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青科

  一天後,傍晚,一輛計程車停在了茅山景區的山門外。

  車門推開,諸葛青走了下來。

  背帶褲,白襯衫,一手將外套背在身後,還有那雙標誌性的,總是笑眯眯的眼睛。

  「諸葛青先生?」

  知客道人早已接到通知,在山門口等候,他朝諸葛青行了一禮。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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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青回了一禮,言語客氣。

  「周師叔吩咐過了,請您隨我來。」

  知客道人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諸葛青來到九霄萬福宮的大殿前。

  「諸葛先生遠道而來,不妨先給三茅祖師上炷香。」

  知客道人微笑道:「來者是客,先拜主家。」

  諸葛青點點頭,整了整衣領,邁步跨過大殿門檻。

  殿內香菸繚繞,三茅真君的塑像端坐在神台上,面容慈悲莊嚴。

  諸葛青從供桌旁取了線香,就著長明燈點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將香插入銅爐。

  做完這些,他轉身走出大殿。

  剛要邁過門檻,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青哥。」

  諸葛青抬起頭。

  周元站在殿外,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短袖,肩上趴著一隻巴掌大的金甲蜈蚣,正笑著朝他招手。

  「來得挺快。」

  諸葛青走下台階,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周元一番,嘴角微微一勾。

  「你小子一個電話把我從片場薅過來,說什麼不來後悔一輩子,我能不來嗎?」

  他走到周元面前,一手插兜,看著周元。

  「說吧,找我什麼事?」

  周元示意了一下,轉身朝後山的方向走去。

  「跟我來,找個地方坐下慢慢說。」

  諸葛青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後山的青石小逕往上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徑盡頭出現了一座石亭。

  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撐著一頂青瓦飛簷,亭中有一張石桌,四隻石凳,桌上刻著一副棋盤,已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亭子建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視野極好,可以俯瞰整片後山的松柏林海。

  「就這兒吧。」

  周元走進石亭,在石凳上坐下。

  守丹從他肩頭跳下來,趴在石桌上,複眼滴溜溜地轉著,打量著諸葛青。

  諸葛青在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石桌上,眯著眼睛看向周元。

  「現在可以說了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好奇,當然還有一絲隱隱的警惕。

  畢竟以諸葛青對周元的了解,這小子每次搞出什麼事來,都大得嚇人。

  周元開口道:

  「青哥,我要給你一份天大的機緣。」

  「機緣?」

  諸葛青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後半開玩笑的說道:「什麼機緣?難不成你要把你那個千里挪移的手段教給我?」

  他攤了攤手,自嘲地笑了笑。

  「可我沒有符籙的底子,學也學不會啊。」

  周元搖了搖頭。

  「不是。」

  說話間,他取出一卷泛黃的皮卷。

  「是它。」

  周元將皮卷放在石桌上,緩緩展開。

  皮卷攤開的瞬間,諸葛青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過去,然後,他的目光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諸葛青盯著那八幅陣圖,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在這一刻瞪得滴溜圓。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皮卷上方,卻不敢觸碰,只是隔著一寸的距離,順著那些墨線的走向緩緩移動。

  「天覆……天覆者,天炁下臨,萬物覆焉。這是乾卦位……」

  諸葛青喃喃道:

  「地載……坤卦位,厚德載物,地炁上騰;風揚者,巽卦也,風從虎,其勢揚……;雲垂者,艮卦也,雲從龍,其勢垂……」

  諸葛青的手指又定在了龍飛陣和虎翼陣之間。

  「龍飛陣居震位,虎翼陣居兌位,震為雷,兌為澤,雷澤相激,龍騰虎躍……」

  「鳥翔陣居離位,蛇蟠陣居坎位,離火坎水,鳥翔於天,蛇蟠於地,天地交泰,水火既濟。」

  「但陣圖和卦象之間,卻又可以互相轉移匹配,變作其他組合,鳥翔可居兌位,蛇蟠居巽位,鳥克於蛇,乃生克之道,又為金克木之理也。」

  他的手指在八幅陣圖之間來回移動,眼睛裡的光芒越來越亮。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一掌拍在石桌上,猛地站起身來,整個人激動得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又彎下腰,湊近了看那皮卷上的文字。


  「這是以陣勢調動天地炁息,不是一人之力,而是集眾人之炁,以人身為節點,撬動天地格局。」

  「風揚陣的這個變陣節點,對應的是巽位三爻動,三爻動則風從地起,風從地起則雲從龍,雲從龍則可以接雲垂陣……」

  「天覆陣和地載陣這兩幅圖,不是獨立的,它們可以互為正反,天覆是陽面,地載是陰面,兩陣合一就是天地交泰!」

  諸葛青的語速快得驚人,太多太多的靈思妙想,不斷從他腦海中湧出。

  也唯有懂得武侯奇門之人,才可以完全看懂,並且利用八陣圖。

  這就像是一個人,拿到了他的專屬神兵一般。

  周元坐在石凳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守丹趴在石桌上,小聲道:「小老爺,青先生這是瘋了嗎?」

  周元輕輕拍了拍守丹的小腦袋:「等著就行。」

  諸葛青足足念叨了半個小時的功夫。

  他從天覆陣講到地載陣,從風揚陣講到雲垂陣,從八陣之間的相生相剋講到總綱中的陰陽樞紐,整個人沉浸在一個外人完全無法進入的世界裡。

  終於,諸葛青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周元。

  眼眶已經微微泛紅,嗓音乾澀。

  「這真的是……八陣圖?」

  諸葛青聲音顫抖,不敢置信。

  周元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顯而易見,不是嗎?」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皮卷的邊緣,嘴角微微一翹,半開玩笑地說道。

  「要不要磕一個?」

  只見諸葛青整了整衣領,撫平襯衫上的褶皺,然後退後一步。

  緊接著,諸葛青雙手抱拳,竟真朝著石桌上那張泛黃的皮卷,緩緩俯下身去。

  「青哥?」

  「不是,你真磕啊!」

  周元剛要開口,諸葛青已經跪了下去,然後便是一陣額頭觸地的輕響。

  然後他直起身,再俯下去。

  第二次。

  第三次。

  三跪九叩。

  諸葛青說道:「後輩子孫諸葛青,得見先祖傳承,重現於世,三生有幸。」

  「臨圖涕零,不知所言。」

  周元站起身來,快步走到諸葛青身邊,伸手去攙他的胳膊。


  「青哥,至於這麼激動嗎?」

  諸葛青被他攙起來,說道:

  「這可是八陣圖啊!!」

  然後他轉過身,朝石桌走了兩步,伸出手,想要去捧起那張皮卷。

  可諸葛青的手指卻突然停住,就那麼懸在半空中,不敢再往前挪哪怕一分。

  「小元。」

  「你掐我一下。」

  周元:「?!」

  「掐我一下。」

  諸葛青重複了一遍,眼睛死死地盯著石桌上的皮卷,像是怕自己一眨眼,那東西就會消失不見。

  周元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明白過來了。

  諸葛家找了千百年的八陣圖,忽然有一天被一個外姓人攤在他面前,諸葛青不信。

  當然,不是不信周元,而是不信自己能有這個運氣。

  見狀,周元伸出手,握住諸葛青的手腕,將他的手掌按在了那張皮卷上。

  「摸著了?」

  周元問道。

  「不是夢。」

  諸葛青的手指觸到皮卷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渾身一顫。

  他低下頭,雙手珍重的捧起那張八陣圖,湊近了看,又放遠了看,翻來覆去地看。

  眼神中帶著痴迷。

  周元都怕他太過興奮,嘎巴一下抽過去。

  過了很久,諸葛青才輕輕的將皮卷重新放回石桌上。

  他抬起頭,看向周元,問道:「小元,這八陣圖,你是怎麼找到的?」

  周元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將劍門關地底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諸葛青仔細聽完,道:「原來是這樣嘛。」

  「小元。」

  他轉過身,面朝周元,雙手抱拳,極為鄭重:「從今天起,你就是諸葛家的恩人。」

  「以後你一句話,諸葛家在能辦的範圍內,一定辦,就算是不能辦的,我諸葛家也想辦法辦了。」

  「哪怕逆勢而為!」

  周元站起身來,伸出手,將諸葛青抱拳的雙手輕輕按下去。

  「行了青哥,你我之間不用說這些。」

  諸葛青也沒有再推辭,只是伸手在周元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兩人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青哥。」


  周元隨口問道:「剛才看你那副模樣,是不是有所參悟?」

  諸葛青點了點頭。

  「確實有。」

  他伸手指向皮卷上的八幅分陣圖,說道:「小元,你應該知道諸葛家並沒有八陣圖傳承,但諸葛家一直沒有放棄對它的推演。」

  「但是很遺憾,諸葛家諸位先輩只能通過族中的一二記述,進行還原,但殘缺太甚。」

  「以地載天覆二陣舉例,剛才看了全圖,才明白這兩陣的根本不在卦位本身,而在陰陽交濟。」

  「天覆為陽,地載為陰,兩陣合一,才能引動天地格局,單獨使用,威力頂多發揮十之二三。」

  他的手指又移到風揚陣和雲垂陣上。

  「風揚陣和雲垂陣,我剛才也看出了門道,這兩陣是八陣中最善變的,風揚主速,雲垂主重,一輕一重,一急一緩,配合使用可以變幻無窮。」

  「至於龍飛、虎翼、鳥翔、蛇蟠四陣……」

  諸葛青的手指在四幅陣圖上來回點了幾下,眉頭微微皺起。

  「這四陣分別對應震、兌、離、坎四卦,理論上應該是八陣的核心戰力所在,但具體的陣型轉換和兵力調配,還需要花時間慢慢推演。」

  「但這只是最開始的對應,實際操作中,完全可以進行卦象陣圖的轉換,奇亦為正之正,正亦為奇之奇,彼此相窮,循環無窮。」

  諸葛青稍稍停頓,語氣變得有些感慨。

  「不過話說回來,八陣圖說到底還是軍陣之法,一個人的奇門造詣再高,也終究受限於自身。」

  他伸出自己的手掌,看著掌心的紋路。

  「每一幅陣圖都需要大量的兵力來填充陣位,以人身為節點,以炁息為紐帶,才能撬動天地格局。」

  「術士在其中只是核心樞紐,不是全部。」

  「術士一人,終難成陣。」

  他收回手,看向周元。

  「就像當年先祖武侯,縱有通天徹地之才,想要發動八陣圖,也離不開數萬將士的齊心協力。」

  周元聽完,點了點頭。

  「我相信八陣圖唯有在諸葛家手中,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這份傳承本就該歸諸葛家所有。」

  諸葛青沒有再說那些客套話。

  「我回去之後,可以找一下其他諸葛家的人。」

  諸葛青說道:「八陣圖不是一個人能練的東西,至少需要幾十個人配合,才能勉強擺出最基礎的陣型。」


  「如果能湊齊人手,共同演練,或許能重現先祖一二威光。」

  周元道:「或許也可以換個思路。」

  諸葛青眉頭微挑,抬眼看向他。

  「換個思路?」

  「有句話叫公門之中好修行。」

  周元問道:「不知道青哥你有沒有其他就職方向的打算?」

  諸葛青眼睛眯了眯,等著周元繼續說下去。

  「我爸那邊有幾條路子。」

  周元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就缺少你這樣的人才。」

  諸葛青有些詫異:

  「你爸?」

  他神色恍然,壓低了聲音。

  「你是說……那裡邊?」

  周元點了點頭。

  諸葛青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想了半天。

  諸葛青搖了搖頭。

  「算了,那裡面規矩太過嚴格。每天按時按點上下班,穿制服,打報告,喝喝茶,寫寫字,聽領導訓話倒是還可以。」

  周元聽完諸葛青這話,啞然失笑。

  怪不得諸葛青後面會成為青科呢,原來現在就有苗頭。

  「行,可惜了,原本想引薦一波人才的。」

  「別,這樣的人才引薦你還是少來點吧。」

  兩人笑罵幾句,忽的沉默下來。

  「小元,謝謝。」

  「說了不用說謝謝。」

  「行。」

  「那我就不說了。」

  諸葛青站起身來,將皮卷拿上。

  「走了,我得趕回去找老頭子商量商量這個事。」

  周元點點頭,將他送到山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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