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門主

  陸瑾大笑三聲,伸手在周元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雙老眼裡淚光還沒幹透,嘴角卻已經咧到了耳根。

  「走!」

  他拽著周元的袖子,不由分說地朝祠堂方向大步走去。

  「先跟我去見師父。」

  兩人穿過一條僻靜的長廊,來到三一堂門前,陸瑾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祠堂里青煙未散。

  供桌上方,左若童的畫像懸在壁上,模樣端方溫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靜靜的看著下方。

  陸瑾在供桌前站定,仰頭看著那幅畫像,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整了整衣襟,雙膝跪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

  周元站在他身後,同樣跪了下來。

  

  「師父。」

  陸瑾激動的有些音顫。

  「當年您臨走前說,自有後來人。」

  他抬起頭來,看著畫像上左若童,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但嘴角的笑卻怎麼都壓不住。

  「如今,不僅有了後來人,師弟他還修成了第三重,比您當年走得更遠,三重之後的路,他走出來了。」

  「弟子親眼所見,絕無半句虛言。」

  陸瑾又是一個頭磕下去,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久久沒有抬起來。

  「師父,三一門後繼有人了。」

  「不光是後繼有人,師弟他說,逆生三重何止三重,您走到盡頭的那條路,前面還有路。」

  「您差的那一步,師弟替您邁出去了。」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淚水打濕了地磚。

  「這功法,通天了!」

  「三一門,該回來了。」

  周元跪在陸瑾身後半步,看著這位百歲師兄伏地不起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站起身,上前一步,伸手將陸瑾從地上攙了起來。

  陸瑾順著他的力道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卻怎麼也抹不乾淨。

  周元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聲笑了笑。

  「師兄,你哭了。」

  陸瑾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用力在臉上搓了兩把,把剩餘的淚痕搓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瞪著周元,努力板起臉來,但那雙紅通通的老眼實在沒什麼威懾力。

  「誰哭了?」


  陸瑾梗著脖子,嗓門比平時高了半度,分明是心虛到了極致。

  「師兄我這是高興!」

  周元沒有拆穿他,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陸瑾又用袖口狠狠按了按眼角,然後一把摟住周元的肩膀。

  「走,喝酒去!」

  這一夜,陸瑾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一早,周元還在客房中盤膝調息,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穩有力,卻又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不是陸瑾還能是誰。

  「師弟,起了沒?」

  陸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聽不出半點宿醉的跡象。

  周元收了功,起身開門。

  陸瑾站在門口,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衣,精神矍鑠。

  「走,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陸瑾也不多說,轉身就往外走。

  周元跟在他身後,兩人出了院子,陸琳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車子已經啟動了。

  陸琳今天穿得也格外正式,一襲黑色中山裝,見周元出來,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周元上了車,陸瑾坐在他旁邊,對陸琳點了點頭。

  「走吧。」

  車子駛出陸家大院,朝南邊開去。

  「師兄,咱這是去哪兒?」

  周元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側過頭問了一句。

  陸瑾的目光一直落在車窗外,聽見周元問話,只是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壓制的情緒。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最終停在一座荒山的山腳下。

  山不高,卻生得險峻。

  山道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幾株歪脖子老松從石縫裡探出來,枝幹虬結,針葉稀稀落落。

  陸瑾推開車門,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那條幾乎被野草吞沒的山道,良久沒有說話。

  周元站在他身後半步,順著他的目光望上去。

  山道蜿蜒而上,隱沒在晨霧和荒草之間,隱約能看到幾截坍塌的石階,苔蘚斑駁,不知多少年沒人踩過了。

  「走吧。」

  陸瑾深吸一口氣,邁步朝山上走去。

  陸琳提著一把椅子,跟在最後面。

  上山的路比想像中更難走。


  石階大半已經碎裂,有些地方連路基都塌了,陸瑾撥開齊腰深的野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看一看,像是在回憶什麼。

  「這裡,應該有一塊碑。」

  陸瑾在一處平台前停住腳步,指著地上一截斷裂的石基。

  石基上長滿了青苔,只剩半尺來高的一截,上面的刻字早已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了。

  「三一門立派的時候,師祖親手立的。上面刻的是『道法自然』四個字。」

  陸瑾蹲下身,伸手拂去石基上的浮土和苔蘚,清理乾淨,然後站起身來,繼續往上走。

  走了一段,他又停下來,指著一處倒塌的石柱。

  「這裡原本是牌坊,三柱兩間,朱漆描金,匾額上題的是『三一玄門』。我小時候每次下山從陸家回來,遠遠看見這座牌坊,就知道快到山門了。」

  三人繼續往上。

  陸瑾一路走,一路指。

  「這裡是前殿,接待外客的地方。」

  「殿前有兩棵銀杏,秋天的時候滿地金黃,師父最喜歡在銀杏樹下喝茶,樹早就沒了,大概是被人砍去了。」

  「這裡原本是丹房,這邊是經閣,後面那片是弟子們住的寮房,寮房後面有一口井,井水甘甜得很。」

  「這裡是講經堂,三開間,進深五架,能坐下百十來號人。」

  「師父每次講道,弟子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堂里坐不下,就站到院子裡,院子裡站不下,就坐到山門外的石階上。」

  陸瑾回憶著當年三一門的盛況。

  當年的三一,號稱天下玄門,是何等光景,再看如今,令人不勝唏噓。

  陸瑾最終停在一處空曠的廢墟前。

  這裡比之前經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開闊,雖然同樣荒草叢生,斷壁殘垣,但依稀能看出當年的格局。

  正中是一個廣場,廣場盡頭是一座倒塌的大殿,只剩幾根焦黑的樑柱斜斜地戳向天空,像是被大火燒過。

  「這裡,是正殿。」

  陸瑾站在廣場中央,緩緩轉過身,環顧四周。

  陸瑾在廣場中央站了很久,隨後轉過身,朝陸琳招了招手。

  「椅子。」

  陸琳走上前,將手中那把太師椅端端正正的放在廣場正中央的位置。

  那把椅子,周元認得。

  扶手的包漿被磨得油亮,上次在陸家大院的祠堂里,陸瑾說過,這是左若童生前坐過的椅子。


  「師兄,你這是?」

  周元隱隱猜到了什麼。

  陸瑾看著那把椅子,神色恍惚,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左若童的身影,眼眶忽然紅了。

  「師父走的那天,就是坐在這把椅子上。」

  陸瑾轉過身,面對周元。

  他伸出雙手,扶住周元的肩膀。

  那雙手不斷發顫。

  「師弟,你站過去。」

  陸瑾推著周元的肩膀,一步一步,將他朝那把太師椅推去。

  周元下意識想要抗拒,但看到陸瑾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堅決,終究還是順著他的力道,一步一步往後退。

  直到腿彎碰到椅沿。

  陸瑾雙手微微用力,將他按在椅子上。

  周元坐在左若童的太師椅上,面前是三一門正殿的廢墟。

  陸瑾退後三步。

  他雙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彎了下去。

  然後,雙膝跪地。

  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師兄!」

  周元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想要伸手去扶陸瑾。

  「坐穩了!」

  陸瑾厲喝一聲,雙手按住周元,硬生生把他按回椅子上。

  陸瑾抬起頭,那雙老眼裡蓄滿了淚水,卻明亮得嚇人,一字一頓,聲震四野。

  「三一門人陸瑾,見過新門主!」

  周元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陸瑾,心中百感交集。

  這位一生無暇的陸老爺子,當年在大院被張之維一巴掌打哭都沒服過軟,現在卻涕泗橫流的跪在自己面前。

  「師兄,不合適。」

  周元搖了搖頭,語氣懇切。

  「合適。」

  陸瑾打斷了他,語氣堅決。

  「沒有人比師弟你更合適了。」

  「你不光修成了第三重,你還走出了三重之後的路,你告訴我,三重之後還有通天大道。」

  「你在,三一門就有了新的起點。」

  「師父那一代人,證的是凡夫之路,求的是有始有終,留個全終。」

  「可今天不一樣了!」

  「師弟,你讓三一門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有了真正走向通天的可能。」


  「這三一門主之位,非你莫屬!」

  陸琳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太爺。

  他忽然上前一步,雙膝跪地,朝周元叩首。

  「三一門人陸琳,見過門主。」

  周元坐在椅子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陸瑾和陸琳,又抬起頭,看向這片廢墟。

  最後,周元坦然一笑。

  他站起身來,上前一步,將陸瑾從地上攙起來,又側過身,伸手虛扶,讓陸琳也站起身來。

  「師兄。」

  「既如此,三一門主,我當了。」

  陸瑾反手握住周元的手腕,力道驚人,臉上淚痕未乾,卻笑得像個孩子一般。

  他喃喃道:「師父,您看到了嗎!三一門,後繼有人了!新的門主,新的起點,新的通天大道!」

  「三一門,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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