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磊落
周元看著馬仙洪這副模樣,搖了搖頭。
「馬村長,你這話說得就太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平和:
「我雖不是碧游村的人,但你做的事,我大概能看明白幾分。」
「你想給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一個落腳的地方,這個想法本身沒什麼錯。信任這種事,從來都是一體兩面。」
「你願意對自己人信任,不是你的錯。」
馬仙洪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周元沒等他說出話來,便接著說道:「錯的是利用你這份信任的人,不是你。」
「我異位而處,坐在你這個村長的位置上,有人來村里抓人,我第一反應也不會是立刻信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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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收留的人自己若都不護著,那還談什麼庇護?這個理,我認。」
馬仙洪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那張方才還滿是自嘲的臉上,終於浮起了一絲釋然。
「不管怎麼說,今日碧游村欠你一個人情。」
馬仙洪語氣鄭重地說道:「若不是你出手,趙歸真這條毒蛇還不知道要在村里盤踞多久,日後會釀出多大的禍事來。」
他側過身,朝村子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動作不大,畢竟雙臂都斷了,也做不出什麼大動作來。
「道長遠道而來,若是不嫌棄,不妨在村里歇歇腳,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周元看了他一眼,然後目光越過馬仙洪,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上根器。
仇讓正一臉複雜地看著自己,那表情里有忌憚,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彆扭。
劉五魁嘟著嘴在踢地上的石子,石子被她踢得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丁子恆和鍾小龍站在稍遠處,鍾小龍脖子上那五道指印還在,臉色倒是緩過來了幾分。
周元收回目光,笑了一聲。
「行。」
碧游村不算大,但收拾得挺齊整。
馬仙洪在前面帶路,幾個上根器跟在後面,一路無話。
村道兩旁的屋牆上爬著些青藤,有幾戶人家的門口還擱著劈了一半的柴火。
空氣里有股燒柴的煙氣,混著山野草木的濕腥味,倒不難聞。
到了村中央那間最大的屋子,馬仙洪用腳踢開門,側身將周元讓了進去。
這是一間堂屋,正中間擺著一張方桌,桌面上擱著一套紫砂茶具。
周元在客位上坐下,馬仙洪坐在他對面,幾個上根器各自散在屋子裡,沒人先開口。
氣氛有些悶。
仇讓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五魁坐在角落裡的一把竹椅上,兩條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小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她倒不是不知道今天這事是自己這邊站不住理,但教主被人砸斷了胳膊,這事擱誰心裡都不會舒坦。
畢淵從裡屋端了盆熱水出來,將一條乾淨的白布巾搭在盆沿上,朝馬仙洪走過去。
「教主,我先替你把骨頭正了,再拖下去怕留下後患。」
馬仙洪點了點頭,將斷臂從身側抬起來,動作很慢,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畢淵剛把手搭上馬仙洪的前臂,周元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可以幫忙。」
這話一出,屋子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馬仙洪抬起頭,看著周元,目光裡帶著幾分詫異。
「道長,你還會醫術?」
周元笑了一下,走到馬仙洪面前,雙手垂在身側,站姿端正。
「我除了是茅山弟子,還有一個身份。」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地說:「當今大國手王老先生的關門弟子。如果信得過我的話,不妨讓我試試。」
畢淵端著水盆的手微微一顫,盆里的水盪出了一圈漣漪。
他抬起頭,那雙老眼在周元臉上盯了好一會兒。
「可是王子仲?」
畢淵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驚嘆。
周元點了點頭。
「正是家師。」
畢淵將水盆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氣,轉向馬仙洪,緩緩點了點頭。
馬仙洪看著畢淵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元,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那就有勞道長了。」
周元走上前,在馬仙洪面前蹲下身來。
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馬仙洪的斷臂上,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一層溫潤的腎水之炁便從掌心滲出,緩緩滲入皮下的筋肉骨骼之中。
馬仙洪只覺得手臂上傳來的劇痛驟然減輕了幾分,像是被浸在了一口冰水中,那股子撕心裂肺的疼被一層柔和的冷意包裹住,漸漸化開。
周元閉上眼睛,炁息沿著馬仙洪的經脈一路下行,將斷裂的骨骼、撕裂的筋膜、淤滯的氣血一一探查清楚。
「尺骨和橈骨都斷了,斷口還算整齊,沒有碎骨片。」
周元睜開眼睛,診斷道:
「接上之後,憑藉異人的體質靜養幾天,就能恢復如初。」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腎水之炁凝聚在指間,化作無數縷極細極柔的炁絲,從斷骨的兩端緩緩探入,將錯位的骨茬一點一點地撥回正位。
畢淵站在旁邊,看著周元的手法,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嘆。
「以炁代針,以水為引,好精妙的醫家手段。」
周元沒說話,手上的動作不停。
腎水之炁在他的操控下如同活物一般,將斷骨對合得嚴絲合縫,又在骨折處凝聚成一層薄薄的水膜,將斷口牢牢護住。
做完一條手臂,他又如法炮製,將另一條手臂也接好。
整個過程不過一刻鐘。
周元收回手,站起身來,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褐色的藥丸,連著瓷瓶遞到馬仙洪面前。
「早晚各一粒,連服七天。接骨續筋的,我師父的方子。」
馬仙洪接過藥丸和瓷瓶,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被接好的手臂。
雖然還使不上力,但那股子鑽心的劇痛已經消散了大半,手指也能微微活動了。
他抬起頭,看著周元,目光又多了一層感激。
「多謝。」
周元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屋子裡的氣氛鬆快了不少。
周元也讓他們不必見外,不用以道長相稱,叫自己周元就好。
角落裡那幾位上根器看周元的目光也和善了許多,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那份敵意已經淡了。
仇讓從門框上直起身來,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表情從彆扭變成了幾分不好意思。
畢淵將水盆端走,又回來給馬仙洪的手臂上了夾板,纏好繃帶。
等一切收拾停當,馬仙洪站起身來,兩條手臂吊在胸前,看著倒有幾分滑稽。
「周兄弟遠道而來,今日又幫了我碧游村這麼大的忙,於情於理,都該好好款待一番。」
他側過頭,朝仇讓吩咐了幾句。
仇讓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半個時辰後,堂屋裡那張方桌上便擺滿了菜。
菜不算精緻,都是些山野家常的玩意兒。一盆酸湯魚,湯色紅亮,浮著幾片青蒜。
一大盤臘肉炒蕨菜,臘肉切得厚薄不均,蕨菜倒是嫩生生的。
一碟炸洋芋,一碟炒豆渣,還有一筐剛出鍋的包穀飯,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新玉米的甜香。
然後,還有當地少不了的蘸水。
馬仙洪坐在主位上,周元坐在客位,幾個上根器圍了一圈。
「村里沒什麼好東西,都是自家種的,自家養的,周兄弟別嫌棄。」
馬仙洪用肩膀比了個請的手勢,斷手不能動,只能這麼招呼。
周元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蕨菜送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
「不錯,比城裡館子做得好。」
幾杯酒下肚,桌上的氣氛便熱絡了起來。
當然,未成年的喝的是飲料。
劉五魁最先憋不住,她將嘴裡那塊臘肉咽下去,端起面前的飲料灌了一大口,然後從椅子上跳下來,噔噔噔跑到周元面前。
「喂!」
她叉著腰,仰著頭看著周元,那張圓圓的小臉上帶著幾分不服氣,但更多的是一種藏不住的好奇。
「你那珠子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怎麼能那麼厲害?連教主的三寶珠都擋不住你一下!」
周元放下筷子,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一聲。
「那叫定海珠。」
「定海珠?」
劉五魁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眼睛一亮。
「封神演義里趙公明的那個?」
「差不多,名字就是照著那個取的。」
周元端起面前的飲料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本質上是空間法器,裡面承載了煉製過的真水,足有萬斤之重。我用了茅山的符籙之術,珠子的重量跟普通珠子差不多。使用時,真水的重量便會釋放出來。」
他說到這裡,笑道:
「定海二字,可不是白叫的。」
馬仙洪聽到這裡,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將酒杯放回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眼睛裡亮起了一團光。
「萬斤?」
他喃喃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恍然大悟的味道。
「怪不得能接連破我兩道法器。」
馬仙洪抬起頭,看著周元,目光炯炯。
那目光周元很熟悉,每次他在茅山上跟楊守中討論符籙之道的時候,老道士眼睛裡也是這副神情。
「我觀這定海珠中另有其他氣象,周兄弟你這定海珠里,恐怕不止是真水那麼簡單吧?」
周元看了馬仙洪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不愧是神機百鍊的傳人,這份眼力果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周元笑了一聲,將酒杯擱下。
他沒有藏著掖著的意思,馬仙洪這人雖然認死理,但本性不壞,而且是個純粹的技術宅。
跟這種人說話,坦蕩比遮掩更省事。
「馬村長慧眼。」
周元說著,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彈。
手腕上那串天青色的珠串中飛出一粒定海珠,迎風而漲,化作拳頭大小,懸在桌面上方寸許處,五色毫光在珠體表面流轉不定。
滿桌人都放下了筷子,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枚珠子上。
周元伸手指了指定海珠,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自得。
「我在煉製這定海珠的時候,取了茅山一道秘傳符籙,上清造化真水龍篆,與珠體相結合,借鑑符器之法,讓這定海珠有了第二般變化。」
他說著,將定海珠往空中輕輕一拋。
那枚拳頭大的天青寶珠懸在半空中,五色毫光驟然暴漲。
下一刻,珠體表面那些雲紋水波般的紋路齊齊亮了起來,寶珠中湧出了無盡真水。
那水並非尋常的透明之色,而是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青碧光華。
真水從珠中湧出之後並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盤旋凝聚。
先是龍首,然後是龍角、龍鬃、龍身、龍尾、龍爪……
每一片鱗片都在真水的凝聚之下纖毫畢現,鱗片邊緣流轉著青碧色的水光,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下頜處,那顆定海珠恰好嵌在其中,如同龍頜下含著的一顆龍珠。
水龍漂浮在半空中,龍首昂起,一雙龍目半睜半閉,瞳孔中流轉著溫潤的水色螢光。
龍尾輕輕一擺,帶起一陣潮濕的微風,將滿桌菜的熱氣都壓下去了幾分。
滿桌人看得目瞪口呆。
劉五魁張大了嘴巴,連棒棒糖從嘴裡掉出來了都沒發覺。
仇讓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但他渾然不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水龍。
水龍在桌面上空盤旋了一圈,龍身蜿蜒扭轉,每一處關節的轉動都帶著一股沛然莫御的沉渾勁力。
龍尾掃過桌角時,明明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但那股帶起的勁風便將桌角的酒杯壓得嗡嗡作響。
周元伸手在水龍的龍首上輕輕拍了一下。
水龍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龍身一轉,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水光重新沒入定海珠中。
珠體在空中輕輕一震,五色毫光收斂,又變回了那枚拳頭大的天青寶珠,穩穩地落回周元掌心。
「妙!妙極了!」
馬仙洪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忘了自己雙臂還吊在胸前,動作太大扯到了傷處,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他根本顧不上,那雙眼睛亮得像是兩盞燈籠。
「早就聽說過茅山有符器之法,與尋常煉器手段截然不同。我本以為只是以符籙為法器增幅威能,今日一見,才知道是我坐井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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