禮,回頭好好琢磨琢磨,別辜負了你劍師叔一番心意。」
周元接過金頁,朝遠處正在與關若虛說話的劍九齡行了一禮,劍九齡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朝他微微頷首。
陸明素看著楊守中那身破破爛爛的鶴氅,冷哼了一聲,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抬手便朝他臉上招呼過去。
楊守中下意識的往後一仰,但陸明素的帕子已經擦上了他的額頭。
「滿頭大汗,一臉灰,你當自己還是二十歲的愣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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