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五老
石台上,周元與那如虎互相行禮,正要各自退下。
看台上,各派弟子們還在交頭接耳,議論著方才那三掌的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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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年輕弟子眼中滿是崇拜,而那些年長的掌門長老們,則是神色複雜,有的捋須沉思,有的暗自嘆息。
就在周元轉身,準備走下石台之際。
一道爽朗的笑聲忽然從演武場入口處傳來。
「緊趕慢趕,看來還是來遲了!」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聲音中蘊含的那股氣韻,渾厚悠長,綿綿不絕。
滿場嘈雜之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朝演武場入口處看去。
只見八道身影正緩步走來。
為首的是五名老者,四男一女。
走在最前頭的,正是楊守中。
老道士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深藍道袍,外罩一件玄色鶴氅,腰間系著一條紫綢絲絛,花白的頭髮用一根黃楊木簪束得一絲不苟。
他身後跟著四名老道。
左手邊第一位,是一位身著青色道袍的老坤道。
她身形清瘦,面容清冷,一頭銀絲梳成道髻,斜插一根白玉簪。
面上雖已皺紋縱橫,但眉目之間,仍能看出年輕時的清麗風姿,步履輕盈,周身氣息清冽。
再往後,是一位面色和藹的矮胖老道,笑眯眯的模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手裡還搖著一把破蒲扇。
第四位,身形高瘦,面容古樸,雙目微眯,背上負著一柄長劍,劍鞘斑駁,看不出什麼特異之處。
最後一位,則是個身材高大魁梧的老者,濃眉闊口,虎目含威,身披一件玄色大氅,龍行虎步,氣勢沉雄如山。
五人身後,還跟著三名年輕人。
一個青年,兩個少年,皆是氣息沉穩,目蘊精光。
這八人一出現,演武場四周的氣氛驟然一變。
那些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年輕弟子們,此刻全都茫然地看向自家師長,卻見那些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掌門長老們,一個個都變了臉色。
主位之上,張之維原本端坐太師椅中,正含笑看著周元與那如虎退場。
當他看見那五道身影時,笑容驟然凝固在臉上。
老天師猛地站起身來,動作之快,連身後的道童都被嚇了一跳。
他整了整道袍,快步朝那五人迎了上去,走出幾步之後,竟直接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之維見過諸位師叔。」
張之維聲音不大,但整個演武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師叔?
在場所有人聞言盡皆愣住。
那些年輕弟子們更是瞪大了眼睛,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張之維是誰?
龍虎山天師府第六十五代天師,正一道首領,當世異人界公認的第一人,一絕頂。
論輩分,論實力,論地位,天下異人誰見了不得恭恭敬敬叫一聲老天師?
可他居然對著那幾個老道,叫師叔?
還是「諸位」?
乖乖,那得多大年紀了!
這是宗門老祖來了?
然而,讓他們更加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主位兩側的十佬們,也是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大部分人都面露困惑之色,這就是所謂的十佬了。
公司推出來的,底蘊淺,見識也不夠。
唯有解空大師最先起身,雙手合十,朝那幾位老道行禮。
畢竟,作為佛道兩家中的高人,解空大師當年隨師父還是見過其中一位的。
雖然那一位,經常彈自己腦瓜崩,但也因此記憶深刻啊。
與此同時,看台之上,道門各派的掌教真人、長老高功,像是事先約好了一般,齊齊站起身來。
武當掌教率先稽首。
閣皂山葛真人緊隨其後。
青城山掌門,嶗山掌教,華山派掌門,神霄派掌教,清微派真人,淨明道長老……
數十位在異人界舉足輕重的道門高人,此刻全都面朝那五名老道,雙手抱拳,躬身稽首,齊聲說道:
「見過諸位師叔。」
聲音匯成一片,在演武場中迴蕩,肅穆莊嚴,如萬千道真朝禮三清。
那些年輕弟子們看傻了眼。
他們從未見過這等陣仗。
自家平日裡威嚴莊重的掌教師父,此刻竟像個小輩一般,恭恭敬敬地朝那幾位老道行禮。
楊守中站在主位之上,目光掃過滿場行禮的道門高人,老臉上綻開一個笑容,他雙手虛抬,感慨道:
「請起,請起。」
眾道士這才直起身來,但神色間依舊滿是恭敬,沒有人敢搶先落座。
看台一處角落裡,幾個全真支派的年輕弟子湊在一起,其中一個拉了拉自家掌教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道:「師爺,這五位……到底是誰啊?」
那掌教轉過身來,是個八十來歲的老道士,此刻額頭上竟還隱隱帶著汗珠。
他瞪了自家徒孫一眼,示意他不要說話,隨後壓低聲音解釋道:「你不認識也算正常,莫說是你,便是我,也只是聽說過其中一兩位的存在。」
他朝那位清瘦的老坤道示意了一下。
「那位坤道,陸真人,是咱們全真祖庭之中,比方洞天方真人還高出一輩的老前輩,當年她在終南山講道的時候,你師爺我,還只是個剛入門的小道童。」
「啊?」
那年輕弟子詫異道:「比方真人還高出一輩?」
方真人已經是全真祖庭中輩分最高的幾位之一了,比他還要高出一輩,那得是什麼輩分?
全真支脈掌教點了點頭,語氣篤定:「雖然我只認得這一位,但另外四位既然能和陸真人並肩而立,那定然也是同輩人物,你們只管行禮便是,錯不了。」
這樣的事情,在看台各處都有發生。
各派掌教低聲向弟子們解釋著,有驚訝的,有茫然的,更多的則是難以置信。
張之維直起身來,看著眼前這五位老道,眼中滿是感慨,敬重道:「幾位師叔,應該是道門中碩果僅存的幾位了吧。」
老天師的聲音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感傷。
「之維沒想到,一場羅天大醮,竟能讓幾位師叔親自前來,當真是蓬蓽生輝,天師府上下,與有榮焉。」
楊守中聞言,哈哈一笑,擺手道:「之維啊,你這話可就見外了,我們幾個老傢伙,也就是趁著還能動彈,出來走動走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四位老道,笑道:「順便趁著這個機會,敘敘舊,看一眼現在年輕一代的成色如何。」
說到這裡,楊守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朝張之維眨了眨眼。
「對了,之維,恐怕我們五位之中,你也認不全吧?」
張之維聞言,苦笑一聲,也不諱言,如實答道:「楊師叔慧眼如炬,之維早年雖隨師父見過幾位前輩,但時隔多年,幾位師叔又久不現世,之維也僅僅認得您和陸真人,關真人三位。」
「另外二位,實在是不太清楚,還請楊師叔指點。」
楊守中捋須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若是你師父張靜清那老東西還在,他卻是能認全的。」
他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直接管天師府上一代天師叫老東西,在場眾人卻沒人覺得不妥,輩分擺在那裡,人家還真有這個資格。
張之維面上的苦笑更濃了幾分,卻也知道楊守中的古怪性子,不好多說什麼。
一旁那位矮胖老道,搖著手裡的破蒲扇,笑眯眯地說道:「已經快要入土的人了,現在異人界沒人認得我們幾個老傢伙,也正常,也正常。」
他轉過頭,看向楊守中,圓臉上露出一絲戲謔之色。
「要不是楊呆子你遞話過來,我都以為你早死了呢,幾十年不見,你這老小子居然還沒蹬腿,真是禍害遺千年。」
楊守中聞言,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我也沒想到,我這一聯繫,幾個老傢伙居然都還健在。」
「本來想著,能有一兩個活著就不錯了,結果一個比一個能活。」
他的話還沒說完,旁邊那位老坤道便冷哼一聲。
她冷著臉道:「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死,我還等著把你給送走,吃你的席面呢。」
這話可以說有些刻薄,隱隱摻雜著幾分怨氣。
但誰料,楊守中一聽這話,卻頓時啞了火,縮了縮脖子,心虛地別過頭去,根本不敢接話。
他輕咳一聲,看了看滿場觀眾,像是在轉移話題一般,點了點頭道:「人來的還挺全乎,不錯。」
演武場中,所有人都靜靜地站著,等著這位輩分高得嚇人的老道士發話。
楊守中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幾分,傳遍了整個演武場。
「諸位,有認識我們幾個老傢伙的,也有不認識我們幾個老傢伙的。」
「無妨,貧道先介紹一下。」
他整了整鶴氅,站直了身子,面色莊重。
「貧道楊守中。」
「出自茅山隱脈,當不得什麼大人物,就是輩分高點,能活的久了些。」
說罷,他側身一步,先朝那位清瘦的老坤道伸手示意。
「這一位,全真東派,陸明素,陸真人,道號妙素真人。」
陸明素微微頷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那些全真派的弟子們趕忙齊齊躬身,再次行禮,陸明素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還禮。
楊守中又指向那位搖著蒲扇的矮胖老道。
「這位,出自文始派,關若虛關真人,道號龍闕山人。」
關若虛笑眯眯地朝眾人拱了拱手,手裡蒲扇搖得呼啦呼啦響。
文始派?
這三個字一出口,在場不少異人都變了臉色。
文始派,又稱隱仙派,猶龍派,在場大多數人,甚至只是在典籍中見過這個名字,從未想過這個門派居然還有傳人在世。
楊守中又指向那位背負長劍的高瘦老道。
「這位,南宮宗,劍九齡劍真人,劍仙一脈,道號金霞真人。」
劍九齡睜開微眯的雙目,朝眾人點了點頭。
南宮宗,又名靈圖、符籙、天罡。
很少有人知道,南宮宗也是道教符籙派宗派之一,且是符籙派中最擅長「法術外顯」的一支。
高功者可假形而蛻化隱影,部分修習者涉足魘蠱、魑魅行等術。
劍仙一脈被歸入南宮宗體系,其術皆符籙派所有,道教源流三字經載其:役鬼神,揮靈劍,妖邪遁,隱形景,須體證。
最後,楊守中指向那位身材高大魁梧的老者。
「這位,元皇派,吳玄靖吳真人,道號無隅真人。」
吳玄靖環視全場,輕輕一笑。
還不等眾人消化這些信息,吳玄靖便突然開口,帶著幾分戲謔。
「楊守中,你怎麼不說你自己的道號啊?」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全都豎起了耳朵。
就連周元也一樣。
拜師這麼多年,他也從沒聽師父提起過自己的道號。
但既然師父不提,周元也便從沒問過,想來應該是有什麼難以啟齒之處。
果然,楊守中聞言,老臉一垮,有些惱火地瞪了吳玄靖一眼。
「嗨。」
他擺了擺手:「好漢不提當年勇。我那個道號,不用說了。」
吳玄靖見他這副模樣,嘿嘿一笑,也不追問,只是那眼神里的揶揄之色,誰都看得出來。
由此可見這兩位老道的關係非同一般,否則也不敢這般當眾拆台。
楊守中輕咳一聲,又重新整了整神色,再次面朝眾人。
「諸位,我知道,你們心裡肯定有疑惑。」
「羅天大醮,是我們道門正一一脈的盛會,我們幾個老傢伙,一個茅山隱脈的,一個文始派的,一個南宮宗的,一個元皇派的,還拉上一個全真的陸真人。」
「五個老傢伙,分屬不同門派,平日裡幾十年不露面,今天突然湊在一起跑來龍虎山,到底要幹什麼?」
楊守中頓了一頓,神色變得柔和幾分,嘆了口氣。
「兩個目的。」
「第一,我們幾個老傢伙,沒幾年壽數好活了,往多了說,十年八年,往少了說,哪天眼一閉腿一蹬,那都是說不準的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那股淡淡的蒼涼意味,卻讓在場所有人心中難免唏噓。
「臨走之前,總想給後人留下點什麼。」
楊守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四位老道,目光中帶著幾分惺惺相惜,幾分託付之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