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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揭老底

  龍虎山,後山。

  山道兩側的古松參天蔽日,山風穿林而過,松濤陣陣如潮。

  陸瑾和周元並肩踏上石階,一段路程後,便看見張之維已經站在山門處等著了。

  老天師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灰色道袍,白髮以一根木簪隨意綰在腦後。

  「老天師,好久不見!」

  陸瑾遠遠便拱手出聲,嗓門洪亮。

  張之維笑著迎上來,與陸瑾互相見禮,兩人寒暄了幾句,張之維便轉過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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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師弟,你也來了。」

  周元含笑點頭,朝他身後掃了一眼。

  「靈玉沒在嗎?」

  「靈玉自回來之後,一直在閉關潛修。」

  張之維捋須笑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還要多謝周師弟你那點撥之恩,這孩子性子倔,吃了一次虧,反倒比平日更沉得下心了。」

  「順手的事。」

  周元擺了擺手。

  張之維也不再多提,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二人迎進山門。

  三人沿著石逕往後山深處走去。

  林間清幽,溪水潺潺,偶爾有白鶴從松枝間掠過,帶起一陣撲稜稜的振翅聲。

  「來了幾個?」

  陸瑾邊走邊問。

  「王藹,呂慈,陳金魁,小棧的牧由,風正豪,連帶上你,六個。」

  張之維如數家珍。

  陸瑾點了點頭:「我猜也就是他們幾個,關大姐那邊老天師你也知道,不願入關,解空大師是佛門的人,更不可能摻和道門的事。」

  「至於那如虎這小子沒來,我倒是挺詫異的。」

  張之維笑了一聲,帶著幾分洞若觀火的通透:「小那他雖說是兩豪傑,但到底覺得自己根子淺,這事明擺著人家不想趁攤子。」

  說話間,三人便走到了一處涼亭。

  亭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塊天然石台上,四面通透,憑欄可俯瞰山下雲海翻湧,亭中已坐了數人。

  見張之維三人走來,亭中眾人紛紛起身。

  「老天師。」

  「陸兄。」

  幾聲招呼此起彼伏。

  張之維當先入座,隨後陸瑾和周元謙讓了一番,陸瑾執意讓周元先坐,周元推辭不過,只好先落了座,陸瑾這才在旁邊坐下。


  王藹目光在周元身上轉了一圈,眉頭微微一挑。

  「陸兄,這次說好了,是咱們十佬之間商討一些事情,這小娃娃是?」

  風正豪站起身來,正要開口介紹。

  周元擺了擺手,笑道:「風會長,我自己來說就成。」

  他坐姿閒適,緩緩掃過亭中眾人,算不上銳利,卻自有一番份量。

  「在座諸位有認識我的,有不認識我的,我自我介紹一下。」

  「濟世堂弟子,茅山玉景真人,使車洞傳人,三一門門主,周天集團董事,周元。」

  話音落下,亭中寂靜了一瞬。

  呂慈那隻獨眼陡然銳利起來,盯著周元上下打量了一番,沉聲道:「玉景真人?你就是一拳廢了丁嶋安的那個?」

  「不才,正是區區在下。」

  周元微微頷首。

  張之維卻偏過頭,看向陸瑾,問道:「老陸,周師弟他什麼時候成三一門門主了?你認真的?」

  陸瑾哈哈一笑,當即說道:

  「自然是認真的!我師弟從今以後,就是三一門的新門主!」

  眾人對視一眼。

  目光交錯間,各自使著眼色。

  當然,也有不屑的,現在三一門大貓小貓三兩隻,一個門主,說出去算不得什麼。

  但誰也沒有再提,周元沒資格和他們同席而坐之類的話。

  一拳廢了兩豪傑之一的丁嶋安,濟世堂弟子,茅山玉景真人,三一門門主,周天集團董事。

  這幾個名頭隨便拎出一個來,都值得在座所有人掂量掂量。

  至於年少?

  異人界從不以年紀論資歷。

  拳頭的分量,才是真正的資歷。

  張之維見無人再有異議,輕輕拍了拍桌面,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既然人來得差不多了,那咱就開始吧。」

  他看向周元,笑意溫和。

  「正好周師弟也是茅山掌教的師弟,份屬正一,可以代表茅山發表一下意見。」

  此言一出,亭中氣氛又微妙了幾分。

  老天師這也是在點他們。

  正一不是沒有人。

  三山符籙,本是一家。

  只是老天師不跟他們計較。

  張之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座眾人,將茶盞輕輕放回石桌,發出一聲清脆輕響。


  「貧道的意思,很簡單。」

  「張楚嵐,一定要參加羅天大醮,而且前不久,貧道已經讓靈玉下山去通知他了。」

  話音落下,王藹那雙眯縫眼裡精光一閃,嘴唇嚅動了幾下,終於還是開了口。

  「老天師。」

  「這不合章程啊,若是您在天師府內部選拔弟子,那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家孩子,我們幾個外人自然沒什麼可說的。」

  「可您讓一個外人來當選天師,那我們幾個,就不得不勸幾句了。」

  「天師之位意味著什麼,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清楚,那是咱異人界的定海神針吶。」

  「天師府傳承千年,歷代天師皆是德高望重之輩,天師的一言一行,都關乎著整個異人界的安危。」

  「這需要品德、心性都說得過去的人來擔任,張楚嵐一個流落在外十幾年的孩子,他的底細,他的品性,咱們誰說得准?」

  砰!

  陸瑾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茶水濺了出來。

  「王胖子,你不同意?」

  陸瑾騰的站起身來,鬚髮皆張,指著王藹的鼻子。

  「你算老幾?人家正一內部選拔天師,選誰不選誰,那是天師府的家事,是正一道門的事,你一個外人,憑啥在這指手畫腳?」

  王藹被他這一拍一吼弄得臉色難看。

  「陸兄,你這話就不對了,十佬是公司組建的,我是服從公司章程!」

  他將拐杖在地上點了點,理直氣壯。

  「我王藹今天坐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異人界的安穩!」

  陸瑾冷笑一聲,陰陽怪氣的拉長了語調。

  「公司?好大的鍋。」

  他雙手撐在石桌上,身子前傾,盯著王藹的眼睛。

  「你把趙方旭給我找來,當面問問,看他認不認你這個理由?拿公司壓我,你倒是長本事了!」

  「陸老!」

  牧由站起身來,雙手虛按,連忙打圓場。

  「消消氣,消消氣,王老也是一片好心,陸老你也是為了維護正一,都是為異人界著想,何至於此?」

  「都坐下,坐下說話。」

  牧由好說歹說,總算把陸瑾按回了椅子上。

  陸瑾哼了一聲,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胸口兀自起伏不定。

  這時,一直抱臂的呂慈說話了,他語氣比王藹冷靜得多,卻字字誅心。


  「老陸,老王的話雖然不講規矩了些,但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他緩緩放下手臂。

  「那個張楚嵐,是什麼脾性,你能保證嗎?萬一他繼承了天師之位,成了危害異人界的邪魔外道,你擔當得起嗎?」

  陸瑾剛要發作,呂慈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別忘了。」

  呂慈聲音陡然壓低,透著一股冷厲。

  「他爺爺,可是三十六賊之一,是和無根生結拜的人。」

  這句話一出,亭中驟然安靜。

  三十六賊,無根生。

  當年甲申之亂,三十六賊結義,無根生攪動天下風雲,攪出了多大的禍事,在座的老一輩人人心裡都有本帳。

  張懷義是張楚嵐的爺爺,這件事瞞不住,也沒人想瞞。

  但在這個時候被呂慈搬上檯面,無疑是一記重錘。

  張之維的臉色依舊平靜,但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卻有一絲陰沉悄然掠過。

  呂慈對上張之維的目光,心頭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當著老天師的面,提張懷義是三十六賊,還暗指張楚嵐可能是邪魔外道。

  這話,過了。

  張懷義再怎麼樣,也是張之維的師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人。

  呂慈當即閉上嘴,沒有再往下說。

  氣氛僵住。

  牧由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陳金魁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只是眼帘低垂,老神自在。

  風正豪則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他剛剛加入十佬沒幾年,底子薄弱,這種場合,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就在這時,一聲輕笑打破了僵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周元說道:

  「兩位。」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王藹和呂慈的方向各自點了點。

  「說來說去,不就是擔心張楚嵐的品性嘛。」

  「這一點,我可以為他作保。」

  「張楚嵐這人,雖然不搖碧蓮了點,但心是正的。」

  他攤了攤手,有意調侃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誰年輕的時候沒點毛病呢?」

  周元轉過頭,笑眯眯的看向張之維。

  「就像老天師,年輕的時候傲到沒邊了,那張狂勁兒,嘖嘖。」


  張之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眉頭跳了一下,心中頓生不好的預感。

  周元卻渾然不覺,繼續往下說。

  「但在張靜清師伯面前,那猛虎伏地式練得,那叫一個溜啊。」

  張之維的臉瞬間黑了。

  亭中其他人齊齊愣住。

  猛虎伏地式?

  老天師?練得溜?

  陳金魁驀然睜開眼睛。

  牧由也豎起了耳朵。

  風正豪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周元還沒說完。

  他又轉向陸瑾,指著自家師兄。

  「我師兄年輕的時候,不也衝動得很?小時候更是死鴨子嘴硬,被打哭了愣說沒哭。」

  陸瑾的笑容僵在臉上。

  「再說王老你。」

  周元的手指對準了王藹。

  王藹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綠。

  「你小時候被人叫王家的大寶貝,跟個牛皮糖一樣,拿著糖葫蘆跟關大姐賣好,結果被人家嫌棄。」

  「還有人說,傻小子不招人稀罕。」

  王藹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呂老,你……」

  周元話還沒說完,陸瑾一把捂住周元的嘴巴。

  「師弟!」

  陸瑾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哀求。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給咱們幾個老傢伙留點面子吧。」

  張之維黑著臉,額頭上青筋跳動。

  「師弟,猛虎伏地式這個,誰跟你說的?」

  周元把陸瑾的手扒拉開,笑著回答。

  「我師父,楊老爺子。」

  「咋的,這事我師父不能說?」

  張之維一扶額頭,深深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得。

  這就是門派里有老一輩的壞處了。

  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那些恨不得埋進墳里的黑歷史,在老一輩嘴裡就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偏偏他張之維還拿那位楊道爺一點辦法都沒有。

  牧由聽得津津有味,用胳膊肘碰了碰陸瑾,壓低聲音問道。

  「陸老,這位楊道爺是?」


  陸瑾嘆了口氣,正色道。

  「茅山隱脈,使車洞洞主,比老天師都高一輩兒的人物。」

  牧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比老天師還高一輩。

  那是什麼概念?

  張之維如今一百多歲,在整個異人界都算是輩分最高的一檔了,那位楊道爺比他還高一輩,那就是說,至少大出去十幾二十歲。

  而且牧由是消息靈通的人,他當然知道茅山的份量。

  上清宗壇,千年大派。

  而所謂隱脈,往往比明面上的支脈更加深不可測。

  這位周元,竟然是茅山隱脈傳人的弟子。

  這意味著什麼?

  牧由看向周元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完全就相當於,周元是茅山宗門的聖子啊。

  惹了這位,那位楊道爺一句話下去,整個茅山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張之維苦笑著朝周元拱了拱手。

  「周師弟,嘴下留情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懇求,還有些許哭笑不得。

  「咱們今天是來商議正事的,不是來揭老底的。」

  周元笑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算是給老天師一個面子。

  牧由和風正豪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遺憾。

  他倆正聽得津津有味呢,這些老一輩的黑歷史,可是花多少錢都聽不到的獨家秘聞。

  可惜,好戲剛開場就被叫停了。

  張之維見周元不再說話,鬆了口氣,重新將目光轉向王藹和呂慈。

  「兩位,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靜,但那雙眼睛裡,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感。

  呂慈張了張嘴。

  他看了一眼周元,又把嘴閉上了。

  周元給張楚嵐作保。

  這話要是別人說,呂慈大可以嗤之以鼻。

  你拿什麼作保?

  你算什麼東西?

  但這些話,現在他都說不出口。

  因為周元確實有這個資格。

  而且周元剛才那一番話,看似是在插科打諢,揭眾人的老底,實際上卻是在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

  你們誰年輕時沒點毛病?

  老天師年輕時狂,陸瑾年輕時倔,你王藹年輕時傻,包括他呂慈在內,一樣都有問題。

  既然你們都這樣了,憑什麼拿品性來卡張楚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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