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罷免

  「小周總的意思，我明白了。」

  趙方旭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和氣生財的模樣。

  「你放心，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周元笑了笑，姿態鬆弛下來，卸下了方才那副談判的架勢。

  「那我就等趙董的好消息了。」

  「那麼接下來，我們談談賠償問題吧。」

  聞言，趙方旭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賠償？

  剛才不是已經說好了，公司會處理畢游龍，給他一個交代嗎？這事就算翻篇了，怎麼又繞回到賠償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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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方旭看著周元那張笑眯眯的臉，突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他苦笑道：「小周總，你這是……？」

  「趙董。」

  周元打斷了他，理所當然道：「哪都通處理內部人員問題，這本就是你們應該做的，是你們自己的紀律問題，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而且我可是受害者啊。」

  「心理創傷，名譽損失，還有後續的治療費用，這些總不能讓我自己掏腰包吧？」

  趙方旭臉上的肥肉抽了抽。

  受害者？好像丟命的是全性吧？

  心理創傷？你身上連灰都沒有，哪來的心理創傷？

  他雖這麼想，嘴上卻沒法說。

  畢竟人家占著理，公司內部泄密也是事實，周元說自己是受害者，還真沒人能反駁。

  如果只涉及異人圈子還好，無論是茅山，三一門，還是濟世堂，按照圈子裡的規矩，趙方旭都能把周元堵回去。

  就算是天下會，也不敢開這個口，讓公司為其讓利。

  但他偏偏還有個父親周雄。

  周雄遞個話過去，整個公司沒準兒都要接受調查，翻個底朝天。

  而且那方面一直和公司看不過眼，他們看不慣公司這麼鬆散的管理方式，覺得異人的力量應該在全部歸納於高壓管理之下，應該作為神州的利刃存在。

  甚至，還培養了自己的特殊異人作戰小隊，各個分區都有。

  這麼大紕漏，一旦被抓住，公司有被取締的可能，這也是趙方旭最擔心，最忌憚的。

  所以沒辦法，只能讓步。

  而這一點，周元知道嗎？

  趙方旭認為，周元肯定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會這麼獅子大開口。

  這就相當於，人家現在捏著你的死穴呢。

  趙方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憋屈，問道：「小周總想要什麼樣的賠償？」

  「趙董稍等。」

  周元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出去。

  「秦楓，把第二套方案拿進來。」

  趙方旭：「………」

  合著早就準備好了套子，就等他來鑽是吧？

  假設第一套方案是讓他處理畢游龍，這第二套方案……

  還有第三套嗎？

  不到兩分鐘，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秦楓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厚度大約有三十來頁。

  他走到茶几前，將文件放在趙方旭面前，微微欠身，隨後退到一旁站著。

  周元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方旭拿起那份文件，翻開第一頁。

  只見他的表情瞬間就凝固了。

  周元也不急，一邊喝茶一邊給他介紹：「趙董，你也知道，周家這兩年在全國各地拿了不少地皮，正在修建綜合性商業廣場，集娛樂、購物、餐飲於一體。」

  「這些項目呢，涉及到的物資調配量非常大，冷鏈運輸、生鮮配送、建材物流、跨省調貨，每一項都需要極大的運輸投入。」

  「我算過一筆帳，如果走市場上現有的物流渠道，成本大概要占到總投入的百分之十二到十五。」

  周元放下茶杯，看著趙方旭，笑容裡帶著幾分商人式的精明。

  「但如果能借用哪都通的運輸網絡，成本則會到百分之六以下，省下來的，我可以給集團下屬的員工發獎金。」

  趙方旭翻看文件，越看越覺得牙疼。

  上面列得清清楚楚，全國二十三個省份，五個區域的配送路線規劃，覆蓋了周家所有在建和擬建的商業廣場項目。

  配送頻次，時效要求，冷鏈標準，倉儲中轉站的選址建議，每一條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顯然這份方案是早就準備好的，根本不是臨時起意，就等著宰哪都通一刀了。

  趙方旭合上文件，抬起頭。

  「小周總，這個價格太低了。」

  他指著文件上標註的運輸單價，說道：「這不僅需要哪都通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回報率也少得可憐。」

  「哪都通畢竟是公司，需要盈利，如果我在這上面簽了字，工作量起碼要增加兩成。」

  「與此同時，福利待遇肯定也要跟著漲，加班費，差旅補貼，車輛損耗維護，這些都需要錢。」

  「但回報率這麼低，這個錢只能公司自己來出，如果真這麼做，財報會很不好看。」

  周元聽完，點了點頭。

  似乎也認可趙方旭的說法。

  但是，周元只攤了攤手。

  「趙董，你說的這些，我理解。」

  周元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

  「趙董，我給你出個主意。」

  趙方旭警惕地看向他。

  「您附耳過來。」

  趙方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頭湊了過去。

  周元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只見趙方旭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了變化。

  先是困惑，然後是恍然，緊接著是震驚，最後整張臉都黑了下來，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直起身，看著周元那張笑眯眯的臉，沉默了良久，才擠出一句話來：

  「小周總，希望以後我們不會再打交道。」

  周元重新坐回，表情無辜。

  「這法子你就說用不用吧？」

  趙方旭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又睜開。

  「用！」

  ………

  一天後。

  哪都通總部，董事會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趙方旭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遝文件。

  畢游龍坐在左手邊第二個位置。

  趙方旭清了清嗓子，會議室里的竊竊私語聲立刻停了下來。

  「今天召集各位，主要討論一件事。」

  他拿起面前的文件，沒有多餘的鋪墊，直接進入正題。

  「關於畢游龍畢董，擅自泄露公司檔案，間接導致全性二十餘人圍攻異人周元一事，經董事會討論，做出如下處理決定。」

  「第一，即日起，免除畢游龍在公司的全部職務，暫停其董事會表決權。」

  「第二，移交內部審查，查明其行為是否涉及其他違紀事項。」

  「第三，將此次事件的處理結果通報全公司，以儆效尤。」

  趙方旭說完之後，有幾個不知情的董事面面相覷，極為震驚。

  趙方旭說完，將文件合上，抬眼看著畢游龍。

  「畢董，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畢游龍站起身來，臉色灰敗。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趙方旭連提前通氣都沒有，直接在全體董事面前宣讀處理決定。

  這是連臉面都不給他留了。

  「趙董。」

  畢游龍明顯有一股怒意。

  「我畢游龍在公司任職幾十年，不敢說有多大功勞但苦勞總是有的，現在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就這麼一腳踢開，你覺得合適嗎？」

  趙方旭看著他，不為所動。

  反倒是黃伯仁插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說道：「老畢，自己做的局，自己兜底，這是規矩，你要是覺得冤枉，可以把事情攤開說咱們一件一件對。」

  畢游龍看了一眼黃伯仁，又看了一眼趙方旭，忽然笑了一聲。

  「好，好，好。」

  他指了指趙方旭等人，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趙董，你會後悔的。」

  說完，他猛地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

  畢游龍被罷免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哪都通。

  而緊隨其後的，是哪都通和周家集團的一紙商業合作協議。

  協議的內容被下發到各大區分部，要求各部門按照新的配送計劃執行。

  徐四拿著那份文件，翻了兩遍，臉色發綠。

  「這東西誰簽的？」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指著上面的條款：「各個廣場，冷鏈配送每周七趟，建材每周四趟，還要在六個省建中轉倉儲！」

  「咱哪都通原本工作不重，錢多事少，這麼一搞，真成快遞公司了。」

  徐三表情也不太好看。

  「總部的意思是必須執行，這是董事會的決定，而且只有這一年一年之後價格恢復正常，公司營收方面會大幅增加，並且鼓勵各個大區在這一年間積極拓展，增加人手。」

  「說什麼既是挑戰，也是機遇。」

  「我猜董事會也有敲打我們各個大區的意思，自主權過高，準備有所插手了。」

  徐四翻了個白眼，掏出煙來點了一根，深吸一口後，才道：「合著不是他們調人是吧？」

  他說歸說，還是拿起筆在文件上簽了字，扔給徐三。

  「行了，去安排吧。」

  ……

  幾天後，某地哪都通分部，員工宿舍。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宿舍里的燈還亮著。

  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癱在床上，連工服都沒脫，兩隻腳搭在床沿外。

  「我快廢了。」

  他把胳膊搭在額頭上，聲音有氣無力的：「我是人事部門的啊，哪天幹過這些。」

  對面床上，另一個員工正抱著手機打遊戲，頭也不抬地說道：

  「這就適應不了了？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有時候真該鍛鍊鍛鍊了，你才四天，我這都第六天了，照樣打遊戲。」

  「不過哈，你說咱們一個送快遞的，怎麼幹起物流的活兒了？」

  第三個員工剛從浴室出來，一邊擦頭髮一邊接話：「何止是物流，前天我還幫著卸了兩車鋼筋，足足五十噸，你們也知道，雖然先天異能在力量這一塊，但我是財務啊。」

  「即便福利待遇這一塊確實拉滿了，可我還是想休息啊！」

  三人正說著，宿舍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遝剛列印出來的排班表。

  「兄弟們，下周的排班出來了。」

  宿舍里頓時響起一片哀嚎。

  擦頭髮的員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無奈道：「我就不明白了，公司怎麼突然接這麼一單生意？以前不是只做快遞業務嗎？」

  戴眼鏡的那人把排班表貼在牆上，隨口說了一句：「我聽總部那邊的人說，這是畢董簽的協議。」

  「畢董？哪個畢董？」

  「畢游龍啊，董事會的。」

  戴眼鏡的低聲道：「你們不知道嗎？畢董前段時間被董事會開除了，就是因為這份協議。」

  「聽說他簽的時候根本沒跟其他人商量，條件壓得特別低，把咱們全公司的人都賣了。」

  「後來趙董發現的時候，合同已經生效了，違約要賠一大筆錢，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執行，福利待遇趙董好歹是批下來了。」

  癱在床上的中年人猛地坐起來。

  「我去，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說怎麼這麼突然人手不夠，連我們這些人都要頂上，感情是畢游龍那孫子搞的鬼！」

  「這種人留在公司就是個禍害。」

  「踏馬的，畢游龍乾的破事，憑什麼讓咱們擦屁股？」

  幾個人越說越氣。

  話題很快就從抱怨，轉移到了對畢游龍的聲討上。

  沒有人質疑這份協議的真實性，也沒有人去查證畢游龍到底有沒有簽過這份合同。

  因為戴眼鏡的那人說得有鼻子有眼，再加上畢游龍被開除的消息確實是真的。

  真假摻在一起，就沒人分得清了。

  ………

  哪都通總部，董事長辦公室。

  趙方旭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兩份文件。

  左邊那一份，是各大區分部匯總上來的員工反饋報告，裡面大量引用了一些員工的原話。

  「畢游龍害人不淺。」

  「畢游龍簽的爛合同，憑什麼讓我們買單？」

  「畢游龍這種人也能當董事？」

  右邊的文件，是公司內網的輿情監測報告，畢游龍三個字在員工論壇里的出現頻率，從零暴增到日均幾百次，清一色的負面評價。

  一線原本的員工倒是沒說什麼，畢竟福利待遇給到位了，原本的中層人員罵的不少。

  趙方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那天在周元的辦公室里，周元湊到他耳邊說的那幾句話。

  「趙董，和周家的展開合作，短期可能虧損，長久來看是盈利的，我可以承諾這個價格只有一年，後面恢復正常。」

  「公司現在是自主經營，自負盈虧，趙董你也可以因勢利導，正好以人手不足的名義，擴大公司增添人員，尋求更大的突破，增加公司體量。」

  「各個大區現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如一潭死水，也是時候注入點新的活力了。」

  「在這一年之內，部分員工肯定會有怨氣，這是人之常情，但怨氣這個東西，只要給它一個出口，就鬧不大。」

  「你可以選一個已經被打倒的人，把所有的問題都扣到他頭上，員工罵他罵得越狠，對公司的怨氣就越小。」

  「畢游龍不是現成的靶子嗎？」

  「讓員工覺得，是畢游龍坑了他們，記得一定要把福利待遇給拉滿，這樣，你的財報就算再難看，底下的人心也散不了。」

  趙方旭當時聽完這番話，後背都是涼的。

  這哪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能想出來的手段？

  事後他想明白了，周元這套方案，根本就是一石三鳥。

  第一，畢游龍被徹底打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他不但失了權柄連名聲都臭了，公司上下人人喊打，這種局面下，就算畢游龍再有想法，也不可能再翻起任何浪花。

  這叫什麼？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這叫掘根，殺人誅心！

  一個人的聲望、臉面、信譽，全部碾成粉末，比殺了他還狠。

  本來趙方旭想的是，讓畢游龍先引咎辭職，派遣去東北那邊，等到收網之後，再憑藉功勳重返董事會。

  但是周元這麼一搞，畢游龍返回董事會的希望徹底沒了。

  仿佛周元預判了他的想法一樣。

  周元：「我沒有預判，我只是熟悉你們這一套把戲。」

  第二，周家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利益。

  哪都通的運輸網絡遍布全國，深入基層，配送效率遠超市面上任何一家物流公司，而周家拿到這份配送能力，付出的代價卻遠遠低於市場行情。

  後面更是可以展開正常的深度合作，這筆帳，怎麼算都是周家血賺。

  第三，公司內部的問題被完美地轉移了，還成了合則兩利的事情。

  至於畢游龍，做錯了事情，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這個罵名必須他來背。

  趙方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周元，這個小年輕，真陰吶！」

  他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但臉上卻帶著幾分無奈。

  法子是好法子，確實管用。

  公司體量一大，也就越穩定，被取締的風險也就越低，周元這一舉措，算是瞌睡來了，給他送枕頭來了。

  只有畢游龍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就是這手段……

  趙方旭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電話。

  「通知各大區負責人，適當管控一下，注意分寸，不要太過。」

  掛斷電話後，趙方旭心裡那股子彆扭勁兒，一時半會兒還是散不掉。

  被一個小輩拿捏得死死的，偏偏還沒法發作，這種感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了。

  殊不知，周元這麼做的最終目的，其實只是按死畢游龍，斷掉曲彤在公司的眼線，為周家和公司進行一定程度的利益綁定，讓周家更穩只是捎帶手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