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剔肢

  手術台上方懸著無影燈,旁邊的托盤裡整整齊齊地碼著銀針、手術刀和幾件醫療儀器。

  陳朵已經換好了手術服,安安靜靜地坐在手術台邊上。

  她看見周元進來,微微欠了欠身,聲音平靜地叫了一聲「周師叔」,目光隨後落在趙文瑄身上。

  有些好奇,但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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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忠和陸瑾站在手術室的角落裡,一個雙臂抱胸一個雙手攥拳。

  趙文瑄站在手術台旁邊,閉目調息片刻,然後睜開眼睛,朝周元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準備好了。

  周元則站在陳朵面前將一套銀針法器在托盤中一字排開。他拿起第一根銀針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話。

  「朵兒,準備好了嗎?」

  陳朵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碧綠色的眼眸清澈如水。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了。」

  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顫抖。

  周元沒有立刻動手。

  他現將諸般物品一一放置,有符筆,符墨等等。

  隨後,又從腰間解下養龍葫,托在掌心裡,葫身表面那道龍形符紋微微一亮,葫口自行彈開。

  陳朵安靜地躺在手術台上,碧綠色的眼眸睜著,望著頭頂那盞無影燈。

  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陳朵,我先取你血液,煉製大開剝咒水。」

  周元將養龍葫放在器械盤邊上,轉過身,用銀針刺破,取了三處血液。再取之前備好的兩道符籙,用養龍葫煉製咒水。

  大開剝咒水煉製好後。

  周元拿起符筆,筆鋒蘸滿了以硃砂和金粉調和的符墨。

  他走到手術台前,低頭看著陳朵,準備在陳朵身上畫符。

  封經符是上清一脈用來封鎖異人經脈、壓制對手行炁的法門。

  周元在三年前開始改良這道符,原本的功能是封印和禁錮,他將這道符籙的作用進一步加強。

  陳朵體內那些原始蠱毒一旦失去意識壓制,會本能地向外擴散。

  周元在封禁的同時,還需要把她整個人和外界隔絕開來。

  所以,這道改良符籙會以陳朵自身的經脈為骨架,在她體表形成一層極薄極韌的炁膜。

  筆尖落在陳朵的額頭正中。

  觸感冰涼,陳朵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周元運筆如飛。

  符紋從印堂起筆,過百會,下風府,沿脊柱一路下行至命門,這是督脈的主脈。

  隨後,從命門分兩路,經環跳、風市、陽陵泉,一直到足底的湧泉穴。

  下肢的符紋畫完之後,符筆重新蘸滿符墨,從大椎穴起筆,沿手三陽經一路畫到指尖。

  陸瑾站在手術台的另一側,目光緊緊跟著周元的筆尖,生怕有絲毫差池,儘管他知道周元的符籙修為,但依舊放心不下。

  周元畫完最後一道符紋,將符筆收回。

  他站直了身子,閉上眼睛,右手掐了一個引符訣。陳朵身上的符紋在同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

  那些朱紅色的符紋從陳朵的皮膚表面緩緩浮起,交織、纏繞、編織,從平面的符紋變成了一層立體的光膜。

  從頭到腳將陳朵籠罩在其中,沒有一處遺漏。

  改良封經符,成。

  周元睜開眼睛,拿起器械盤邊上的養龍葫。

  他將葫口對準一隻事先準備好的玻璃碗,緩緩傾斜。

  葫口中流出的液體呈現出一種極淡的藍色,特製大開剝咒水,以陳朵自身精血為引煉製而成。

  她的精血中本就帶著原始蠱的炁息印記,以這份印記為引煉製咒水,能在剝除蠱毒的時候做到精準剝離,不傷及她自身的先天一炁根基。

  周元將碗端到陳朵面前。

  「喝一半。」

  陳朵伸出雙手,捧住那隻玻璃碗,湊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著。

  一半下肚之後,陳朵將碗還給周元。

  周元將剩下的另一半咒水倒入一件早已準備好的法器之中。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透明球體。

  空間法器,專門為收納蠱毒而煉製的。

  它的內部空間比尋常儲物珠大上數倍,內壁刻滿了封印符籙,能夠隔絕任何炁息的滲透,並抵擋蠱毒的侵蝕。

  他剛把法器擱在器械盤上,還沒來得及轉身,身後便傳來了趙文瑄的驚呼。

  「哎喲!」

  趙文瑄瞪大眼睛,聲音透過防護服的面罩傳出來,顯得有些發悶,但那股子震驚卻壓都壓不住。

  「這、這是——」

  只見陳朵的身體表面正在發生變化。

  喝下去的咒水在她的經絡中迅速擴散開來,與她的先天一炁融合,然後從經脈滲透到皮膚,從皮膚表面浮現出來。


  細密的淡藍色篆文從她的皮膚底下亮起,從她的軀幹開始浮現,順著經絡的走向朝四肢蔓延。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

  便已經遍布了她的全身。

  陳朵本就白皙的皮膚在藍色篆文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趙文瑄看呆了。

  「別出聲。」

  廖忠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低聲喝道。

  趙文瑄立刻閉上了嘴,但眼睛還是瞪得溜圓。

  這時候,周元伸出一隻手。

  掌心懸在陳朵的手臂上方寸許處,沒有直接觸碰,而是用炁息感應了一下封經符光膜的狀態。

  光膜穩定,藍色篆文在光膜內側緩緩流轉,兩者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既不衝突,也不排斥。

  「很好,和預想的一樣!」

  周元收回手,點了點頭,從器械盤上拿起了一柄手術刀。

  刀身極薄,刃口在無影燈下反射出一道細如髮絲的寒光。

  這柄刀也是他專門為這次手術準備的,刀刃上刻了極細微的導炁槽,可以用來引導自身的炁息精準作用於切口處。

  「陳朵。」

  周元握住手術刀,低頭看著陳朵的眼睛。

  「我開始了。」

  陳朵看著他,那雙碧綠色的眼眸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波動。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

  周元將陳朵的衣服解開露出大大小小的被蠱毒腐蝕糜爛的傷口。

  趙文瑄瞪大眼睛,但終究沒有再出聲,陸瑾長嘆了一口氣,廖忠則是極為緊張。

  周元先將手術刀移向陳朵的左前臂。

  刀尖觸到皮膚的瞬間,封經符的光膜自動分開了一道極細的口子,恰好容刀尖通過。

  他沒有絲毫停頓,刀鋒順著手臂的肌肉紋理劃了下去,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抖動。

  一道長約三寸的切口出現在陳朵的前臂上。

  但在場的人都沒有看到一滴血。

  切口的邊緣覆蓋著一層極淡的藍色炁息,那層炁息如同一道透明的封條,將血管和組織的斷面全部封住。

  創口內部的血肉清晰可見,但血液像是被某種力量凝固在了血管之中,沒有一絲一毫溢出。

  周元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陳朵前臂的肌肉組織中分布著的黑色炁息,乃是由無數微小的原始蠱組成。

  三年時間,周元已經將原始蠱研究透徹,這東西更像是一種炁蠱,無論是體量、特性、還是其他,都像是異人的炁一般。

  相當於人身體中,另一股有自己意識的炁,寄生在陳朵的先天一炁中,並以五臟六腑為巢穴。

  故而才會與陳朵性命一體。

  黑色炁息的分布呈現出一種類似樹枝分叉的脈絡,從骨骼表面一直蔓延到皮下組織,像是把整個前臂的肌肉當成了一片沃土,在其中生根發芽。

  正常人的肌肉組織是紅色的,紋理清晰均勻。

  而陳朵的前臂肌肉中,那些黑色炁息將肌纖維撐開了無數道細微的裂口,裂口邊緣的肌肉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暗褐色。

  糜爛的程度各不相同,有的地方只是輕微變色,有的地方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坑窪。

  蠱毒侵蝕的痕跡,比他預想的要深。

  「果然是這樣。」

  周元低聲自語了一句,然後轉過頭,看向站在手術台另一側的陸瑾。

  「師兄,你過來看一下。」

  陸瑾往前走了半步,低頭看向陳朵前臂上的創口。當他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炁息時,那雙老眼裡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修了一輩子的逆生三重,對人體組織的了解不亞於任何一個外科醫生。

  眼前這副景象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

  「這……」

  陸瑾聲音乾澀:「這蠱毒,已經把肌肉組織侵蝕到了這個程度?」

  「而且是全身性的。」

  周元接過了他的話頭:

  「四肢這些末梢最嚴重,軀幹次之。五臟六腑的情況要打開腹腔才能確定,但從她經絡中蠱毒的濃度來推斷,不會比四肢好多少。」

  他說完,不再多言,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術刀上。

  刀尖從切口的起點開始,沿著那些黑色炁息的分布邊界緩緩移動。

  他每切開一處,便會用左手的鑷子輕輕夾住那塊被侵蝕的組織,以極精準的力道將它從周圍的健康組織中剝離出來。

  剝離的過程極其緩慢。

  原始蠱在組織內部盤根錯節,有些細如髮絲的支脈已經和健康的肌纖維長在了一起。

  周元不得不將手術刀探入組織深處,先分辨出哪些是正常組織、哪些是侵蝕病灶,然後再一刀一刀地分離。


  每剔除一塊被侵蝕的血肉,創口處便會被一層淡藍色的炁息覆蓋。

  從第一刀下去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刻鐘。

  周元在陳朵的前臂上又開了兩道輔助切口,將那些分布在深層肌肉中的糜敗血肉一塊一塊地剔了出來。

  被剔除的血肉組織。

  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形態,蠱毒侵蝕過的組織從暗褐到純黑不等。

  甚至,有幾塊從骨骼表面刮下來的病灶已經完全黑化,呈現出一種類似焦炭的質感。

  周元將這些被剔除的組織,全部收入了那個透明球體法器之中。

  病灶落入球體底部的咒水中,立刻冒出一陣細微的氣泡。

  咒水的淡藍色光芒在接觸到蠱毒的一瞬間暴漲了幾分,然後又緩緩平息下去。

  黑色的組織在咒水中逐漸溶解,化作一縷縷極淡的灰色煙霧,被球體內壁的封印符紋牢牢鎖住。

  左前臂,清理完畢。

  他接著開闢右前臂的切口。

  創口的分布和左臂一致,侵蝕程度也相差無幾。

  然後是左小腿,然後是右小腿。

  等到四肢的侵蝕組織大部分剔除後,周元才將手術刀暫時擱在器械盤上,活動了一下手腕。

  在一旁,趙文瑄看著手術台上那四條被開了數道切口的肢體,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聲。

  他在廣德樓說過幾十年的相聲,三教九流的事見了不少,異人之間的鬥法也沒少參與。

  但眼前這副景象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場面都要讓人頭皮發麻。

  好好的一個人,被挖成這樣,千瘡百孔。

  廖忠的反應比他更明顯。

  他站在手術台的尾部,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把陳朵全身上下的情況盡收眼底。

  當周元開始處理小腿上的侵蝕病灶時,他看見陳朵的小腿上有一塊被剝離的組織,足有半個手掌那麼大切面處露出底下淡白色的筋膜。

  廖忠猛地閉上了眼睛,把頭扭向一邊。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張寫滿了「鐵骨錚錚」的臉上,表情痛苦得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剮在自己身上。

  當年在暗堡,他眼睜睜看著這個孩子從一個沉默麻木的小女孩,在暗堡里一點一點地學會了說話,學會了認字。

  廖忠把陳朵當成半個女兒在養。

  現在他的半個女兒就躺在手術台上,渾身上下被開了幾十個切口,廖忠只能看著,什麼也不能做。


  陳朵似乎感應到了廖忠的情緒。

  她偏過頭,那雙碧綠色的眼眸透過封經符的光膜,隔著幾米遠的距離,落在廖忠那張扭向一邊的臉上。

  隨後,陳朵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翹了一下,連臉頰上的肌肉都沒有牽動太多,看著讓人揪心。

  廖忠咬了咬牙,罵了一句:「踏馬的,當年勞資對藥仙會那群渣滓,還是下手輕了。」

  站在陳朵身旁的趙文瑄看見了這個笑容,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陳朵,又看了看廖忠那張痛苦到扭曲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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