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分水將軍

  周元心中飛快地盤算著應對之策。

  一個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性格古怪乖僻，行為喜怒無常，偏偏實力深不可測。

  這種人最是難纏，一個應對不當，自己三人怕是真要交代在這海底歸墟之中。

  還沒等他想出個章程，那道人虛影忽然身形一閃，再度出現在巨碑頂端。

  他盤膝坐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三人。

  

  「爾等三個小輩，能進到這歸墟之底，也算是一樁緣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既然如此，貧道便給你們一場造化，讓貧道試試爾等的底細，若是可造之材，貧道送爾等幾門手段，也未嘗不可。」

  「但話先說在前頭，若是自己沒本事，不小心死了，也怪不得貧道。」

  說話間，不等周元三人回應，那那道人虛影便驟然四散，化作一縷縷黑色炁息，鑽入廣場四周的山石之中。

  隨後，整座廣場開始震顫。

  那尊高達十丈的歸墟巨碑之下，地面的石板寸寸龜裂，無數碎石從四面八方滾來，在廣場中央聚攏。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它們捏合在一處，重塑成形。

  先是四隻粗壯的虎爪，爪尖扣入石板，犁出溝痕。

  接著是腰身與脊背，山石隆起，化作流線型的虎軀，最後是虎首，巨口大張，獠牙森然，眼眶之中嵌著兩團幽暗的黑炁。

  那尊石虎足有數十丈大小，遠遠看去，就宛若一座小山一般。

  一縷縷黑炁從石虎周身溢出，重新摶聚成人形，盤膝坐在虎背之上，正是那道人虛影。

  他一手撐著下巴，姿態懶散，另一隻手隨意地拍了拍石虎的脊背。

  「去，陪他們耍耍。」

  石虎咆哮一聲，四爪刨地，龐大的身軀朝三人暴射而來。

  虎至之處，漆黑罡風憑空生出，風聲悽厲如鬼哭，裹挾著碎石與塵沙，吹得張楚嵐幾乎睜不開眼。

  那股罡風力道之恐怖，怕是可以摧林拔樹，翻江倒海。

  周元瞳孔一縮，來不及多想，體內逆生三重驟然催動，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殘影，朝左側疾閃。

  石虎一爪拍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石板炸裂，碎石飛濺如霰。

  「分開！」

  周元喝道。

  張楚嵐和馮寶寶同時朝兩側閃避，三人呈品字形散開，各自應對。

  石虎撲了個空，虎首轉動，眼眶中那兩團幽暗黑炁鎖定了周元的身影。

  虎背之上，道人虛影輕輕「咦」了一聲，語氣中帶上一絲意外。

  「逆行而為，炁化自身，追求返虛？」

  他那張模糊不清的五官上，仿佛亮了一下。

  「巧思不錯。」

  隨即又搖了搖頭。

  「但終究是捨本逐末，修行要腳踏實地，不修自身，反而苛求境界，到最後那一步，煉神返虛之後，終是難以領悟天地之道。」

  「修行，不要總是想著一步登天！」

  周元聞言，心中一震。

  這道人只看了他一眼，便一語道破了逆生三重的關竅。

  三一門的逆生三重，本就是逆行自身先天一炁，使肉身向先天之炁的方向還原，追求一種「返虛」的境界。

  周元正要開口，石虎卻已再度有所動作，它抬起右前爪，狠狠踏地。

  轟！

  只見十塊磨盤大小的落石浮起，宛如石砲，朝周元劈頭蓋臉砸來。

  周元腳下連點，將落石踢飛，落在廣場兩側的石雕上，發出一陣撞擊聲。

  張楚嵐那邊的情況要狼狽得多。

  石虎雖在追周元，但周身那漆黑風罡卻如同活物一般，分出一股朝張楚嵐捲去。

  那風罡陰寒刺骨，所過之處地面結出一層薄薄的黑霜。

  張楚嵐頭皮發麻，周身金光咒全力展開，金光化作一面厚重光牆擋在身前。

  「攢簇五行，化作護身遁光？」

  道人目光從周元身上移開，落在張楚嵐身上，語氣隨意地評價道：

  「像是生光神通中演化出來的手段，這門本領用來護身倒是不差，可惜你道行不夠，光芒虛浮，也使得太死板了。」

  話音未落，石虎的尾巴一彎，那條石尾粗如樑柱，竟然延伸，以末端破空點來。

  張楚嵐見躲閃不及，只好將金光咒催動到極限，整個人縮在金光後面。

  砰！

  石尾打在金光上，發出一聲巨響。

  張楚嵐整個人被轟飛出去，金光寸寸碎裂，他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才停住，半跪在地上，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媽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石尾一掃，頭頂又有落石砸下。

  那些落石大小不一，大的有桌面大小，小的也有拳頭粗細，密密麻麻如雨點般墜下。

  張楚嵐咬牙催動金光咒，金光凝成一面面小盾，將砸向自己的落石逐一撞碎。

  霎時間，粉塵瀰漫。

  但落石實在太多，他勉強擋了十幾塊，終於有一塊石頭穿透護盾間隙，朝他面門直直砸來。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銀光從側面掠來，將那石頭一劈為二。

  馮寶寶落在張楚嵐身前，手中菜刀挽了個刀花，甩掉刀身上的石粉，也不說話，反手又是兩刀，將另外兩塊砸向張楚嵐的落石劈碎。

  「寶兒姐，謝了！」

  張楚嵐喘著粗氣，感激道。

  馮寶寶點了點頭，然後眼睛盯著前方那頭正在追周元的石虎，說道：

  「你自己小心一點，這虎凶滴很。」

  石虎似乎對周元的閃躲失去了耐心。

  它猛然停住身形，四爪同時踏地，周身黑炁暴漲，環繞在周身的漆黑風罡驟然膨脹，化作一道黑色風暴朝四面八方席捲開去。

  風暴過處，地面石塊整塊整塊地掀起，捲入風中絞成碎末，飛沙走石。

  張楚嵐咬咬牙，雙目之中忽然有白雷閃過。

  下一瞬，他周身雷炁騰騰，刺目的白雷從體內炸開，乾燥灼熱的電弧在他周身劈啪跳躍，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熾烈的白光之中。

  陽五雷，全力催動。

  張楚嵐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閃電，在黑風間隙中瘋狂穿梭。

  雷光所至，宛若霹靂，在廣場上拉出一道道殘影。

  饒是如此，那風暴的範圍實在太廣，好幾次他都差一點被邊緣掃中，黑色風罡擦過他的衣角，當場被削磨乾淨。

  虎背之上，道人虛影看到那抹白色的雷光，神色微微一凝。

  「化光生雷，以心肺之炁統領……」

  道人皺了皺眉，語氣稍顯認真。

  「下一步，該是捉坎填離了吧？五臟之炁生發，五行歸於陰陽，演太極之象，再以陰陽之機，感應天地，掌握五雷。」

  「你這手段，有點我那位大師伯的意思。」

  道人朝張楚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小子，你師門是哪個？」

  張楚嵐正被黑風追得上躥下跳，聽到這句話，下意識地看向周元的方向。

  周元此刻正穩在一根石柱頂端，聽到道人的問話，朝張楚嵐使了個眼色。

  張楚嵐會意，一邊躲閃一邊喊道：「龍虎山，天師府！」

  「天師府？」

  道人虛影摩挲著下巴，像是在記憶里翻找這個名字，片刻後，他搖了搖頭。

  「沒聽說過，應該是哪個小輩的道統。」

  張楚嵐聞言，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龍虎山天師府，正一祖庭，在這位嘴裡居然成了「沒聽說過的小輩道統」？

  這老妖怪到底活了多少年？

  道人沒有再追問張楚嵐師門，他揮了揮手。

  石虎的攻勢變得更加猛烈。

  風罡凝聚，化作實質風刃，宛若天罡刀，仿佛有裂空斷岳之威，朝張楚嵐和馮寶寶絞殺而去。

  張楚嵐催動陽五雷，白雷在身前凝成三條雷蛟，想要擋下正面撲來的三道風刃。

  但雷蛟只撐了兩息，便被斬碎。

  馮寶寶那邊也不輕鬆，躲過兩道風刃後，第三道從她背後襲來，角度刁鑽。

  馮寶寶勉強側身避過要害，風刃划過她的小臂，衣袖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膚。

  兩人被風刃逼得節節敗退，眼看就要被逼到廣場邊緣，退無可退。

  就在這時。

  廣場中央傳來一聲巨響。

  周元不知何時已出現在石虎身側，他右手五指張開，力場在掌心中瘋狂疊加，將數十塊落石停滯在半空之中。

  隨後，他借著力場推動，將那些落石朝石虎的右前爪狠狠砸去。

  砰！

  落石被石虎一爪拍下，碎成齏粉。

  但這只是佯攻。

  真正的殺招緊隨其後。

  周元借著落石掩護，整個人已欺至石虎右前爪的近前，右手並指如刀，五指間力場瘋狂壓縮，凝聚成一道力刃。

  直取石虎右前爪的關節連接處。

  那是周元在觀法之下找到的為數不多的結構薄弱點，石虎炁息通體貫徹，周身山石渾然一體，只有關節處為了保持靈活性，存在有細微縫隙。

  力刃精準切入其中。

  周元五指猛地一張，力場在縫隙內部轟然炸開。

  哢嚓！

  石虎的整隻右前爪應聲炸裂，碎石飛濺，巨大的虎軀失去平衡，朝右側微微傾倒。

  周元一擊得手，立刻抽身急退，重新拉開距離。

  道人虛影坐在虎背上，低頭看了看石虎那隻被毀去的右前爪，又抬頭看向周元，眼眶中忽然亮起了一抹異彩。

  「這是……以身煉寶的路子？」

  他的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意外。

  「小傢伙，倒是貧道小瞧你了。」

  不知為何，周元從道人的語氣中，竟聽出了一絲親近之意。

  那絲親近很細微，像是在陌生的世界裡，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道人虛影從虎背上緩緩站起身來。

  隨後，嘴角好似彎了一下。

  「沒想到，幾千年後，還能再看到這般手段。」

  他揮了揮手，石虎停止追擊，漫天漆黑風刃也隨之消散，化作一縷縷黑炁，重新歸入虎軀之中。

  道人低下頭，目光落在周元身上，滿是好奇。

  「來，讓我看看你究竟合的哪般法寶？」

  周元抬起頭，看向虎背上那個道人虛影，問道：「前輩想怎麼看？」

  道人笑了一聲。

  「自然是用打的。」

  話音未落，道人虛影抬手朝周元遙遙一指。

  石虎右爪被黑炁填補，碎石倒飛而歸，重新拚合成那隻粗壯的虎爪，登時完好如初。

  與此同時，周身縈繞的漆黑風罡向內收斂，緊緊貼附在石虎表面，化作一層流動的皮毛，斑斕織就。

  使之成為一尊黑虎！

  山嶽般的厚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貓般的靈動與迅捷。

  只見黑虎搖動脖頸，如抖毛一般，虎尾甩動，整隻虎仿佛活了過來。

  不止如此。

  廣場上空，海水化作一道道旋轉的龍捲，從水眼中倒灌而來，七八道水柱在空中交匯，最終凝成一條巨大的墨色水龍。

  龍首低垂，龍身盤繞，周身水炁蒸騰瀰漫，化作層層雲霧，將龍爪托舉其中。

  雲霧翻湧間，隱約可見龍目中透出兩點幽暗的黑芒。

  道人虛影負手站在黑虎額頭之上。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腳下明明只是虛空，卻像踩著無形的台階。

  黑虎亦步亦趨跟在他身下，水龍從側面游來，龍首與虎首相齊，一左一右，將他拱衛在中央。

  道人開口，聲音迴蕩在整座廣場上空：

  「煉就五行真妙訣，移山倒海更通玄。」

  水龍昂首，雲霧翻騰。

  「降龍伏虎隨吾意，跨鶴乘鸞入九天。」

  黑虎低嘯，龍吟相和。

  「紫氣飛升千萬丈，喜時火內種金蓮。」

  道人虛影周身黑炁翻湧，竟隱隱透出一縷金光。

  「足踏霞光閒戲耍，逍遙也過幾千年。」

  他低下頭，看向周元。

  聽到這首詩的那一刻，周元心中猛然一震。

  仿佛有一道電光劈開迷霧，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瞬間全部串聯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負手而立的道人虛影，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原來如此。

  眼前這道殘魂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原來是這一位。

  自己倒是忘了，這位在封神時，被授予的神號，可是：東海分水將軍！

  而這歸墟，不就是有海眼之稱嗎？

  「前輩稍候，晚輩這就讓您盡興。」

  周元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抬起。

  他不再壓制自己的炁息，逆生三重全力催動，周身純白炁息如烈焰般暴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