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少昊之國

  大雨傾盆,仿佛整片天海倒懸。

  張楚嵐一手抱著船舷的鐵欄杆,另一隻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正要跟周元說咱們得趕緊離開這鬼地方,話還沒出口,便愣住了。

  只見海天相接處,數道漆黑的龍捲風柱正在成形。

  上接重雲,下銜滄海,千萬噸海水被捲入半空,在雷霆與狂風之間旋成一道道貫穿天地的黑色巨柱。

  而就在龍捲風柱的中心處,一個漩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

  眨眼間,已然是一片旋轉的深淵。

  

  船身猛地一傾,開始順著海流朝那漩渦漂去。

  張楚嵐腦子裡嗡的一聲,踉踉蹌蹌撲到周元身邊,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老大!船壞了!咱們怎麼辦?」

  誰知,周元竟轉過頭來,對馮寶寶說了一句:「馮寶寶,開進去。」

  馮寶寶應了一聲,攥緊舵輪。

  她仿佛不知恐懼為何物,周元說開進去,她便開進去。

  張楚嵐牙齒打顫。

  「老大,你沒瘋吧?」

  周元看了他一眼,道:「這漩渦,正好替我們省了一大段路程。」

  船駛進漩渦邊緣。

  船身猛然傾斜,張楚嵐整個人差點飛出去,他連滾帶爬地抱住船艙外的一根鐵架,雙臂死死箍住。

  甲板上沒固定住的東西全飛了起來,水桶、纜繩、漁網,從他頭頂呼嘯而過,砸進身後的海水之中。

  張楚嵐的身子被巨大的離心力甩得飄了起來,兩隻手扣在鐵架上,在強烈的旋力下,船隻開始解體。

  「老大!」

  張楚嵐用盡力喊出這兩個字。

  周元站在傾斜的甲板上,雙腳仿佛生根一般,然後他伸出手,一把扣住張楚嵐的後衣領,另一隻手抓住了馮寶寶的手腕。

  「鬆手。」

  「什麼?」

  「鬆手,跟我一起跳。」

  張楚嵐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是一片旋轉的黑色深淵,海水在漩渦中心瘋狂咆哮,像一頭張開巨口的遠古凶獸。

  他把眼睛一閉。

  「媽的,老大,信你一回!」

  三人同時躍離甲板。

  身後那艘船在入水的瞬間,被漩渦撕成碎片,卷進了黑暗之中。

  就在這時,一聲龍吟自深淵中傳來。


  漩渦中心的半空處,忽然裂開一道玄黃色的光芒。

  一條龍,從黑洞漩渦中盤旋而出。

  龍身粗糲,鱗片呈現出大地的玄黃色澤,每一片鱗甲上鐫刻有山川河流的紋路。

  龍首昂起,兩根石筍般的鈍角指天,玄黃色的龍目,頜下垂著一顆明黃色的寶珠,此刻正放出五色毫光。

  龍身百丈。

  黃龍在空中盤旋一周,龍尾甩動,將半空中下墜的三人穩穩托在龍背之上。

  隨後龍首一沉,整個龍身朝著漩渦中心猛紮下去。

  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張楚嵐下意識閉上眼睛,但預想中的窒息和水壓並沒有降臨。

  他睜開眼,只見周身是一片溫暖的金色光芒。一層又一層的光壁將他包裹在其中,光壁上隱隱浮現出椒圖紋飾。

  螺蚌之形,上古龍子。

  其性最堅,可以閉藏。

  光壁之外,是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漆黑,顯然已深入海中。

  八個鈴鐺模樣的法器懸掛在光壁四周,微微晃動,發出極細微的清響。

  張楚嵐低頭一看,發現自己依舊保持著騎在龍身上的姿勢,雙手死死抓著龍鬃。

  龍背上,最前面是周元,最後面是馮寶寶,馮寶寶正伸出一根手指,好奇地戳著光壁。

  「這是……什麼?」張楚嵐喃喃道。

  周元的聲音從其中一個鈴鐺里傳來:「這是八音椒圖障,我煉製的法器,入水時自行催動,可抗深海重壓。」

  「這些鈴鐺兼具通話與換氣之效,只要法器不破,我們在海底便如同在陸上。」

  「至於這條黃龍,是我的手段,本身乃是符籙所化,親近水象。」

  張楚嵐愣了足足三息。

  他已經不再去想,老大究竟是何等神奇了,龍都出來了,還說啥呢?

  然後,張楚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在龍背上,額頭抵著龍鬃,讓他確定自己還活著。

  「就知道老大你靠譜。」

  他趴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看著光壁外無邊的黑暗:「那接下來咱們去哪兒?」

  「海溝之底。」

  黃龍下潛的速度並不快。

  深海之中,任何一點冒進都意味著不可預知的風險,而且還要考慮水壓的因素。

  越往下,海水越濃,顏色從墨藍轉為徹底的墨黑。


  張楚嵐看到了些從未見過的生物:

  口大如鵜鶘般的魚,散發著螢光的蟲群,還有幾隻深海獅子魚,身體粉白半透明,形狀類似蝌蚪。

  黃龍的龍爪終於觸到了實地。

  海溝的底部,覆蓋著不知積累了多少萬年的沉積物,龍爪踩下去,淤泥無聲地揚起。

  海溝底部的地形複雜得很,一側是陡峭的石壁,壁上附著深海珊瑚和管蟲,還有些不知名的甲殼生物趴在岩石表面。

  另一側是一片緩坡,坡面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塊。

  三人騎在黃龍背上,沿著石壁的方向緩緩搜尋。

  周元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從石壁上掃過,眉頭微微皺起。

  黃龍龐大的身軀在狹窄的海溝中輾轉騰挪,龍尾偶爾掃過石壁,帶起一陣陣泥霧。

  半個小時過去,一無所獲。

  張楚嵐趴在龍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有氣無力地嘀咕了一句:「老大,是不是算錯了?」

  周元他盤膝坐在龍首之後,心念一動。

  隨後,黃龍周身忽然亮起一片密集的光點。

  初時只有米粒大小,轉眼間膨脹為拳頭大的明珠,密密麻麻排列在龍身兩側,共三十六顆。

  定海珠。

  周元並指朝石壁的方向一點,數顆定海珠脫體飛出,拖曳光尾,重重砸在石壁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水下傳開,石壁表面的淤泥簌簌落下,露出下面黝黑的岩體。

  周元閉眼,側耳傾聽。

  回聲穿透石壁,在不同岩層之間折射、反射,帶回來無數細碎的聲紋。

  他的神思追著那些回聲一路深入,石壁內部的構造在腦海中鋪展開來。

  實心的。

  裂隙,太淺。

  空腔,規模不夠,而且是封閉的。

  忽然,一道與眾不同的回聲傳了回來。

  周元睜開眼。

  「找到了。」

  他拍了拍黃龍的龍角,黃龍會意,龍身一擺,朝著石壁左側三十丈處游去。

  那處石壁看上去和其他地方並無二致,淤泥覆蓋,管蟲叢生,滄桑斑駁,周元手指一彈,一顆定海珠飛出,砸在那處石壁上。

  石壁應聲而碎,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直徑約莫兩丈,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天然形成的地質裂隙。

  幾乎在洞口出現的同時,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洞內傳來,海水瘋狂地朝洞口涌去。


  八音椒圖障被水流裹挾著,連同黃龍一起,被一口氣吸進了洞口。

  黃龍縮小身軀,在甬道中靈活地輾轉穿梭,龍身時而捲曲,時而舒展。

  穿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周元看到了一絲光亮。

  黃龍奮力一躍,破水而出。

  八音椒圖障在水面破裂的那一瞬自行消散,周元收了符龍,三人穩穩地落在實地上。

  腳下是濕滑的礁石,水眼在身後輕輕晃蕩。

  然後,張楚嵐抬起頭來。

  他呆愣住。

  這是一片極其廣闊的空間。

  穹頂高不可測,仰頭望不見頂,瑩白色的光芒從穹頂和四壁透出來,不知光源在何處,卻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山海經》中所謂「日月所入」之墟,大抵也不過如此。

  他們腳下是一個極其遼闊的石台,形狀不規則,像是天然形成後又經人工修整,邊緣刻著模糊的浮雕紋樣。

  張楚嵐蹲下身子,湊近了看那浮雕紋路,紋路邊緣模糊不清,但大致輪廓還在。

  他伸出一根手指,順著紋路的走向比劃了一下,疑惑道:「老大,這紋路怎麼看著像羽毛?」

  周元低頭看了一眼。

  那紋路確實是一片片層疊的羽狀紋,從石台邊緣向中心收攏,每一片都刻得很細,羽軸分明,羽枝舒展。

  雖說歷經萬年海炁沖刷,那股子鋪展飛揚的氣勢依然沒散盡。

  「確實是。」

  周元點頭道。

  張楚嵐抬起頭,環顧四周。

  石台四周的礁石上零零散散地刻著更多浮雕,有的是單只飛鳥,有的是成群鳥陣,還有些是人面鳥身的形象,越往石台中心越密集。

  張楚嵐看得心裡發毛,忍不住問道:「老大,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周元搖了搖頭:「我只是推算出了黑芝的大致位置,具體是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

  「不過既然有浮雕,就說明這裡有文明存在過,或者說曾經有文明存在,只是不知為何,落入了海底之中。」

  三人從石台上走下去。

  前方出現了一片石林。

  那些石柱高低錯落,粗的需數人合抱,細的不過碗口大小,表面被海水侵蝕得坑坑窪窪,但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著禽鳥的形象。

  燕子、雀鳥、鷹隼、鶴鸛,種種姿態皆有,或斂翅靜立,或展翅欲飛,還有俯衝而下,仰首向天的。


  一些石柱上刻的是人面鳥身的神像。

  人面或男或女,表情莊嚴肅穆,鳥身則羽翼豐滿,爪足粗壯,雙耳處各穿有一條蛇形浮雕,蛇身盤繞在脖頸之間,蛇首朝外,吐著信子。

  馮寶寶走到一尊人面鳥身的石柱前,歪頭看了看,然後伸出手去戳那蛇形浮雕的蛇頭。

  「這個蛇好胖。」

  張楚嵐沒心思管蛇胖不胖,他正仰著脖子往上看。

  這片石林的石柱高低不一,但排列有明顯的規律,越往中心越高,最外圍的那些不過一人多高,往裡走便逐級升高。

  到最後幾排已經高到了十幾米,而在不同高度的石柱上,雕刻的禽鳥種類也不一樣。

  低處刻的是燕雀鳩鴿一類的小型鳥類,中間是鷹隼鵰鶚之類的中型猛禽,再往上是鶴鸛鸞鳳之類的大型禽鳥。

  而在最高處,有八根石柱最為醒目,每根柱頭都雕刻著一種鳳鳥之形,雖都是鳳鳥,細節卻各有不同。

  而在那八根鳳鳥石柱之上,最高處立著一尊白色人形石雕。

  其身披羽衣,背後展開一對巨大的羽翼,翼尖指向穹頂。

  雕像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但雙臂微張,掌心朝上,姿態像是在承接天光。

  「這些鳥還有等級劃分?」

  張楚嵐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些東西的歷史看起來起碼有幾千年了吧?難不成這海底還有一個原始部落,特別崇拜鳥的那種?」

  周元站在那尊白色羽翼雕像下方,負手仰頭,看了許久,方才開口:「我想到了一個傳說。」

  「什麼傳說?」

  張楚嵐趕緊問道。

  「《山海經;大荒東經》有載,東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國,少昊孺帝顓頊於此,棄其琴瑟。」

  「而這個少昊之國,位于歸墟,後世通稱為海眼,或少昊之墟。」

  他轉頭看向張楚嵐:「而少昊部落,以鳥作為崇拜,甚至官職體系都以鳥來命名。」

  「其治理結構以鳥師為核心,據記載曾設立五鳥、五鳩、五雉、九扈等二十四種官職,形成獨特的部落管理體系。」

  張楚嵐愣了一下,然後使勁搖頭:「怎麼可能?那不是神話傳說嗎?」

  周元卻不這麼想。

  他的眼界不同於張楚嵐,因為茅山道藏殿的一些記載,他對於一些上古之時的秘聞有一點點了解。

  只聽周元道:「如果從普通人的角度來看,確實是神話傳說,但是從異人的角度來看呢?」


  「別忘了,所謂的封神之戰,其實也是異人教派之間的理念之爭。」

  「古時候,異人對於普通人來說與仙神無異,在先秦之前,異人更是被稱為練炁士,假設少昊之國真的存在過,那少昊這個部落,會不會就是一種可以通曉某種異術、執掌禽鳥的部落呢?」

  周元說得確實有道理,張楚嵐也找不出什麼邏輯上的毛病。

  但讓他一下子接受神話傳說中的少昊之國是個真實存在過的異人部落,他還是覺得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張楚嵐環顧四周道:「不會這麼巧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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